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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035年2月28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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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莱克庄园原来是建在地下的么?
      我不理解。

      “有人照着我卧室的模样建了这样一间房间。”温菲尔德皱着眉头说道,脸色有些糟糕。
      “那个人的意思是——”我吸了一口气,“你一直在他的监视之中?”

      “也许不只是我。”他说道,瞥了一眼床边放着的乐器‘小跳瘙’,它甚至和他最后一次离开房间时的位置一样。
      “走吧,”他揪了揪自己的衣服,对我说道:“去另一个房间看看。”

      另一个屋子像是工作房,各种实验器材胡乱摆放,电容、螺丝钉一类的小物件更是满地乱飞。
      一个闪着光的红色小玻璃瓶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蹲下身仔细观察。

      那是一管血药,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殷红,让人不禁怀疑玻璃管子上雕刻的红色玫瑰会不会滴出血来。

      “先生们,你们好。”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前响起,吓得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原来是温菲尔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几步的地方去了。
      “别突然吓人啊!”我抗议道。

      “拉特先生!”温菲尔德的声音又从我身后传来。
      我错愕地回头,却发现又有一个温菲尔德正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表情有些警惕。

      “哈哈哈哈哈,”我面前的‘温菲尔德’忽然爽朗地笑了起来,“忘记自我介绍了呢,我的名字是杰克·布莱克。”
      他优雅地鞠了一躬,弯腰将手伸到了我面前。

      我将信将疑地把手搭上去,手掌却从他的手心里穿透了过去——原来是立体投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还真是可爱。”杰克笑得前仰后合,但也许是因为他那张俊朗的面孔实在是惹人注目,这幅情景竟然有些怪异的美感。

      “那么,杰克先生,”温菲尔德抓住我的上臂将我提着站了起来,不友善地说道:“请说说吧,所谓的‘真相’。”

      “真是心急啊,”杰克笑了笑,“倒确实是很像那只不听话的小鸟儿。”
      说完,他轻盈地转了个身,一只手撑在工作台上——也许应该说是“贴在工作台上”。

      “如你们所见,真正的我此刻并不在这里,”他微微耸肩,“我只是个模拟了他人格的人工智能,但没有关系,我所拥有的记忆可以满足你们想知道的一切。”

      不必他说我们也能猜到,毕竟真正的杰克早就没了呼吸和心跳,被装在棺材里封存进了大理石坟墓中,真要算年龄的话现在早就超过一百岁了。

      但这样一想,我忽然又有些灰心——这样一个具有庞大财力和极高智慧的人,最终也逃不脱死神的锁链。
      “这个世界上存在真正的时光机吗?”我问道。
      温菲尔德有些讶异地看了我一眼,显然没想到我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但他什么也没说。

      “当然。”杰克说道,“我很久以前制造出了完美的时光机器,并且直到现在它也还在我的手里。”
      “直到现在?”我有些迷惑,“抱歉,先生,我听不懂。您的意思是您现在还活着吗?就在这座城市的某处?”

      杰克挑了挑眉:“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死了。”
      “可是女王为你办了葬礼——还有约翰祖父,”温菲尔德说道,“很多人都参加了。”

      “那只是脱身的手段,”杰克似乎被我们的天真逗笑了,“赌王这个身份会让我在策划这一出游戏时遇到许多限制。”
      “女王是你的帮凶?”我问道,“你们一起举办了假葬礼,好让你脱身——女王该不会也没死吧?”

      如果有时光机的话,女王之泪没准也是假的,只是个为了挑起战争而设置的陷阱。

      “不,我不喜欢同伴。”杰克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嘴角却是上扬的:“在我假死的时候,她还以为我真的是个普通的老人呢。”
      他顿了顿,做了个开枪的手势,笑着说道:“不过后来她该出局了,我就杀了她。”

      我不禁向后退了一步,温菲尔德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你的‘游戏’指的到底是什么?”他问道。

      “这可说来话长了,不过放心,这个故事很有意思。”杰克笑着说道。
      “我从小就喜欢知识,数学、生命科学、哲学......无论什么领域的书籍和文献我都会去涉猎,其中也不乏一些没意思的垃圾,总之,在生命的前十几年里,我都在愉悦地学习。”他顿了顿,目光顿时黯淡了下来,“但是知识是有限的。”

      “在我十四岁时,我开始变得无所事事,并为此消沉了好几个星期。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明白,我可以自己去探索那些还未被发现的规律。自此以后,我终于开始思考。”
      他笑了笑,继续说道:“我发现,所有知识的尽头、宏观与微观的极限,是无穷,是时空。”

      “于是我开始着手研究时空现象。”他说道,“但是与学习不同,研究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然后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在那里,只要把控好手中的骰子和牌,就会有傻瓜源源不断地为我奉上他们的财产。有时我也会输,毕竟一直赢会引起多余的注意。”
      “后来我发现,牌桌上的人再厉害也总有局限,庄家才是真正的常胜。所以,在十六岁赢下了一些筹码后,我创立了布莱克公司。”

      “靠着一些打发时间造出来的产品和专利,我的公司慢慢在这座城市中掌握了话语权。但我渐渐发现,创始人的身份已经成为了我的枷锁,时刻限制着我,更糟糕的是,我造出了时光机。那时候我没有半点儿找到最后一块拼图的喜悦,只是觉得无聊。”

      “这时候的我突发奇想:为什么时间非得正着流呢,如果出现了时间逆流的人会怎么样呢?世界会崩塌吗?我开始期待,现在想想那时的研究也还是觉得很有趣。直到某一刻,我终于成功造出了这样一个婴儿——逆行者。”

      他的话如同一道伴着雷鸣的闪电击在了我的身上。

      “然后我惊喜地发现,世界与原先大不一样了,许多重要的节点都发生了改变,逆行者不止一个,他们的存在贯穿了整个人类历史。因为第一个逆行者的出现导致了无数时空悖论,世界为了维持自身的稳定性,强行将我一手创造出的逆行者变成了一种现象,从而剥除了我的影响。”

      “一种现象?”温菲尔德问道。
      “是啊,”杰克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说道:“在上一个逆行者死去的那一刻,便是下一个的诞生之时。也可以反过来说,不过都一样,毕竟新生总是伴随着死亡。总之,有一些人变成了天生的逆行者,而他们的时光轨迹可以连成一条线,就像DNA的复制中的滞后链一样,逆行者的人生就是时间长河中的冈崎片段,虽然表面上与大众相反,但大方向上看却是一致的。”

      “你——”我宕机的大脑终于理解了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一时间愤怒泄闸而出,“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挥起拳头打向害得我人生变得这么糟糕的罪魁祸首,但温菲尔德却从背后抱住了我:“冷静点,拉特先生!那只是个立体投影!”

