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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35年2月29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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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是黑洞洞的枪/口,我惊惶无措。
而此时的我还不知道,身后的深渊远比面前的子弹要可怖得多。
若当时的我知道之后会发生的事,恐怕宁愿选择欣然接受这颗子弹的吻吧。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举起双手,转过身来。”那个人毫无感情地命令道,听声音似乎是个年轻女性。
鉴于冰凉的枪/口还抵在我的脑门上,我只能乖乖将手臂举了起来。
路灯昏暗,我看不清楚她的脸,只能隐约看出她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比我还高半个头。
她丝毫不解释,熟练地在我的手腕上铐上了手/铐。
这时候我才看清了她的脸——原来她不是人,而是人造的机器士兵,还有着可笑的水泥灰色头发和满脸的褐色雀斑。
看样子应该是ALF-849型,这种旧型人工智能使用的是老式的集成方法和逻辑语言,虽然可以量产,但性能并不算好,所以早就被淘汰了。
“请您跟我走一趟吧,偷渡者。”她冷冷地说道。
“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不是——”我慌忙辩解。
“这话您还是和城市人口出入境管理司的那位白痴部长说吧。”
她没有任何感情波澜地说出了这句话。
唉,好吧,希望能和白痴交流顺利。
她押送着我往城中心走去,一路上的繁华让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各种颜色和型号的飞行器在夜空中划出淡蓝色的弧线,信号灯、霓虹广告板和楼里明亮的灯火交错闪烁,这是我梦里都不能想象出来的景象。
“到了。”她在一扇宏伟而一尘不染的玻璃大门前停了下来。
我抬头仰望,巨大的黑色大角鹿徽章映入眼帘,鹿角别出心裁地组成了BLACK几个字母。
我竟然来到了布莱克公司总部门口!
虽然原因有些不堪,但也不影响它成为我一生中最大的荣耀。
那位机器士兵女士打开了门禁,毫不客气地努嘴道:“进去。”
那瞬间,我竟然觉得她脸上的雀斑都可爱了起来。
数米高的玻璃大门缓缓移动,面前的世界明亮而又温暖。
一个巨大的驯鹿雕像立在大厅最中央,白石膏的铁蹄仿佛随时都会落下,击穿大理石的地板。
仿生人、改造人、泽菲尔人,各种各样的人们西装革履,行色匆匆,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加尼米德要去相会。
感触之余,我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欢迎来到布莱克大厦,外来人员请登记。”一位容貌夺目的女士正站在前台,像一株妙曼的玛格丽特花,微微笑着对我们说道。
那个机器士兵推了我一下,将一张工作证拍在了桌上,“我是出入境人口管理司的莉娅,工号0302,现在正在押送偷渡嫌疑人。”
“好的。”前台女士轻轻点了点头,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原来是微型X射线扫描仪。
“哟,我想我应该没看错吧?”一个高而消瘦的青年向我们走来,脸色几乎和胸前的工作牌一样苍白,量身裁剪的兰色正装将它包装得更加瘦长,仿佛一把会移动的直尺,每走一步都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否下一步就要被折断。
班德,空气质量监测及环境管理司,正式职员。胸卡上写着。
他刻意拖长了腔调说道,“莉娅又给她那没用的主人抓回来一个嫌疑犯——当然,这位可怜的先生也许只不过是一位没有市民ID的流浪汉罢了,毕竟这些年来你们也只抓到过流浪汉啊,哈哈哈哈哈。”
说罢,他大笑了起来,本就削瘦的面颊更加凹陷,显得像是一具骷髅标本。
我注意到前台那位美丽的女士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嘴角也向下撇了撇。
“请——管好您自己,班德先生。”莉娅在“请”这个词上加重了音调。
“我很好,”青年半俯下/身子,灰白色的指尖轻佻地捻起她的一丝头发,“当然,如果有你会更好。”
莉娅的面颊抽动了一下,将下嘴唇咬的发白,显然是在克制自己不要给面前这位不懂社交距离的先生来一记肘击。
“忠心是好事,”班德微笑着探回身子,挑了挑眉,“可也要认个好主人,不是么?”
