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雨》客年

2、努力

　　人总会遇到令自己沉迷不已的东西，我们的情绪很脆弱，所以需要各种各样的产品来帮助调节。有的人喜欢情绪调节器，直接快速的将自己转换过来，有的人喜欢参加与弥赛亚的融合，而我，机甲是我唯一感兴趣的东西。
　　跟教练预想的不同，我没有试过要去任何其他行业，而是不断调适我的机甲——蓝鲸。感谢上帝，它在最后一次试练中烧坏了中驱，所以可以用买破烂的价格把它买回来，否则我无法承担如此巨大的成本。
　　和绝大部分普通人不同，很晚我才知道有机甲这个东西，那是离开家乡以后的事情。
　　父亲在又一次大醉后，将飞行器停在一颗布满原始生命的行星。他在驾驶舱呼呼大睡，而透过前窗是很多怪物。它们的前镰锋利的如同刀刃，身体庞大到恐怖的地步。应该是归属于某种虫类，在我的审美体系来看毫无美感。
　　在长达二十多个世纪里，人类为了生存和资源进攻了无数星球，建立起宇宙联邦。我们被大部分文明确认为侵略者，但实际上，人类躯体的脆弱性被拉伸至极限，幼儿更是如此。我无力保护自己，而父亲，算了，路上大多数时间都是我在照顾他。
　　我本来觉得这种地等生命不太会注意到我们的飞船，但不知怎么的，它们开始聚集，然后疯狂的攻击。
　　自动防御系统很快失灵，那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生物对我毫无善意。它伸出自己的爪子夹起我，然后泄愤一般将我狠狠摔打在地上，胸部剧烈的疼痛让我无法喘息。我从小就不怎么会哭闹，闭上眼之前我希望被吃掉，最好是很快的那种。

　　然后我看见了一台金色机甲。
　　那是一台非常漂亮的机甲，浑身都散发着锐利的金属光泽。那些虫子却被激光枪打得灰飞烟灭，聪明一点的飞快的逃命。这么一台机甲就可以抵御所有进攻，我趁机躲到机舱里。看着机甲战斗的场景令我无比震惊，人类的力量可以被延伸到这种地步吗？
　　“那是什么东西？”
　　“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我们因此，获得了远超其他生命的进化速度。”父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他若有所思的看着这场战斗，“不过对大部分文明来说，是邪恶的源头。”
　　战争结束后，庞大的机甲被收缩起来，直到消失。落在地上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高高瘦瘦，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态度。他走过来敲了敲我们的飞船，戏谑地问：“需要加油吗？老古董。”

　　虽说我们的飞船是上世纪的玩意，也还不至于靠油来驱动。父亲带我下去，问他这是哪里。
　　“鬼知道，半人马-8701号，反正他们这么说的。”那个人，诺卡叔叔，邀请我们去他家里做客，他的妻子为我们端上来一些乳白色的液体和诡异的绿色肉类，“他们把我们骗到这里来的，说什么这里有无穷无尽的资源。你们也看到了，倒是有无穷无尽的大虫子。我们全都是从头开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房子周围不停的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从窗外看出去，在地平线的位置不断爆炸，形成一个个半圆形的巨大火球。
　　“别害怕。”女主人温柔的摸了摸我的头顶，“没事的，那是自动触发的。这片区域都在保护区内。”
　　“它们一直想冲进来，没完没了。”男主人叹了口气，对我父亲埋冤，“你不该带着孩子到陌生星球，太危险了，我收到你的求救信号时还以为是错误代码。”
　　“飞船出故障了。”我父亲简短的回答，“或许你能帮我修理一下。”
　　“系统可以，但更换零件什么的你要去大一点的星球。”他又想起了什么，神色愤懑的说，“这见鬼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以后会有的。”

　　当我再次回到这颗星球的时候，发现当初父亲的话不仅仅是安慰。曾经荒凉的小星球依旧有了不错的城市，一切都看起来欣欣向荣的样子。但是我不由得疑惑，哪些原住民呢？
　　也许又有一个初级文明被完全毁灭了。
　　诺卡叔叔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热情，他甚至还记得我。但屋子里显得有些怪异，尽管灯光是温暖的色调，四处也十分整洁，但总有些说不出来的沉闷之感。当我提出要用金币当学费的时候，他答应得很勉强。
　　“我可以修理你的机甲，提升性能。但是你要明白，孩子，人并不是机甲，有的东西是修补不了的。”
　　“您直说好了。”
　　“坦白说，我想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抱着能最佳操纵手的信念。但是我很快发现，有的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他打开一箱新酒，扔给我一瓶，“你的天赋不够，孩子，你注定不会成为一流的操纵手。任何人都帮不了你，哪怕你能获得一流的机甲，强行融合只会带来损伤。等损失扩大到一定范围，你会彻底失去对机甲的操纵力。”
　　“也就是说？”
　　“你会死去。”
　　我打了一个寒战，死去，这个词对我太遥远了。这个年代的人都不会轻易死去，医术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只要你买得起最好的永生精华，甚至都不会老去。一切都是可修复的，美貌，时间，以及生命……
　　除了精神力。
　　精神力是一种特殊能力，被认为是高等生命与地等生命（地外文明，机械，仿生人）的最大区别。大部分机甲与主人之间的连接也依靠精神力，但这是一种极大的消耗，至今没有人有办法补充。
　　“几乎任何人都可以操纵机甲，熟练程度不同而已。但是到了一定水平，你会发现，自己停滞在某个平台，无法突破。就好像冥冥之中有指定的等级，这根本不是科技能解决的问题。有些人将这称为天赋，有人称之为弥赛亚的指令，还有的人叫它为命。总之都是一回事。”
　　“不可逾越？”
　　“不可逾越。”
　　为我开启机甲的人又为我关上门，多多少少有些讽刺。我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集市，想起那年这个星球上仅有十几户人家。我用一根巧克力棒，就可以跟住在山腰上的小男孩换来一筐闪亮的晶石。父亲跟我说这里不出百年就会换副模样。
　　“也或许是要几十年就够了，地下有很丰富的矿藏。”父亲拿着他自创的某种探测仪器，打入很深的岩层，将取出的土装在小袋子里，“取决于开创者的勤奋程度。”
　　我父亲总会将很多事归咎于努力，他说这是唯一不会被辜负的，我曾对此深信不移。
　　原来这是我听到的第一个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