      “为什么?”杰克轻蔑地笑了笑,“当然是因为无聊啊。”
      他继续说道:“在我的几次时光旅行中,我的行动对世界造成了很多影响,这些改变已经出现,一旦我消失,所引起的悖论足够让整个世界崩塌。所以我被整个世界所保护着,既不会老去,也不会死亡。我在各个时空中漫步,无数次走完整条时间长河,路过所有人的人生,目睹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死亡,或重要或渺小都没有什么分别。只要我乐意,我甚至能重复参加我自己的葬礼,那天一共落下了两百七十六亿九千四百五十三万五千九百零七滴雨,最后一滴在那年四月十日汇入加勒比海。雨会蒸发,吊唁的客人会死去,只有我与世长存。”

      温菲尔德抬起头,漆黑却落满星光的眸子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这不是活该么?”

      杰克愣了愣,随即放声大笑:“活该?是啊,这句话真有意思,我要发送给真正的我。”
      说着,他挥手唤出了一个悬浮屏幕,修长的手指轻盈地点了几下,愕然道:“哎呀,我忘了这里没有信号。”

      我和温菲尔德都没有说话,冷冷地看着他。
      “骗你们的。”杰克依旧是笑眯眯的,“这段对话我早就已经听过好几次了。”

      “这不好笑。”温菲尔德认真地说道。
      “是么?”杰克微笑着说道,“曾经有一只不听话的小雀儿也说过这话,你和她当时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格琳梅尔女王?”我问道。
      杰克愉快地吹了声口哨:“答案正确,在发现我的所作所为之前,她把自己幼年时所经历的苦难归因于民族之间的仇恨,偏激地想要报复将她抛弃在这座城市里的故乡——泽菲尔。所以我帮了她一把,在杀掉她之后,我将那颗子弹带到了未来,寄给了我的孙子。”

      ——布莱克老城主,也就是理查德的父亲,温菲尔德的养父。

      “当她发现我才是她所有不幸的始作俑者时,简直快要崩溃了。但她还是坚持了下来,用尽全力想要杀掉我。她也不算太蠢,可惜费尽心思也只能跨时空传送数据,距离真正的时光机还差了一段距离,嗯,让我想想,大概有整个大陆海岸线相加那么远吧。”

      “她想杀掉你,然而她失败了?”温菲尔德的手放在我肩上,眼睛盯着杰克。
      “显而易见。”杰克微微一笑,“她知道以自己的智慧没办法击败我,所以想要创造一个和我同等条件的存在。”

      那个婴儿,被女王所托付给科斯塔扶养的男婴。
      “同等条件?”温菲尔德似乎明白了,脸色煞白。

      “是的,”杰克笑着朝我们挑了挑下巴,“她以为她算计了我,拿到了我的细胞,冷冻数年后克隆出了另一个我。女性永远能从细节里发现有意思的东西,这应当归功于她们浪漫的想象力。但她不知道,是我故意让她成功的,甚至连相关的技术也是我假扮科技局员工进行完善的。”
      说着,他慢慢走向我们:“从那个男孩出生起,我就一直在期待他长大——真是太有趣了。”

      他已经走到了温菲尔德面前,鼻尖几乎贴在了他的耳边。
      温菲尔德的瞳孔都在颤抖。

      “但你令我失望。”
      他轻声说道。

      “不——”温菲尔德痛苦地捂着脑袋。
      “你在说谎。”我大声说道,“他是泽菲尔人,而你是拉斯特人,如果他是你的克隆,你们怎么可能肤色不相同?”

      “你们猜。”杰克笑着说。
      “是你心虚了吧?还没能编好骗人的借口么,赌王先生?”我反驳道。

      “拉特先生,别说了......”温菲尔德蹲在地上缩成了一团,“我看过克隆技术的原理,如果是质基因组遗传(母系遗传)的话完全有可能,而且女王也是泽菲尔人。”
      “你是傻子吗!”我骂道,“别以为上过几天学就有了慧眼不会被骗,安娜莉亚是泽菲尔人,但我不是。”

      我撸起袖子把自己苍白的手臂伸到他的面前,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你不可能是他,”我说道,“你绝对不会因为无聊做出伤害他人的事情。”

      杰克鼓起了掌,说道:“反应很快嘛。但我没有骗你们,你确实是我的劣等复制品。”
      “那你怎么解释肤色的问题呢?”我质问道。

      “是啊,该怎么解释呢?”杰克托着腮说道,“大概是因为,泽菲尔这座城市是我编造的吧。”

      我的世界破碎了。

      而罪魁祸首仍在笑眯眯地说着:“起初只是个失败的生物实验,但后来我想,如果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类聚落会不会很有意思呢?所以我改造了很多人,给他们洗脑,在他们的记忆里描绘了一个美丽的故乡,而那时的拉斯特人也很欢迎这些远道而来的异乡人。”

      “上百年来,我一直完善着这个谎言,看他们从友好到相互仇视,而我只负责不停地制造泽菲尔人。”
      他笑了笑,细长的指尖间不知何时多出一支针管,里边的紫红色液体轻微晃动着。

      “为什么要这样做?!”温菲尔德怒吼道,如果对方不是投影的话,他大概已经一拳打上去了。
      “因为无聊啊。”杰克认真地说道,“看这座城和一个假想的对手博弈,最后导致自己灭亡,不觉得很有趣么?但说到底,战争的根本原因是你们自己的贪婪和狭隘,我只不过是加了把调味料而已。比如,给格琳梅尔一个悲惨的童年,让她仇恨自己的以为的‘故乡’。”

      他轻笑了一声:“为了让游戏情节更跌宕一些,我不停的改变身份,催化着这座城市的悲恸与怒火。”
      “比如这个。”他一转头,面容却与先前大不一样了:
      红褐色的短发,鼻翼的雀斑,蓝色的玻璃假眼......
      我见过这张脸,那个曾经在垃圾场里撞我的混混少年。

      “又比如这个。”
      说话间,他已经变成了另一幅模样,头发整齐地后梳,一身西服平整,胸前还挂着老式的值班卡。

      死板严肃的公司员工、风韵犹存的女服务员、孤儿院的医生、布莱克庄园的青年仆人、酗酒的大叔、热衷于游行的老古董......
      他的脸不断变化着,忽然间我看见了一张我永远也忘不掉的脸——