“别调侃她了,班德。”一个黑发的高挑青年大步走来,腰背笔直,身上的黑西装被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高档的黑皮鞋发出哒哒的脚步声。
我这才发现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纷纷停下脚步脱帽向他欠身致敬,他也轻轻点头回应。
这位潇洒的先生边走边习惯性地伸手探了探西装口袋,停在了柜台前。
“午夜好,理查德先生。”前台的那位淑女双手递上一支黑色的触控笔。
“你也是,夫人。”他接过笔,在桌面上的投影文件上留下一个潇洒的签名。
“科技局那边的人托我给您带个口信,”女士微微欠身,又说道,“近期的不稳定粒子观测数据已经发给您了,其中的异象还希望您注意一下。”
没等理查德回答,谈话就被粗暴地打断了——
“喂,理查德,怎么?现在公司连个人情感都要管了?”班德脸上满是不愉快,抬起下巴眯着眼睛说道。
“我刚刚才在电梯里遇见了蒂尔丽娜,”理查德没有直接回答,一边用修长的指尖划过一份份写满文字的文件,一边说道,“你不会希望她撞见你和女士们暧昧的,对吧?”
“你说什么?”班德的脸顿时变得煞白,“可她不是,不是去给兰辛上将一家扫墓了吗?就像往年一样。”
“老实说,你现在的状态让我有些担心,班德。”理查德抬起头,终于看了他一眼,“气象部昨天就发布了降雨预警,你难道没听见最近频繁的雷声么?墓园几个小时前就宣布暂时关闭了。”
“我......我没注意。”班德十分窘迫。
理查德没有回答,低垂着眼帘,视线落在了密密麻麻文件和协议上。
反倒是前台的女士回应了他:“那您应该要千万注意着些,毕竟雨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对身体和机械器官都有危害。”
“是了是了,我下次会记得的。”班德瞪了我们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厅边缘,我才被人推了一把,差点扑到在理查德脚边——是莉娅,这个该死的人工智能。
“谢谢您,”她说道,一只手还按在我的肩上迫使我低下头,“理查德少爷。”
“没关系。”他没有抬头,依然是那种寡淡而又不失礼貌的语调,比机器人更像机器人,“把那位先生放开吧,在这里没有人应该被这样对待。”
“可是他是......”莉娅面露难色,似乎在组织措辞试图向他说明我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
理查德没有回话,只是站在原地读着那些让人头疼的协议书,空气中安静得只有他的指尖摩挲屏幕的声音。
如果莉娅是个人的话,她的耳尖现在应该会涨得通红吧。我想道。
“哦好吧!都听您的!”她说道,解开了我手上的镣铐,还赌气似的用力推了我一下,“干脆这位犯人也直接交给您算了。”
“是嫌疑人。”理查德平静地纠正道,“好了,把他带到你上司那里去吧。”
“那恐怕不行,毕竟私闯布莱克庄园是犯法的。”莉娅撇嘴道。
布莱克庄园?难道她口中的那位白痴部长竟然是布莱克家的人?
“他还没来上班?”
提及那位神秘的“布莱克”部长,理查德难得地有了一点表情,眉头微微皱起,连手中的笔也停下了。
“已经半个多星期没来了!”莉娅大声抱怨道。
理查德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了那位前台的淑女身上,似乎在等待她给他一个确切的证词。
“是的,”前台的女士说道,“阿尔维斯先生上次打卡是在95个小时之前。”
“他总是这样!”莉娅气得抬腿踢了我无辜的小腿一脚,“我发誓,如果他一直像这样翘班,早晚连我也会辞职的。”
“他是怎么说的?”理查德平静地问道,似乎一点也不在乎那位部长是不是有责任心。
“什么?”莉娅一下没跟上他的思路,微微张开嘴巴愣在了原地。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出发追捕这位先生之前,你应该有联系过他吧。”理查德瞥了我一眼,继续阅读起了文件。
“还能怎么说,”莉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无非就是‘我知道了,你先去’、‘在出发了’、‘马上就到’呗。”
“那么他现在到哪里了?”
