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姻缘》斯月一

36、第二十七章

　　“清儿……”

　　云霄闻讯赶到，也顾不得礼数，直接拨开珠帘闯入。云清平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近乎无血色，秀眉紧皱迟迟不肯松展，当是抑不住的疼痛缠绵，让她的额头满布细汗。又因为持续不断的发热，纵是八月的天气，还盖了一条薄被。小心伺候的侍女用绢帕将汗珠拭去，又自冷水中拧干新的绢帕搭在额头上用以降温。

　　仿佛感召亲人的气息，云清于沉睡中呻吟一声，些微动作紧紧拨动来人心弦。

　　独孤慧见是云霄前来，悄悄离开床榻招呼他到外室，一边小声安慰道：“太医已经看过了。老天保佑，幸亏箭头中未携带其他杂物，否则就神仙难救了。”

　　云霄一路提着的心此时才敢稍稍放下，眼睛放松一眨竟掉下泪来。昨日得知妹妹可出宫，他还特意请了一日假在家中等待。谁知传来的却是噩耗，霎时间天旋地转。还是丽娘比他沉着，连连劝他先宽心。偏李娘子连日忧心云清，不慎染病未愈，还得瞒着她。

　　“那清儿什么时候可以醒？”云霄紧问道。

　　“太医刚刚用了镇痛宁神的药，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只要她醒了，而且不再高热，就大差不差。接下来调理得当，不会有大碍。”

　　“郡主。”一名淡蓝衣衫的侍女进来盈盈施礼，手中捧着一个条盒，“太妃遣人送来的。说云姑娘救了王爷，用药不论珍贵，一切尽好的使。”

　　独孤慧颔首道：“这是应当。芜烟，好生照顾云姑娘。”

　　芜烟闻言称是，悄悄退入内室。候在床榻的侍女就接过条盒让开了去。

　　“这段时日就让云清在这里养伤……”云霄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独孤慧抬手止住，“我明白你的意思。一来让太医常驻这儿，使唤的人也齐全。二来她本就被我们连累才受的伤。不让我们尽点心，如何心安。”

　　提及此，独孤慧眉目忽变得狠厉，脸上也闪过几分冷绝。刺客的目的昭然若揭，就是不知道谁才是背后主谋。

　　“另外，你也放心。我和九郎绝不会放过真凶。”

　　“谢郡主。”

　　独孤慧起身淡淡一笑，道：“你既来了，就多陪陪云清吧。我去看看九郎。”

　　“不知王爷……”

　　“放心，小伤而已。”

　　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行动因为金吾卫守军的惶恐，在第一时间就向宫中请罪。独孤慧缓缓来时，正与高内侍撞个正着。

　　“听闻王爷和郡主受伤，陛下和太后娘娘都焦急不已。特令老奴前来探望。”

　　他是常伴惠帝左右的老人，纵是独孤慧也不会怠慢，闻言恭谨道：“还请高翁回禀陛下。有赖陛下洪福，安平幸然无恙。”

　　两人寒暄几句，高内侍就以回宫禀报惠帝为由匆匆离去。商略听得声响也迎了出来，一派从容，难以相信片刻前他冲进嗣荣王府时还是惊慌失措。

　　“王爷已向宫中告假，余下这段时间可算落得空闲。”商略道。

　　独孤宪只穿了一半外衫，一条胳膊包扎得严严实实。若让不知情的人看了，定会怀疑整条手臂是否废掉。

　　“九郎这几年辛苦，趁这些时日休整，也可谓因祸得福了。”

　　商略笑道：“可惜王爷念念不忘边防。”

　　高内侍甫出，独孤宪转手就拿出地形图铺在长案之上，比之他背后悬置于墙的更为详尽。

　　“我们正说未来这片地域恐怕不会平静了。”商略双指并在一起绕着地图中的朱月、高车、西羌、贺川一带画了个圈。

　　“你们的意思是他们皆有嫌疑？”

　　商略笑道：“王爷说他不轻易下定论。这赌局只有你和我来猜了。”

　　“哦？”独孤慧故意拉长了声调。往昔两人打赌，她还从未输过，“我认为主谋者就在朝堂之上。”

　　独孤宪静静听她二人对答。

　　商略讶然道：“为何？”

　　“刺客的身手、相貌都和我们无异。若是外族，收揽内应做不到整齐划一。况且去年我在曲舟城外遇到过一队朱月人，他们携带的信函明显与中原有关。”

　　“郡主的意思就是有人和朱月勾结，欲置王爷于死地了？”

　　独孤慧道：“我可没说一定与朱月有关。西羌、高车使团前脚刚走就引发意外，说不定内部之中也有人不乐见三国交好，有意破坏结盟。”

　　正说着，近卫徐毅突然来报：“禀王爷，刚传来消息，金吾卫带走的几人皆自杀身亡，脱逃的两人尚未抓获。陛下已命人追上使团队伍。”