      乱蓬蓬的柔软黑发耷拉在额前,塌陷的鼻梁上顶着比酒瓶底还厚的眼镜,下巴上还留着他心爱的半永久胡茬,在靠近嘴唇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伤疤。
      还有那和蔼的笑容。

      我的养父。
      一个没有什么大作为的男人,一个傻到会把电池正负极放反的人,一个会为了帮邻居家小孩拿无人机,爬上废墟楼结果把自己的的腿摔断的白痴。

      一个把我从阴冷的下水道里抱起来的人,给了我温暖的人,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男人。
      我的养父。

      “那些士兵们——他们的牺牲——”这是温菲尔德第一次情绪失控,“在你眼里算什么?!”
      我却已经麻木了,感受不到任何的情感,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听到,但我听不懂。

      我怎么了?

      我不知道。

      也许,我死了。

      “是的,都是无意义的。”杰克把针管抛向空中,然后又一把接住,“拉斯特城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人类文明。”
      他们还在争执,嘴唇不断一开一合,但我听不懂。

      胸腔里仿佛长满了针状物,剧痛无比。
      呼吸,我没办法呼吸了。

      我。

      “拉特先生!”
      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一瞬间,温菲尔德的呼唤声把我的灵魂喊了回来。

      “都一把年纪了还是这么脆弱,”杰克揶揄道,“该提高对痛苦的免疫力了啊,要不要我再帮你制造一些悲剧?”
      “杰克,你真可悲。”温菲尔德搀扶着我,目光却一直盯着杰克。

      不是嘲讽,他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同情。
      “你活了多久了?”温菲尔德继续说道,“一千年?还是更久?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你还是没能学会爱,你没有爱过他人,也没有人爱你。你做了这么多惹人愤恨的事情又有什么用呢?没有人真正在乎你。总有一天,我们会打败你。”

      “你们还是关心自己吧,”杰克冷笑道,“今晚十二点,污染会重新充斥这个空间,你们会在一瞬间死去,死无全尸。你们以为自己还出得去吗?”
      “我们出不去还有追逐真相的其他人,我们的骄傲会与他们同行。”温菲尔德说道,“反倒是你,出去了又能怎样呢?你能去哪儿?纵观整个历史也没有你的立足之处,你无家可归。”

      杰克消失了,在温菲尔德说完之前。

      我抬头向着玻璃栈道的尽头望去,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已经十点了,我们该怎么办?

      温菲尔德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忧心忡忡,特意要宽慰我似的冲我笑了笑,说道:“别担心,还有时间。”
      “就算出去了,两个小时又能干什么呢?”我绝望地捂着脸颊。

      “带着这里的秘密出去,然后一切都交给万能的理查德搞定。”温菲尔德说道,“开个玩笑。”
      他见我还是愁眉不展,便又说道:“总有打倒杰克的办法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时空博弈,我们总会战胜他。”

      “你究竟为什么能够这么乐观?”我问道。
      “乐观总不算坏东西吧?”他笑着答非所问。

      真是奇妙,明明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但温菲尔德和杰克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们一边梳理着所能想起来的一切细节,一边试图在这里找出开门的方法。
      在研究室里没有什么发现,我们便去了卧室继续寻找线索。

      虽然和对面的研究室是完全对称的,但因为摆放的东西过多,总让人感觉格外小一些。
      温菲尔德显然是非常熟悉这里的布局,各种东西翻找起来都很顺手。

      其实我心底隐约能够感受到杰克为什么要在这儿设计两件对称的房间,其中一间还完全复刻温菲尔德的房间。一方面,这是他悲剧游戏中的仪式感,是他的骄傲;而另一方面,这里也许也包含着他对自己复制品的嫉妒吧。

      “哇,竟然连这个都有。”他趴在地毯上,从床底摸出了一瓶沐浴乳。
      白金色的瓶身很有质感,隐约有股清爽的香味在空气中蔓延。

      “恕我冒昧,阿嚏——”我重重打了个喷嚏,“这是什么?”
      “我的秘密盒子。”他说道,拧开泵头将手指伸了进去,香味更加肆意蔓延。

      我赶紧往后退了几步,默默看着他从粘稠的沐浴乳中拿出了一根电动牙刷。
      ?为什么沐浴乳里面会有电动牙刷?

      他起身走到冲洗机旁将双手和牙刷洗干净,拿起桌上的螺丝刀开始拆解它。
      “我把它的电池拆了,这样我就可以在里边藏一些小东西。”

      被肢解的牙刷中果然藏了不少东西,风干的银杏叶、亮晶晶的玻璃珠、银制的小指戒、死去的白蚁和苜蓿切叶蜂、只剩一小截的碳素钢琴弦,还有一张旧式的黑色胶片。
      我捏起那张胶片放在光下,隐约可以看见里边的两个人影,互相依偎着,似乎很亲密。

      “这里边是谁?”我问道。
      温菲尔德看着我,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才笑了笑回答道:“这个啊,是我之前的女朋友,嗯,还有我。”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各自的过去,随后便默契地忙碌了起来,为了寻找出去的线索。
      找着找着我便不禁有些出神。

      回想起这几天的经历,我感觉自己仿佛在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一般。
      因为被邻居恶意举报加上记忆错乱,而我又被收到的几封来自女王的时空邮件误导,便去报复了举报者洛可霍珀,却没想到正是我的报复给自己招来了后续的举报。

      但是突如其来的逆行当我的报复泡了汤,那时的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害怕地像一只从巢中跌落的雏鸟。
      就在惊慌失措的时候,我遇到了温菲尔德·阿尔维斯,一个沉迷旧世音乐的怪人,为了逗养女安娜莉亚开心甚至愿意戴上古怪的风车头套,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体面与否。
      好笑的是,这个不会说话的自闭小女孩竟然是我未来的母亲,在我一出生时就把我抛弃了。

      在与温菲尔德的短暂相处后,我觉得他是难得的知音,为了不让他命丧红果酒吧,我把他视若珍宝的琴砸了个稀巴烂,然后夹着尾巴逃出了他的家。

      没想到这个行为招致了世界的剧变。
      在原先的世界中——姑且称作世界A吧——自女王在3016年宣战后,战火便从未停歇。

      忘了说了,女王其实是逆行者,即当今天的23点59分过去,她没办法去往明天的零点,而是会跳跃到昨天的凌晨。
      不巧的是,我也是,这大概是我和尊贵的女王唯一的共同点了吧。