“十五分钟前给我发讯息,”莉娅冷哼,嘴巴都快要撅到天花板上去了,“说刚进海妖神殿,后边只剩下三关了。”
如果不是气氛过于严肃,我差点都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理查德却依然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是像在念文稿一样淡淡唤道:“Net。”
Net是关系网的名称,拉斯特城里最高级的人工智能。
能命令它的人在城中屈指可数。
我忽然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正是之前在收音机里演讲的那位年轻的大城主竞选者、布莱克家族继承人——理查德·布莱克。
“我在,少爷。”关系网人工智能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仿佛四面八方都占满了声源。
“把我那亲爱的弟弟的电源和网络断掉。”他平淡地宣告着“死刑”。
“遵命,少爷。”
大厅里只有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和小声的私语,但我却仿佛听见了远方的一声哀嚎,凄厉悲惨。
下一秒,理查德面前就跳出了一个来电讯息,但他无情地挂断了它。
“走吧,我们去办公室里等他。”说完,他大步走向电梯。
“但是,可是,”莉娅惊愕地呆立在原地,“部长的电话......”
“我没有看到。”理查德说道,顺手又划掉了一个来电。
他又说道:“把他加进我的黑名单,Net。”
“遵命,少爷。”这个最高级的人工智能在他面前宛如一台复读机。
莉娅傻了,面前的状况显然超出她内置程序的理解范围,尽管对那位上司意见颇多,但作为人工智能的她毕竟不被允许违背人类的命令。
“对了,”理查德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顺便让他把阿尔忒弥斯的金箭带来。”
“遵命,少爷。”复读+1。
一切发生得是那么的理所当然,我忽然有些同情起那位素不相识的白痴部长了。
理查德走在前面,向每一个与他打招呼的人点头致意,但步伐却依然快得离谱。
在他的刻意等待下,我和莉娅一直与他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到办公室时甚至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Cr2718,城市出入境人口管理司。
门上挂着的金属牌上刻着。
事实上,这间办公室并不算大,甚至连气派也称不上,只有几件普通的陈设,一张普通的办公桌和几把蓝色的复古皮革椅子整齐排在中央,总有种说不出的肃穆。
“请随意坐吧,”理查德说道,又呼出投影屏幕看起了自己的文件。
我和莉娅互相看了一眼,也不敢出声,只能尴尬得各自玩起了手指甲。
沉默中,理查德忽然站起身(不得不说,那一瞬间我吓得屏住了呼吸,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哪根手指长错了地方,碍了他的眼),在抽屉中翻找了一下,将一摞卡牌放在了我们面前的桌上。
“这里果然有些打发时间的东西。”他的眉头松了下来,递过来一张白色的牌,“在等他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可以玩一会儿。”
戴好VR眼镜并插/入游戏卡之后,我沉浸在了另一个陌生而不算无聊的玩具厂经营世界里。
不得不承认,理查德挑游戏的眼光不算很差。
好吧,其实很不赖。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青年男子咆哮着推开了门。
“理——查——德!你——这个——十足的——混球!”
莉娅紧张地看了理查德一眼,用双手捂住了嘴,耳尖涨得通红。
丢人。她的眼神似乎在说。
“布莱克大楼内禁止喧哗。”理查德微微抬起下巴。
来人冷哼了一声,用力把门甩上,尖头皮鞋哒哒哒几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相貌——微卷的黑发显然被精心修剪过,颇具层次感,但它们仍在用野蛮生长的方式反抗着剪发师的意志,在头顶翘成鸟窝。
那双黑眸子却像是水雾氤氲的玻璃上用手指抹出的一笔透亮。
“温.......”那个单词的音节与音节互相打结,梗在了食管和喉咙的交界。
原来水雾氤氲的不是玻璃,而是我的眼底。
“嗯?”温菲尔德歪着脑袋冲我笑了笑:“喜斯顿节快乐,先生。”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喜斯顿节快乐,莉娅。”
接着,他又板起脸瞪着理查德:“你没有喜斯顿节快乐!”