　　“看来，陛下也与郡主一样的想法。”商略皱了皱眉，又道，“既然早有计划，此时追查未必能有结果。”

　　“无妨。”却是独孤宪开口出声，“不必急于一时。”

　　商略沉吟片刻，而后舒眉笑道：“依我看，这次也让陛下看明白了，他们到底忌惮谁。于王爷日后行军大有裨益。”

　　这些年独孤宪领军在外，朝中非议不断。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帅固然是好，倘若惠帝疑心重重，反为祸患。

　　“无论背后谋划者是谁，王爷现在只需按兵不动，泰然处之。”

　　夜渐渐深沉，新月挂柳梢。

　　因起了风，芜烟让人关上半开的花窗，金钩吊起的帘幕倏忽落地，遮掩外面全部气息。云霄还维持着下午的坐姿，一动不动，就怕错过云清的些微动作。他愣愣坐了许久，神灵已然不清醒。

　　灯影摇曳，无望的情绪蓦然浮上心头，脑海中俱是如果妹妹醒不过来那该怎么办？九泉之下他何以对爹娘交代？又怨舅母阻拦她和表弟的婚事，否则云清就不会来云阳。若与萧雁冰之间不生变故，也不会有今日之祸。桩桩件件就是不让人如意，何以至此呢？

　　他痴痴地想，就忽视了周遭的反应。眼前似有帷幕轻飘，耳边似有人声轻语，都被他无视。

　　芜烟见他似入魔障，高声连唤数声：“云校尉……云校尉……”

　　云霄乍然清醒，猛地站起，反而把芜烟吓了一跳。

　　“是清儿醒了吗？”

　　“是……”

　　一句未了，云霄已挑帘入内。兄妹二人四目相对，云清挣扎着想要起身，带动伤势却痛得五官都皱起来。云霄连忙快步走到床前，双手压住她的姿势让她继续侧躺，柔声道：“你别动。”

　　“累哥哥为我担心……”云清到底气力不济，费力才说了几个字，勉强挤出一丝笑。方才不知分寸的动作更让她疼痛难忍，豆大的汗珠立时浮现，更显得面容惨无血色。

　　云霄打断她：“你快别说话。”

　　云清闻言果然不言语。云霄看着妹妹苍白的脸，也不知说什么好。待要责怪她乱来逞能枉顾性命，可若换了自己，也会挺身而出，根本毫无立场可言。

　　沉默下一时无话。云清知道他心疼自己，手自衾被中探出反握住云霄以示安慰。手中火热，落在云霄如寒冰的掌心之中，才得片刻舒缓。

　　她不说话，云霄如何不明白她的心思。只能自她手中脱出，将她的手塞回去，闷声道：“你呀。”

　　云清闭上眼，咬牙忍住肩上传来的一阵阵钻心的痛楚，似有千根银针对着那处狠狠钻入。待自己不再颤抖，云清方勉力道：“夜深了，哥哥先回去吧。”

　　云霄摇摇头，轻声道：“我陪着你。”

　　“嫂嫂，还有奶娘……”说到一半，便被云霄止住。家里的确还等他回传消息，可这边更放心不下。两相为难之际，又见云清朝他浅浅一笑，“我在这里不要紧的。”

　　“可……”

　　“放心吧。”云清双手攥住床被，面上若无其事继续说道，“哥哥在这儿也只是干坐。”

　　云霄终于被她说服，下定决心站起来。离开时一步三回头，云清依旧笑对。直到步出门外见不到身影，精神瞬间松弛，大胆地呻吟一声，久久闭着眼说不出话，将近昏死过去。

　　芜烟悄悄近前来探手摸过去，才发觉她浑身被汗浸透，急忙让人取来干净的衣裳更换。过程中动作幅度不敢太大，直把四五个人都累得一身汗。又喂她吃了药，不多会儿见她神思昏沉，小声劝着睡下。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高热反反复复不见好，大多时候都在昏睡，连药也是强行才喂了进去。

　　期间独孤慧每日都来探望，问明情况。云清也是迷迷糊糊地不知时日过。

　　一日醒来时，天光大亮。守在床边的是另一个侍女春烟，不比芜烟精明，尤多温柔。见她醒了，唤人取水为她净面，一面道：“芜烟被王爷唤去了。姑娘可好些了，可觉得饿？我准备了些鸡丝粥，姑娘用些可好？”说着也不容她拒绝，早有几个小丫头听着音挽起金钩，将温在炉上的参粥端来备用。待用过膳，气力有所恢复，春烟又张罗着为她换药，内服外敷一连串的动作，倒勾的伤势破裂隐隐往外渗血。

　　云清低垂着头，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让她整个人在病弱以外更增凌乱。春烟为她拢到鬓边，才发现唇色鲜红，中间一道明显的齿印，显然是方才竭力忍痛所致。

　　“姑娘好好休息吧。”春烟扶她侧躺下，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云清阖眸。肩部的痛感太过强烈，一阵一阵席卷而来。

　　她必须转移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