      所以在外界看来,女王在3016年卸任不久前掀起了战争,而在女王自身看来,她是一上任就对泽菲尔宣战了。因为她痛恨自己的故乡,认为自己是因为被故乡抛弃所以才遭受了这么多苦难。
      但随着暗中调查的推进,她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残忍的玩笑,而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的养父、布莱克公司的创始人,赌王坏杰克。

      她殚精竭虑,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战胜不了杰克,所以她选择将希望留在未来。
      她悄悄获取了杰克的细胞,用克隆技术创造了一个孩子,其名为温菲尔德。

      为了不引起时空旅者杰克的注意,女王命令自己的近仆简·科斯塔将这个男婴带出庄园扶养。
      但她没想到的是,科斯塔并不是什么忠心耿耿的人,在女王卸任、扶恤金停发后,她便将这个孩子抛弃了。

      更戏剧性的是,后来科斯塔与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相恋,她似乎一直深爱着他,独自生下并扶养了他们的女儿安娜莉亚,但直到她患病去世,那个男人也没有再现身。
      也许是因为曾在女王手下工作,她清楚尼蒂孤儿院并不是什么好地方,于是在弥留之际她也一直在努力希望有人能够收养女儿。

      可惜的是,她没能找到好心人,反而是被骗去了所有的积蓄后郁郁而终。
      就在安娜莉亚差点被送去地狱般的尼蒂孤儿院时,流浪路过的温菲尔德听说了科斯塔的这段悲惨遭遇,那时的他不过十八九岁,但还是收养了安娜莉亚,每天靠着打些零工度日。

      一定是很不容易的,他终于得到了一次在红果酒馆演唱的机会。
      可是上帝偏爱见世人求而不得,那天晚上一群偏激的泽菲尔人炸了赌场,红果酒馆也受到了波及,为了救身陷火海的安娜莉亚,温菲尔德永远地长眠在了那里。

      不过因为我在前一天摔了他的琴,我从世界A来到了世界B。
      在这个世界里,战争已经平息了多年,而温菲尔德也在小时候被老布莱克城主收养,离开了贫民区。

      说起来可能有点复杂,在世界A里,杰克有意煽风点火,枪杀女王后将沾血的子弹带到了十几年后,寄给了老布莱克城主。城主以为是泽菲尔暴徒的挑衅,便继续了战争。而那颗子弹则被命名为女王之泪,于3036年在展出时失窃,现场只留下了一朵纸牌玫瑰。

      现在想来凶手应该就是杰克,若是借助时光机,突破公司的警戒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也许是出于什么严谨的仪式感,失窃的女王之泪被杰克通过特殊处理复原,然后带到几十年前,上膛,瞄准了女王。

      但在世界B里,杰克还来不及盗窃走女王之泪,它就被布莱克家的养子,温菲尔德·阿尔维斯给当众销毁了。
      闭环出现缺口,然后不知道错乱的时空逻辑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在上任前夕,老布莱克城主没有收到那颗子弹,也就没有选择继续战争,反而下令将3017年规定为新·3016年,试图掩盖那一年里的一切牺牲。

      人们度过了和平安定的十几年。
      但是晴空之上总有乌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世界里不稳定粒子一直在缓慢上升,在我来到这个世界后,更是突破危险阈值。

      不稳定粒子攀升的原因可以解释为,在世界B中,因为没有了温菲尔德的牺牲,所以我的母亲安娜莉亚在年幼时便死于火海之中。在这个世界里,我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这一悖论导致了时空的不稳定。
      可为什么在我到来之前,它就已经在上升了呢?

      难道是这个世界里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奇怪规则,或者现象吗?
      现象?

      “我知道了!”我忽然站起身来,吓得旁边的温菲尔德一激灵。
      “您知道了什么?”他刚刚似乎正在摆弄着他的宝贝琴,一脸惊愕的看着我问道。

      “逆行者本身就是一种现象,他们——我们的存在贯穿整个历史,上一个死了下一个就会出生,下一个出生时也就意味着上一代的死亡,像一条线一样。”我说道,双手食指向两侧划去,“但在这个世界里,我并不存在,线断了。”

      “原来是这样,”温菲尔德摸着下巴在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撩拨琴弦,“也就是说,这个没有你的世界本身就是不稳定的。”
      我点了点头,忽然间又有些失落:“可是解出来后又如何呢?已经无能为力了,在这个世界里,安娜莉亚的死已经是既定事实了。”

      “那为什么不回原先的世界里去?”温菲尔德提议道,试着弹了一句流行音乐的前奏,有一个mi音走调了。
      “说得容易啊。”我反驳道,“可是哪里是想办就办得到的呢?”

      “现在也不是来不及,”他苦笑了一下,“您忘了吗?今天是3035年2月29日,可是在您原来的世界里2月只有28号,今天是多出来的一天。”
      “你的意思是——”我明白他的想法,但我不想接受。

      “在明天到来之前,您必须杀掉我。”
      他“噔”地用力扫了一下弦,抬头看着我说道,黑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如同落了星星。

      也许是我惊恐的表情实在太过滑稽,他突然笑出了声,又低头摆弄起了琴弦,说道:“倒也不必说得那么血腥,不非得是您亲自动手,不过不管怎样,我恐怕是活不下去了。”

      “你......早就猜到了?”我问道。
      “隐约有预感吧。”他笑了笑,往后一仰倒在床上,“不过死在这里也挺好的,有一种回家了的感觉。他们布莱克家的人果然一如既往地贴心。”

      “别再弹你那该死的琴了!我们得先想办法出去。”我心烦意乱的说道,此刻我的大脑乱得无法思考,双手无意识地抓起桌上的东西,发现无用后又放了回去。
      如果此时有人记录了我的心电图,一定会发现它乱得像排插上纠缠的电线,随时可能因过载起火。

      “我已经找到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游戏机,随手扔给我。
      我慌忙接住,这个游戏机只有巴掌大,除了黑白的显示屏外就只有上下左右四个按键。

      里边的游戏是什么规则我并不知道,这种像素风格的文字也不是我所习惯的写法,看着怪吃力的。
      但我认识屏幕正中间的那几个词:

      【游戏结束】
      【重来】 【退出】

      【最高积分:3014】
      【开门:3000】

      “这是一个曾风靡旧世的迷你游戏,好像是叫贪食的蛇。”他依然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说道,“玩到三千分就可以打开那扇门。”
      “你怎么知道的?”我狐疑地问道。

      “很明显啊,”他说道,“只有它不是我房间里的东西。而且我刚刚站在门口试了一下,到三千分以后确实能开门。”
      “那我们赶紧出去吧。”我扬起手中的游戏机转身向门外走去。

      “不行的,”温菲尔德忽然抬高了音量,“一走出这个房间它就会自动断电关机,我试过了。”
      “你的意思是......”我咽了一口唾沫,“我们中必须得有个人留下来,去玩这个该死的吃东西游戏?”