理查德没什么表情地耸了耸肩膀,低着头说道:“但你有:喜斯顿节快乐。”
“温菲尔德?”我说道,大脑近乎空白。
“你认识我?”温略微有些惊讶,睁大了眼睛,“难道我终于也有支持者啦?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正经点吧,阿尔。”理查德头也没抬,依旧沉浸在文件的图表之海里,“你好歹也算是大城主的候选人之一。”
“落选是必然的,但凡脑子还算正常的人肯定都会选你。”温用手臂环住我的脖颈,爽朗地大笑了起来:“不过没关系,现在有了这位先生在,我不至于一票都没有。”
丢人。莉娅的脸上似乎写满了这两个字。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干啊,”他又继续说道,“我上个月才当众销毁了女王之泪,还演奏了我好不容易才复原的旧世歌曲,但可惜似乎没人明白我的苦心,他们只觉得我在才艺表演。”
旧世歌曲?我忽然想起了他曾经为我演奏的那首歌。
“反正我也只想快点退休,然后去四处走走,去沿街弹唱,去流浪。”
他的眼里有星星。
“你这样父亲会失望的,”理查德低着头,心不在焉地说道。
“是啊,他会怎么说呢?”温菲尔德仰起头叹了口气,“‘爸比的甜心小宝贝长大了,要离开爸比了’,大概是这样吧。”
说完,他做了个干呕的姿势,调皮地笑了。
“也许还会派一个连的机器士兵贴身跟踪保护你。”理查德低垂着眼帘说道,“不过现在让我们停下这无聊的话题吧,东西呢?”
“啊......”温菲尔德愣住了,面颊上一块肌肉在抽动,显然是在组织措辞,“完了,忘了......”
在他支支吾吾的时候,莉娅已经绷紧了身子,似乎随时准备弹起来去替主人跑这一趟。
理查德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无声地叹了口气,用指尖圈起一个单词,宛如一脚踩碎猎人费尽心思隐藏起来的陷阱的狼王。
“没事,我让安娜去取一趟。”他低声说道,像是说给温菲尔德听的,也像是说给莉娅听的。
“这怎么行,安娜小姐可是很忙的。”温叉着腰说道。
“你以为是谁的错啊?”理查德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屏幕。
“你别看文件了,看看这是什么。”温菲尔德神秘兮兮地笑着,将双手背在身后。
“嗯?”理查德不解地抬起头。
“当当!闪亮登场。”他将双手伸到他面前张开,一柄金色箭头形状的钥匙躺在掌心。
我似乎听见一直神情严肃的理查德轻笑了一声,但下一秒又变回了那波澜不惊的语调:
“下次不要这样了。”
“不要怎样?”温菲尔德眨眨眼睛,“下次不要骗你?”
“不要忘记带东西。”理查德撇嘴笑了笑。
“哼哼。”温得意地笑了。
玩闹结束,温菲尔德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双手十指交叉托住下巴,眼睛直直地与我四目相对。
“那么,接下来是正事了。”他说道,“今天午夜零点零六分,在尼蒂区弗基街六号,有一个未知身份试图通过女王的权限进入关系网的管理系统,说说吧,先生,你是怎么办到的?”
听到这些话,理查德终于关闭了满是文件的投影屏幕,目光如刀直插在我身上。
“我......”我不由自主地抱紧了怀里的时光机。
私造时光机是死罪。
我面前坐着的是拉斯特城里的一位职员和两位部长——甚至可能比部长更高级。
我看着温菲尔德的眼睛,一股莫名的信任感支配了我的大脑。
我终究还是坦白了一切,从被人举报、改造人闯入到结识温菲尔德,还包括收到的那些神秘邮件,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他们。
当然,一些细节,比如和洛可霍珀的邻里纠纷被我省去了。
“这不可能!”没等我说完,莉娅就打断道,“一个没有技术也没有精密仪器的普通人,怎么可能造得出时光机来?连科技局都只能——”
“是真的!”我激动地站起身来,紧紧抱着时光机,“如果不是它倒回了时光,我早就死了。”
“哼,那还不是因为你自己触犯了律法。”莉娅冷哼。
“我只是为了自己的梦想罢了!禁止时光机本来就毫无道理,”我反驳道,“在愚蠢的规则之下,所有人都变得愚蠢。”
“你!”莉娅快要冒火了。
“好啦好啦,别吵架。”温菲尔德说道,“他说的确实没错,规则不一定总是对的。”
“哼!”莉娅气的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我也很好奇,研发时光机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非得重罚呢?明明公司自己也在研究。”温托着下巴说道。
“因为时空旅行会导致不稳定。”理查德随口说道。
不,不是这样的。
我忽然想起了温菲尔德曾经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谁若想要掩盖历史,必然心存愧疚。”
理查德脸色有些阴沉,却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错开话题问道:“恕我冒昧,我们能将它拿去检查一下吗?”