      温菲尔德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上的图案。
      “我来试着改一下程序。”我说道,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了下来,“现在离十二点还有一段时间。”

      “没用的,”温菲尔德说道,“公司每年都会举办比赛,但杰克当年写的程序直到现在也没人能攻破。”
      “相信我,”我说道,“相信我。”

      “不是这个问题,”他耐心地说道,“我很信任您,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我烦躁地说道。

      “我们不可能同时走出这扇门的。”
      “那就由我留下来!”我说道,执拗地想要拆开那台游戏机。

      “万一您把它弄坏了呢?”他说道。
      “你为什么一定要放弃!”我吼道。

      温菲尔德愣了愣,叹了口气:“因为我知道那是没用的,杰克不会允许我活下来。”
      他低声说道:“在知道我是他的克隆后,我就想明白了。人越是缺少什么,就越见不得别人拥有,更何况那个人还是自己的复制品。没有人真正爱他,没有人会愿意为他牺牲,所以他也要夺走我身边的朋友们,让我变得和他一样,最后再逼我干掉我自己。”

      “至少让我和你一起留在这里,”我说道,“我已经活了大半辈子,我不怕——”
      “如果您死在了这里,就没有人把真相带出去了。”他打断道,“而且您忘了吗?逆行者的存在不能出现断裂。您要活下去,直到将炬火交到下一个人手里。”

      “为什么!”我一拳锤在桌子上,震得桌面上的小物件纷纷跳了一下。
      温菲尔德没有说话,默默地坐起身来,将手搭在琴身上。

      我知道是为了这个世界,可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这个世界,这个该死的世界也从没有喜欢过我。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沉淀,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有时间在滴滴答答地往前跑。

      我揪着自己的头发,痛苦不堪。
      “我从小孤苦无依,偷过李子,坐过牢,没有朋友,对邻居也很刻薄,我不是什么会愿意拯救世界的好好先生!”

      温菲尔德没有说话,只是悲伤地看着我。

      “该死!”我骂道,“我明明才认识了你几天而已。”
      “拉特先生,因为朋——认识的人的死去而感到难过是很正常的。”他平静地说道,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乐观的人呢?
      我不知道该说他些什么好,于是便一句话也没说。

      “我不喜欢我原来生活的那个世界。”过了很久很久,我实在忍受不了这沉默了,便说道。
      见他抬头看我,我便继续发泄着自己的情绪:“广播里都是一些愚蠢的战争宣言,我们被当成垃圾一样码整齐,然后扫出城外。虽然公司会给正式市民发放营养剂,但是却故意放纵血药的价格水涨船高。到处都是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它们能随随便便做到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

      “其实我小时候也很讨厌机器。”
      温菲尔德低声说道,“我觉得它们会让人们变得没有那么不可替代,但却又不知不觉地依赖上了它们。”

      也许吧。我想道。
      我也曾眼里只有造时光机的梦想,对人不理不睬,甚至还对泽菲尔人和人工智能充满敌意,但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了。

      我曾以为我至高的梦想就是我的一切,但现在我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当时的心情了。

      “人真奇怪,”过了很久,我才哑着嗓子喃喃道,“坚守的同时却也在遗忘。”
      是啊,时间会改变人,并且无视人的主观意愿。
      活得久了,人就会忘记当时的感受、倔强与向往。不能挣扎,不可避免,无可奈何。

      “拉特先生啊,这世界上的怪人可多了去了。”温菲尔德笑了笑,掰着手指说道:“您算一个,莉娅也算一个,蒂尔丽娜小姐也算......还有理查德。”
      谈及理查德,他的眼睛里似乎闪起了光:“您知道吗?他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从不睡懒觉,可以把衣服叠得一点褶皱都没有,在我闯祸后一边骂我一边帮我处理烂摊子——他还说谎骗过爸爸,因为他问起了我身上的烟味。您知道他当时说了什么吗?他说是他自己想尝试一下,不小心染到了我身上。”

      “这算什么啊?”我的心情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沉重了,“我有个邻居可比他怪多了,你先前见过他的,在尼蒂区。”
      我对他谈起了我那古怪邻居的事情。

      说到洛可霍珀和达芙妮娅,我有一大堆从别人那儿听来的怪事,零零碎碎,从他们相爱到最后相继离世。
      我滔滔不绝地说,温菲尔德微笑着听,时不时地点一下头表示赞同。

      那一刻,我们忘记了世界与人生,就只是这样交谈着。
      我多希望时光能永远停驻此刻。

      “就算这样贫穷,洛可霍珀依然不愿意让达芙妮娅卖掉她的最后一根骨头。”我说道。
      在听到这句话时,温用手掌拍了拍他自己的大腿:
      “爱情!”他说道,“旧世的歌曲中时常歌颂这种高贵的品质,可惜我并不能完全理解。”

      “别说胡话了,”我说道,“这见鬼的世界上根本不应该有什么该死的爱情,你知道他们的结局是什么吗?”
      “是什么?您请说。”

      “到最后,洛可霍珀穷得连一微升的血药也买不起啦,他的肺像一台破旧的电风扇一样呼呼运转,血液却不能将洋气吸收。缺氧让他精神错乱,把达芙妮娅当成了一台破旧的氧气机,等邻居们闻到血腥味发现时,他正准备往断腿上钉钉子呢!被制住时——他当时应当没什么气力了才对,但他疯起来可真他妈的吓人——他还在大叫……”
      “叫救命?”

      “叫:‘还差一点就修好啦!求求你们放开我,达芙妮娅需要氧气机!’”我学着记忆中的样子挥舞手臂,尖着嗓子比划了一下,“所以您明白了吗?穷人的爱情故事不配完满的结局,纵使你提心吊胆不生出任何事来,悲剧也会循着门牌号来你家敲门的。”

      “唉,我懂您的意思了。”温说道。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但我还是觉得,这些悲剧的源头是这个走入歧途的时代,是一些手握力量却懵懂可悲的人,而不是爱。正因如此,才需要有人成为燃料,点燃第一束光。”

      “是吧,”我悲伤地说道,“又有谁能说得过你呢?”
      “不会编大道理怎么能当上部长呢?”温菲尔德微微笑着,似乎这是什么难以忘怀的惬意时光。

      “拉特先生,”他忽然又说道,“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您。”
      “什么?”我问道。

      “以后......”温菲尔德说道,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琴,“我是说,在未来,有人喜欢我的音乐吗?”
      我回忆了一下,说道:“我不知道,也许有吧。我的意思是,嗯,至少,我喜欢。”

      “这样啊,”他苦涩地笑了笑,说道:“谢谢您。”

      气氛不知为什么忽然又冷了下来,我趁他低头的时间里拿出怀表看了一眼。
      已经是十一点四十分了。

      我默默把怀表放入怀中,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有烟吗?”他忽然问道。
      我并不抽烟,却还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外套的内口袋里竟然还真的有一根皱巴巴的廉价的劣质香烟。

      “只有一根。”我边说边递给他。
      他笑着接过,将烟叼在嘴里,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愣了一会儿,忽然无声地笑了。

      “笑什么?”
      我问道。

      “没有火。”
      他将烟丢在地上,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抬脚踩了踩,将它碾进了地砖的缝隙里,说道:“您走吧。”

      我低头盯着那根沾满了灰尘的烟,没有说话。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他,但我连一个词都想不起来。
      失落如氧,一呼一吸间沁入心扉。

      最终我只是默默站起身来,轻轻拥抱了他一下。
      “再见,祝您好运。”他说道,“愿我的歌与您相伴,送您去往任何您向往的地方。”

      但这一路上并没有歌,歌喉甜美的鸟儿早已在风沙中陨落。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被遗弃后,我独自蜷缩在垃圾堆边躲雨,被冷得瑟瑟发抖,一旁小楼的灯忽然亮了起来,像太阳一样,可惜是别人家的太阳。
      雨继续下,我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困倦如海潮上涨,熟悉的中年男子为我拉了拉被子,关掉小夜灯后走了出去。

      雾气朦胧,我从垃圾场里的窃窃私语声中走过,努力拖动着那条快要报废的铁腿。
      改造人达鲁卖弄着他健硕的肌肉,黑洞洞的炮膛对准了我。

      “砰!”我砸碎了温菲尔德的琴,他愤怒地转身跑开。
      我慌忙追上去,但无论怎么努力也追不上他。

      忽然,那个我追逐的背影停下了,天气晴朗,十年难得一见的阳光耀眼,他转过身来,笑容如初:
      “喜斯顿节快乐,拉特先生。”

      如惊雷劈入耳中,我一下子便清醒了过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沿着那长长的玻璃长廊走上去的,只觉得一走神就已经来到了那扇门前。
      多亏了温菲尔德,大门开着一条窄窄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那柄晶石长枪依旧树立在原地,莉娅在它旁边熟睡,长长的睫毛仿佛下一秒就会抖动睁开。
      在我出去后,那扇门便又关上了。

      现在离十二点应该不到五分钟了吧。
      我静静地靠门而坐,却意外地什么情绪也没有,既不愤怒,也不悲伤。

      我觉得自己就是一艘即将沉没的船,平静地看着海水上涨,将我吞没。我下沉,下沉,坠入海底。
      接下来的几十上百年里,每天我都会聆听海流的歌唱,锈斑之花会在我的每一个部件上生长绽放,珊瑚和海葵会在我身上扎根,小丑鱼在它们中安家。

      它们使我的身躯变得生机勃勃,而我早已死去。

      就算暂时逃出生天,但凭我的力量又怎么可能打败杰克,一个真正的时空旅者呢?
      这是一场必败的战争。

      恍惚间,我听到了歌声,像不夹杂着沙尘的从南方吹来的海风,像炉台上的只写了半截的诗篇,像唤醒整座城市的晨钟。
      我蓦地睁开眼睛。

      门背后有琴声,伴着歌儿飞到我身边。
      我知道那是温菲尔德的声音。

      “Then why do we keep strangling life,
      Wound this earth,crucify its soul......”

      我听见了士兵们出征的号角,听见他们步伐逐渐远去的声音。
      还有兵戈中若有若无的哭声。

      我们和泽菲尔打了那么多年,几乎没有回来的人。
      士兵们在那荒野一般的城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会想起什么呢?会思念起谁吗?

      “We could fly so high,
      Let our spirits never die,
      In my heart I feel you are all my brothers.”

      ......

      “There are people dying,
      If you care enough for the living,
      Make a better place ......”

      “For you and for me.”[1]

      赌场钟声响起,大地震动。
      歌声戛然而止。

      “当——当——当——”
      我知道,他死在了午夜的第一声钟声里。

      我站起身来,攀着来时的扶梯爬了上去。
      暗门内部有开门的机关,年久却依旧灵敏。

      出去后晚风冷冽,黄金树上绿叶一片。
      赌场里传来一波又一波的欢呼,仿佛还有筹码被推出去时的哗啦声。

      我爬上黄金树的围栏,从上面翻了过去。
      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在翻越的时候,围栏顶部尖锐的立刺刮伤了我的手臂,从手腕到手肘,宛如裂谷,血流如注。

      剧痛使我一瞬间脱力,从栏杆上滚了下来,脸向下重重地砸在了水泥路面上。
      在落地的时候,我的肚子撞在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上,我知道那是口袋中通讯魔方,顿时痛得说不出话来。

      我在把身子蜷缩起来,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
      人们经过时会停下交谈,只剩下皮鞋匆匆走过的声音。我敢打赌,他们此刻看我的神情一定像是在看一只臭虫。

      但已经不重要了,我一直都是这样一只臭虫,朝生暮死,不理解春秋更迭的悲恸。

      过了好些时候,疼痛终于缓解了不少,我才用手撑着勉强坐起身来,撩起衣衫看了一眼。
      腹部出现了一大块紫红色的淤青,每次呼吸时都会隐隐作痛。

      我伸出手,把装着时光机的袋子仅仅地揽进怀里,然后挣扎着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只想回家。