“这......”我看了正在思考的温菲尔德一眼,吞了口唾沫,“好吧,你们拿去吧,不过要在午夜前还给我。”
“谢谢配合。”理查德用眼神示意莉娅将时光机拿到研究所去。
那一刻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不安感陡然上升。
“等等,”在时光机即将递到她手上时,温菲尔德忽然想起了什么,“让研究所直接派个人过来吧,让他们就在隔壁进行检查。”
“如果这真的是一台能够运转的时光机的话,还是不要让它离我们太远比较好。”他又补充道。
莉娅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只能扭头求助般地看着理查德。
他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许了。
“好的,我现在就去和他们联系。”她行了个礼,飞快地走了出去。
等门关上后,理查德忽然又问道:“从3月3日到现在,你都没有再收到过那个匿名人发来的邮件了?”
“是的。”
我本想去翻出那些历史邮件展示给他们看,但它们被储存在关系网云端,随着几次时光穿梭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那个被我下载到自身储存芯片里的那份虹膜认证图留了下来。
没有了证据的我只能干巴巴地不断重复自己的说辞,试图向他们证明我没有说谎。
“我倾向于你说的是真的。”理查德说道,“时空传送数据的可能性已经被证实了。”
“那个匿名者让我去杀一个人,”我回忆着邮件上的内容,“却没有告诉我对方是谁,只是说他一定会出现在3035年2月28日。”
“3月28日?”温菲尔德皱了皱眉头。
昨天(或者说“明天”),在被爆/破的废弃区遇见的那位少年曾告诉过我,那天是3月1日,现在午夜刚过,也就是说......
“就是今天!”我激动地说道。
“那不就是昨天咯?”温和我同时说道。
“哈?你在开玩笑吗?”
我与他面面相觑。
“现在不是......”我瞪大了眼睛,“3035年吗?”
“是啊。”他歪着脑袋,一脸茫然。
“看着上帝的份上,35年的2月份哪有29号?”
“35年的2月份怎么就没有29号了?”
“别争了。”理查德平静地说道,“你说你在关系网后台查不到你自己的身份,我刚刚让安娜调查了一下,城中确实没有任何你曾存在过的痕迹,你所说的那幢钟楼也一直无人居住。”
我认真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不敢插话。
“你之前认识的阿尔也只是贫民窟里的一个普通的游手好闲的流浪汉,本该在3035年3月2日死于一场不/法袭击。”他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分析道,“但他现在却是布莱克家族没用的养子。”
“不要趁机骂我!”温菲尔德抗议道。
“旧世的一些学者们曾经提出过关于平行时空的理论,”理查德直接无视了温菲尔德,继续说道,“即世界不止一个,世界之间互相平行却各不一样,当时空中的某个节点发生改变,就会造成世界的跳跃。假设你之前的世界是世界A,你摔琴阻止阿尔去红果酒馆演唱救了他一命,但也导致了世界的剧变,你从世界A跳跃到了世界B,也就是现在这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里......”我喃喃道,“没有我的存在。”
理查德缓缓点了点头。
可是......为什么?
“你们知道不稳定粒子么?”他又说道。
我和温菲尔德耿直地同步摇头。
“是一种近几年才被观测到的微粒,其数量被认为与时空稳定性挂钩。”他解释道,“每当引发时空悖论,这种粒子的数量就会激增,但达不到阈值的话它又会自发性慢慢回落,但今天午夜,它却忽然直线式增长,到了一个不太乐观的数值。”
“你的意思是,”我咽了口唾沫,“我就是那个悖论。”
“如果达到阈值会怎样?”温菲尔德问道。
“不清楚,”理查德答道,斜睨着看了我一眼,“也许是时空崩塌。”
他的眼神让我不禁脊背发凉,连呼吸都是冰冷的。
“可是他救了我,为什么反而是他的存在在这个世界里消失了呢?我和他的存在并没有必然因果联系啊。”温菲尔德摸着下巴问道。
“不清楚,毕竟这一切只是猜测。”
“不清楚不清楚,什么都不清楚。”温菲尔德佯装生气地戳了戳理查德的额头,“这是未来的大城主该说的话吗?”