      我用着温菲尔德曾经教我的方法躲避巡逻者的追踪,顺利地回到了熟悉的街区。
      世界似乎变回了原样,我的家也回来了,破旧的铁门在路灯下泛着温暖的光。

      我疲惫极了,甚至连输密码的力气都快被抽干。
      家里还是先前的模样,桌椅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破旧的灯每次亮前都要闪上好几次,听说它在几十年前就是这个陈设了。

      这栋钟楼的上任主人一件件挑选了他心爱的家具,在他去世后很久都没人来过,现在这里的一切都被我鸠占鹊巢。

      我不顾灰尘,瘫软在破旧的沙发上,时光机在我脚边的小桌上,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虽然很累,但我睡不着,于是翻了个身。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顶着我的腹部,我伸手摸了摸,将它拿了出来。
      是通讯魔方,还有莉娅给我的P金属零件。

      我正好想让自己忙碌起来,于是又站起身来,拖着疲惫地身躯走到了工作台边。
      尽管没有修理过通讯魔方,但这类机械的构造都不不复杂,我顺着自己的感觉一路把零件拆了下来,将坏损的更换上新的,然后原样组装,还不忘贴心地给它装上新的电池。

      再做完这一切后,我将放大眼镜推到了额上,抽出一个小牌子,在上边写上了乔凡娜·拉塔的名字,最后将小牌子挂了在魔方上。

      看着被放在一旁完工了的魔方,我忽然又觉得有些胸闷,便站起身来想随便找些事做。
      但显然我失败了,最终只是踱了几圈后又无所事事地坐了回来。

      我又将乔凡娜的通讯魔方拿了起来,金属小牌子泛着金色的光。
      Giovanna Rata——这个R字写得不太好看,应该连笔写的。

      忽然间,我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眼熟。
      乔凡娜·拉塔......拉塔......安娜莉亚·简·拉塔。

      我忽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时背上全是鸡皮疙瘩。
      看着那个四四方方的小方块,我鬼使神差地按下了电源键。

      投影屏幕瞬间展开。
      我转动魔方查找着这里边储存的联系人,果然有一个名叫简·科斯塔的,备注是“我亲爱的简”。

      我的手指都在颤抖,点开了通讯记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网络不好,在我点开以后,“未读”标记却仍然没有变化。

      【我亲爱的简:昨天的事情我很抱歉,酒精确实会使人丧失理智,也许我们两个都需要冷静一下。但我希望你能知道,乔,我是多么热烈且无悔地爱着你,求求你不要再拒绝我了,每一次你逃开时我的心都像被刺穿一般疼痛。(3028年8月6日12:09)(已读)】

      【乔瓦尼·拉塔(Giovanni Rata):简,我也深深爱着你,我向上帝发誓,我对你的爱不比你对我的少半分!我亲爱的简,我的内心也很痛苦,但我深知我配不上你。我不是个完整的男人,我的心一直向往着成为女人!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一直厌恶着自己,一直拼命攒钱,这是我唯一的梦想。我也想变得和你一样,但我知道,纵使改变了性别,不,纵使什么都改变了,我对你的爱也不会变。但我害怕,我怕你会对这样的我露出厌恶的神情。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能接受这样的我,那便请你在一个月后的中午十二点在红果酒馆与我相见吧。(3028年8月6日12:31)(发送失败)】

      【我亲爱的简:乔,医生说我有孩子了,是我们的孩子。我会将它生下来,如果可以,你愿意与我见一面吗?我爱你。(3028年8月30日18:20)(未读)】

      【我亲爱的简:乔,我们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眼睛很像你,我给她起名叫安娜莉亚。我们打算在尼蒂区定居下来,如果可以,你愿意见我们一面吗?我爱你。(3029年5月1日19:03)(未读)】

      【我亲爱的简:乔,我们的孩子会喊“爸爸”了,今天是她第一次说话。我爱你。(3029年9月6日14:07)(未读)】

      【我亲爱的简:乔,我们的孩子会走路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很少说话。我爱你。(3030年2月1日19:09)(未读)】

      【我亲爱的简:乔,我们的孩子生病了,她不再说话了,也认不出人。我最近在攒钱,希望我能治好她。我爱你。(3032年8月8日20:00)(未读)】

      【我亲爱的简:乔,我病了,医生说不容乐观,我恐怕没有几个月时间了。幸好先前攒了一些钱,我打算给安找个可靠的养父母。我爱你。(3032年12月14日09:38)(未读)】

      【我亲爱的简:乔,我和安娜莉亚都很想你。我们爱你。(3033年1月3日09:28)(未读)】

      【我亲爱的简:乔,什么都没了。但时至今日,我依然深爱着你,我爱你。(3033年1月8日03:28)(未读)】

      我怔怔地放下了手中的魔方,心乱如麻。
      乔凡娜,那位深夜光临的顾客,竟然是我的外祖父。时间真是种捉弄人的东西。

      我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将手边能看到东西都拆开修理了一遍。
      直到脊椎和背酸痛难忍才又站起身来。

      天已经大亮了。
      收音机里开始放起了早间新闻,中间还穿插着理查德·布莱克激情四溢的战争宣讲。

      是啊,我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温菲尔德四处流浪、英年早逝,理查德满腔愤恨、热衷战争。

      但又能怎么办呢?我能改变什么?

      我忽然想起在分别前理查德塞进我怀里的那本小本子,便慌忙起身在装时光机的袋子里翻找了一阵。
      幸好,它还在。

      之前时间紧迫,我只来得及随便翻翻,现在仔细看看才发现,这原来是一本日记。
      理查德的字确实很好看,每一个字母都赏心悦目,能不知不觉地将人带进他的那段回忆里。

      【3017年4月15日
      父亲忽然带回来了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孩,父亲说以后他就是我的弟弟了。
      他全身都是脏兮兮的,头发里也许可以养鸟。
      他送给了我这个叫“本子”的东西,我想也许我可以试着在这上面记一些事情,机器老师说这种行为叫“写日记”。】

      【3017年4月16日
      那个小孩子(我的弟弟)的名字叫温菲尔德·阿尔维斯,他和我、父亲、祖父不一样,不姓布莱克。
      对了,今天父亲开了全城会来宣布收养阿尔维斯的消息。】

      【3017年5月20日
      父亲每天睡前都会给阿尔维斯讲故事,他从来没有给我讲过。
      我也要好好爱护弟弟。】

      【3017年7月9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阿尔告诉我在旧世里,人们都会在生日这天许愿,而且不能告诉别人。
      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所以许愿希望阿尔能够快快长高,但是不能超过我。
      ps:他现在比我矮。】