“好的好的,我检讨。”理查德无奈地接受批评。
“口头检讨有什么用,快记在小本本上,每天提醒自己。”温得寸进尺。
“好好好,这就记。”理查德哄孩子似的敷衍道,从西装的内口袋拿出一本小本子写了起来。
我一眼便认出了封面上的图案——那是温菲尔德曾经给我看过的世界地图。
那是他用来抄录曲谱的本子,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曾对着这个本子,抱着“小跳瘙”自由地歌唱,我当时就坐在他面前的小凳子上静静地听,还有安娜莉亚。
安娜莉亚?我仿佛忽然抓到了毛线球的一端。
“还有一个女孩!”我激动地说道,“她叫安娜莉亚,是温菲尔德的养女。红果酒馆被袭击的那天她也在场,准确来说,温就是为了救她而死的。”
“安娜莉亚?”
“是的,一个泽菲尔女孩,安娜莉亚·简·拉塔,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我补充道,“我昨天——也就是明天去温先前的家里时,得知她已经死了,就在今晚,死于一场可怕的、充满恶意的火灾。”
“拉塔(Rata)?”温菲尔德说道,“和您的名字到有些像呢,拉特(Rat)先生。”
“只要不是ratter(背叛者)就无所谓。”理查德微微笑着,黑漆漆的眼睛里看不出他的一点儿心思。
“不过有了这女孩就说的通了,”温菲尔德皱着眉头将话题带回正轨,“在世界A里我为了救我的养女而死,但您阻止了我去红果酒馆,不知道为什么引起了世界剧变,年幼的我没有四处讨生活,而是被布莱克城主收养了,所以也就失去了认识安娜莉亚的机会。”
“所以你没办法救下她,”理查德补充道,“她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温菲尔德的神色有些哀伤。
“但她现在还没死,”我说道,“她应该是今晚入夜后遭遇的火灾。”
现在是2月29日凌晨3点,离安娜莉亚之死还有十多个小时。
“她确实是现在唯一的线索了。”理查德站起身来说道,“走吧,去看看。”
我没有动。
温菲尔德也依然坐在原地。
理查德愣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我们在担心什么,耐心地说道:“只是去一趟尼蒂区,不会耽误到午夜的。况且这里是布莱克大楼,时光机放在这里反而比带在身边更安全,我以布莱克的名誉起誓。”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肯定不会相信之前收音机里那个满口“荣耀”、“战斗”的男人平日里说话的语气竟然那么温和,甚至没有一点儿攻击性。
“好吧,好吧。”我妥协道。
“但我还有一个冒昧的问题。”我又说道。
“什么?”他问道。
“你——我是说您有矫正过门牙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怎么了?”理查德不解。
“没事,过剩的好奇心罢了。”我尴尬地答道。
以及,对我那可怜的祖父有一点点小小的同情。我小声补充道。
“准备一下吧,”理查德说道,“十五分钟后就出发。”
为了不惹人注目,理查德没有带上老布莱克城主为他准备的那一大帮改造人、机械人保镖,甚至没有选择一辆拉风的跑车。
尼蒂区的路本来就宽窄不一,错落的楼屋东倒西歪,屋顶和阁楼像是指甲刮过的皮肤一样翘起,肆无忌惮地挤占更多的空间,让本就不宽敞的街道挤像是奶奶的牙缝一样歪歪扭扭。
我们最后选择了飞行摩托作为交通工具。
他们带着我来到了布莱克家的地下车库。
那些我需要从猿猴阶段就开始修钟表直到现在,才能勉强支付得起一辆的双管排气悬浮摩托,在这个车库里有一整排。
“我今天要开一辆红色的!”温菲尔德兴奋地将护目镜戴在头上,“咳咳,HD482先生,我现在郑重宣布:你被选中了。”
理查德无视了他精彩的脱口秀,选了一台最近的开始身份认证。
很快,温发现我还站在门口没有动弹,便问道:“怎么了,拉特先生?你没电啦?”
“我不会开车。”我说道,“在之前,我的世界总共就指甲盖那么点大,我从来不需要什么愚蠢的交通工具。”
“问题不大。”温菲尔德笑着拍了拍自己的摩托车后座,“我带你啊。”
说罢,他蹲下身子捣鼓起来:“只需要戴上头盔把脸遮住,然后再把车牌挡住......”