      【3018年6月13日
      今天阿尔非要爬黄金树摘果子,结果摔伤了腿,一直在哭,吵得我都没办法看书。
      明明已经七岁了还总是哭得稀里哗啦的,真可爱。】

      【3018年7月9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今年好像也没有什么愿望,那就希望阿尔明天的听写能及格吧,不要再被留堂了。】

      【3019年7月9日
      这段时间都没有写日记呢,昨天是我第一次在公司会议上发言,今天想起来也还是有些紧张。
      又长大了一岁,希望阿尔能永远快乐。】

      【3025年7月9日
      前段时间约翰祖父去世了,希望父亲能长命百岁,阿尔也是。】

      【3029年6月13日
      祝贺阿尔顺利毕业。】

      【3029年7月9日
      希望今年阿尔能通过公司考核,法律部今年正好有几个空缺职位。】

      【3034年7月9日
      感觉我许的愿望似乎从来就没有实现过,也许是因为我的愿望都是关于阿尔的吧。
      丽思夫人告诉我他最近经常翘班,明年的今天我一定要逼着他拿一个全勤。
      希望一切都好,和平长存。】

      看着这些理查德日常生活中的零零碎碎,我不禁有些悲伤——
      这个世界里的他永远不会有这样欢快的一段时光。

      我在抽屉里翻出了一支能写的笔,坐在桌前写了起来:
      现在是3035年2月28日,我从未来来,经历了许多奇妙的事情。

      我从破晓写到天黑,几乎伏在桌面上成了化石。

      傍晚十分,我放下笔,将刚刚写的小本子揣进怀里。
      然后关掉桌上的小灯,推门走了出去。

      邮局依然开着,队伍不算长,也许是邮资最近又涨价了的缘故吧。
      从邮局出来后,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习惯让我走到了垃圾场。

      “两百达特就想了事?我告诉你,你的小妮子弄坏了我的宠物机器人!”
      垃圾山的西边似乎爆发了争吵,我扭头看了一眼。

      一个中年秃顶的男人正愤怒地大吼着,他的对面是另一个青年男人鞠躬道歉,他牵着的小女孩正在嚎啕大哭。
      他的衣品简直糟糕透顶,上身穿着牛仔夹克,下身却是运动裤,还搭配着皮鞋。更可怕的是,他头上还戴着一个古怪的巨大头套,使得他的脑袋看起来像是一朵巨大的花。

      我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眼泪滚了下来。
      温菲尔德·阿尔维斯。

      今天是真正的2月28日啊。

      我擦干眼泪走上前去,叫住了那个咄咄逼人的秃顶男人。
      “我可以修好它。”我说道。

      这种机械小兔我早已经修理过好几十次了,闭着眼睛都能修好。
      那个男人将信将疑地打量着我,在我保证如果修不好就给他一千达特后,他终于同意了让我修理。

      靠着随身带的小工具包,我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让那只小兔兔又重新跳了起来。
      在那个秃顶男人欢天喜地地抱着小兔兔离开后,温菲尔德满怀歉意地跟我说道:“谢谢您帮我们解围。”

      “不......不用谢。”我说道。
      “我叫温菲尔德·阿尔维斯,她叫安娜莉亚,”温菲尔德笑着自我介绍道,“请问怎么称呼您呢?”

      “拉特。”我说道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又希望和他多聊几句,于是又尴尬地说了句:“你好。”

      “你好,拉特先生。”温菲尔德笑了。
      阳光耀眼,垃圾山顶上的一道闪光吸引了我的注意。

      温菲尔德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着问道:“您也在捡铁桶吗?”
      “什么?”我这才看清,反光的原来是一个小小的金属桶。

      “马上就是喜斯顿节了,大家最近都在囤水桶。”温菲尔德解释道。
      “啊——”我愣道。

      而他却以为我在肯定,于是嘴角浮现笑容,欢快地说道:“那我帮您去拿它,我很擅长爬废铁山。”
      “啊,谢谢。”我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不客气。”他将手中的塑料小风车塞进我手里,“请您帮我照看她一下,我马上回来。”
      说着,他已经灵活地钻进垃圾山里了。

      “我——什么?”我还没反应过来。
      忽然,我身旁的安娜莉亚嚎啕大哭了起来。

      “该死的——喂,你——你怎么了?”我慌忙蹲下身拍拍她的背。
      “win——呜哇啊啊啊啊——win——”她大哭大闹着。

      “要风车是吧,给你,我不抢你的风车。”我把手里的风车递给她。
      她却毫不领情,一把拍掉了我手里的风车,依旧在大哭大闹着:“win——呜哇啊啊——”

      “这不就是风车吗?你这个蠢货!”我气得破口大骂,却又束手无策。
      果然,小孩子就是灾难的代名词。无论经历了多少,我始终厌恶它们。

      幸好,不一会儿温菲尔德就回来了,手里还拎着那个铁桶。
      安娜莉亚大哭着抱住了他的大腿,鼻涕眼泪全蹭在了他的裤子上。

      “不好意思,拉特先生,能麻烦你把风车给我一下吗?”他问道,把安娜莉亚抱了起来。
      我赶紧拿给他。

      “win——win——”安娜莉亚终于不哭了,抽抽噎噎地说道。
      温菲尔德轻轻拍着她的背,满怀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啊,刚刚没有和你说,这孩子最喜欢风车了,但她只会说前半个词。”

      不。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win不是windmill,而是winfield。
      她最喜欢的不是风车,而是温菲尔德你啊。

      和他们道别后,我回到了家里。
      我没有开灯,拉起了橱窗帘子。

      我很喜欢这个巨大的橱窗,可以望见整条小巷,还有邻居家的小花园。

      邻居家此时骚动声不停,洛可霍珀的身影在二楼走来走去,达芙妮娅则一直在为分娩而痛苦尖叫着。
      我伸了个懒腰后又坐在了沙发上。

      忽然间,一个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在邻居家的二楼,洛可霍珀和达芙妮娅特意准备的婴儿房里,正站着一个男人。

      尽管隔着玻璃,我依然认出了那张脸。
      ——杰克·布莱克。

      他微微笑着,在窗户的缝隙间夹上了一支纸牌玫瑰,伸出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

      我忽然明白了。
      葛莉(Gli),格琳梅尔(Glimmer)。

      此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街道陷入了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3035年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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