“阿尔维斯!”理查德厉声警告道。
“可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啊,”温菲尔德抬起头,委屈地看着他,“难道要可怜的拉特先生装作宠物坐在车筐里吗?可是我们的车也没有车筐啊。”
理查德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终于妥协:“就这一次。”
还不等温菲尔德欢呼起来,他便又补充道:“不过不许遮挡车牌,事后你最好乖乖去交罚款。”
贫民区不算太远,四点前我们就来到了安娜莉亚家门前。
风尘拂面,橘红色的朝阳在天边扩散开来。
摩托的马达声渐渐减弱,熟悉的桥下小屋映入眼帘。
在我们看向它的那一瞬间,小圆窗被推开了。
一个绑着麻花辫的小女孩探出头来,胸前挂着一只旧怀表,阳光落在她的鹅黄色裙子上,发丝和睫毛的阴影像无数蝴蝶吻在她的脸上。
她与我们对视了整整一秒,怯生生地笑了笑,然后飞速关上了窗。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春的寒风。
“你好,安娜莉亚。”我跳下摩托(不得不说这对我的老腰是一种考验),朝小圆窗招了招手。
“啪嗒!”忽然,一块石子砸在了窗上,反弹回来时从我的腿边擦过。
我回头,又看见了先前趴在窗户上的那两个小男孩,这次他们正抱着一颗塑料球,光着脚,满身都是泥巴。
“别靠近那里,运气会被吸走。”其中一个小男孩做了个鬼脸。
“怪胎怪胎,吸走别人运气的怪胎~”另一个唱着自己编的歌谣。
“听着,小子们,”我怒斥道,捡起石子丢了回去,“如果你们再对她做出这么无礼的行为的话,我一定会狠狠地揍你们一顿。”
他们冲着我做了个吐口水的动作,抱着球飞速跑开了。
“没教养的小崽子们。”我低声骂道。
“小孩子容易被误导。别跟他们计较,拉特先生。”温菲尔德朝我笑笑。
“之前有人告诉过我,”我放低音量解释道,“她母亲仗着自己曾是女王近仆,看不起邻居们,所以安娜莉亚也跟着不受待见。”
“唉,我知道了。”温菲尔德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罢,他走上前去,礼貌的敲了敲门,问道:“安娜莉亚,你在吗?”
屋内毫无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小铁门打开了一丝缝隙,女孩谨慎地探出半个脑袋观察着我们仨。
又过了一会儿,她似乎认为我们没有恶意,这才将门打开。
“你们是谁?”她昂起头问道。
“初次见面,我叫温菲尔德。”他蹲下身子与她平视,温和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漂亮的红色蝴蝶结发卡,“这个送给你。”
难以想象,那个把家里收拾地乱七八糟的他,竟然还有这么细心的一面。
女孩迟疑了一下,还是经不住诱惑收下了,乖巧地说道:“谢谢。”
“这里的其他人总是欺负你么?”理查德问道。
“欺负?”安娜莉亚眨了眨眼睛,笑得眉眼弯弯,“他们只是在和我玩呀。不过有时候我会不太开心,他们总是记错我的名字,我和他们说过很多次了,我叫安娜莉亚·简·拉塔,而不是怪胎,可他们永远也记不住。”
她撅起了嘴巴。
这个女孩似乎不知道自己遭受了恶意的对待。
而我也救不了她,或者说,我不敢去救她。没有人会冒着时空崩塌的危险,去救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小姑娘的。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安娜莉亚歪着脑袋问道。
温菲尔德沉默着,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我们能看看你的那只怀表吗?”我忽然问道。
她犹豫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取下脖子上挂着的表双手捧着送到温面前。
温菲尔德也伸出双手接过。
那就是一只普通的怀表,看上去和我的那只差不多,里边贴着一张女人抱着婴儿的照片。
“这是我妈妈,不过她几个月前去世了。”安娜莉亚解释道。
“嘀嘀嘀——”轻快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我回头看向理查德,他已经唤出了投影屏幕。
“是莉娅。”他说道,按下了接通键。
莉娅的脸忽然出现在投影里,看起来有些焦急。
背景里有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重新组装我宝贝的时光机,看样子它先前应该被他们完全拆解过。
“理查德先生,研究所那边的分析结果出来了,”她说道,“那台机器,根本不可能穿梭时空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