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短篇合集》苏牧庭

6、至清之泉-狮子王（下）

　　隔天狮子王早早起身，来到窗边往下看去，玛莎正从底下抬头凝视这边。见狮子王冒出头来，她松了口气，示意他下来。狮子王瞅了瞅熟睡的珊蒂，轻手轻脚爬过窗台，一跃而下。等他回到房里，床上的人才刚刚睁开眼睛。

　　打理好自己，珊蒂又帮狮子王重新绑了头发。做完这些，她没有立即出发，而是去了拉尔夫的妻子的房间。

　　拉尔夫不在，只有两名侍女在照看她。

　　斯特林夫人面白如雪，头发像干枯的杂草。她的嘴唇却异常红润，犹如一颗落于冰霜之中的草莓。她呼吸极细，仿佛一不留神就会断止了。

　　珊蒂稍作停留便离开了。路上遇到拉尔夫，两人点点头，一句话不说。珊蒂径直走向大门，拉尔夫在她身后默默注视。珊蒂把门拉开一条缝，停了动作回头问：“你后悔吗？让玛莎嫁给那样的人。”

　　拉尔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如果没那么做，我现在很可能无法保护她。”

　　珊蒂无法接受，从她的表情就知道，但她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问：“你爱你的夫人吗？”

　　“当然。”拉尔夫正色道。每当他这样说话，其他人就知道，他既没在说谎，也不是开玩笑。珊蒂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拉尔夫了，自从父亲去世，他好像总在说些违心的话。

　　“现在拒绝的话还来得及。”拉尔夫稍稍倾了身体，“听说很危险，我不希望你……为此丧命。”说到最后几个词，他有些不自在地晃了晃右手。

　　珊蒂笑笑，推开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过不久，门又开了，拉尔夫严厉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那人进了屋，与珊蒂相似的眉眼，但是带着完全不同的表情。

　　拉尔夫眼中的希望之光渐渐黯淡下去。

　　“玛莎，你说得对。”他走向对方，“是我把我们的妹妹推向了这样的道路。”

　　“是，拉尔夫。”玛莎丝毫不留情面，“但是她有同伴，我们可以相信他。”

　　“他一定会保护她。”

　　*********

　　至清之泉位于王国西面的麦吉克森林中心。麦吉克森林是全国最大的森林，也是最神秘的森林之一。多年来，为寻得至清之泉进入森林的人不计其数，其中很大部分因此丧生或是下落不明。小部分活下来的只说遭遇不明发光怪物攻击，却没有人说得出是什么样的怪物。后来进入的人为此做过万全准备，但据存活下来的人提证，完全没有可以阻挡和解决那群怪物的武器装备。麦吉克森林由此成为禁区，只有极少数人偶尔进入冒险，但这样的人也越来越少。

　　关于这些说法，珊蒂并不太相信。她认为有可能是因为森林里存在致幻的植物，导致进入的人们产生了幻觉。侥幸逃出的人得以恢复神智，迷失在森林的则永远徘徊，最后命丧黄泉。

　　珊蒂去集市买了专门预防制幻物质的药，之后来到离森林最近的旅馆，付给老板一些钱嘱咐他留意自己的车。她把药涂到自己的太阳穴和鼻翼。狮子王作为武器或许不会受到影响，但以防万一，也给他涂上了。

　　他们朝森林的方向走去，旅馆老板似乎想劝阻，被一个人阻止。那人叫上自己的同伴，也跟着进了森林。

　　麦吉克森林的内部与普通树林并无二异。这里既没有生长奇怪的植物，也不是杳无生命迹象的死寂。珊蒂还发现了几条前人踏出的小道，但到后来它们都被浓密的灌木掩埋，似乎到了某个范围内，所有人都无法遵照原有的路，而选择去往各自的方向。

　　如果是制幻物质刚好发生效果，的确可以解释这个现象。

　　又或是——

　　“这药挺有效果。”珊蒂几乎认定消失的人是因为幻觉了。

　　突然狮子王拉住她。

　　“别去了。”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没有被刘海遮挡的眼睛像反光的玻璃球一般熠熠生辉。他盯着前方不知什么地方，肩上的鵺微微张口，威胁性地露出牙尖。

　　“我们最好回去，珊蒂。”

　　是平时极少表现出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珊蒂朝他盯的方向望去，什么也没看到。但她不敢小瞧狮子王的侦察能力，更何况鵺也对前面的某样东西有反应。

　　“先躲起来。”她反拉过狮子王，没入密林丛中。

　　如果真的有什么往这边来，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看到他们的真面目。

　　珊蒂密切地关注周围，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没过多久，传来沙沙的声响，有人正穿过丛林。珊蒂和狮子王藏得更深了些。

　　——哟，你在这里啊。

　　狮子王一惊，险些暴露自己。

　　他左右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人。但这个声音不是鵺，也不属于珊蒂。

　　到底是谁。

　　而且珊蒂完全无动于衷，这么说应该只有自己才听得到。

　　——你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

　　——必须遇上的吧，我们。

　　——毕竟这是你的使命呢。

　　——和审神者一起……

　　狮子王沉了目光。

　　——啊呀，你没有和审神者在一起啊。

　　——正好，要不要加入我们？这样的话，就能再次见到你最最亲爱的主人了。

　　——可以哟，改变他死亡的命运。

　　——呐，太刀先生。

　　暗色的光从遮挡着珊蒂和狮子王的灌木间溢出，那些人——或者东西——正从他们前方经过。珊蒂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这些光拥有生命，被照射到就会被发现。

　　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不知模样的怪物们径直向前，目不斜视，领头的已经经过了珊蒂隐藏的树丛。

　　接下来只要等所有人离开就行了。

　　珊蒂稍微放了心，不料身后一阵翕动，狮子王从藏身之处窜了出来，抽出太刀劈向前方的怪物。

　　“给我闭嘴——！”

　　他跟疯了似地在怪物群中乱砍一气。发光的怪物们把他团团围住，纷纷摆出迎战的姿势。他们不急不躁，有条不紊地轮流当狮子王的对手，变换着队形应对攻击。单打独斗的狮子王很快处于不利境地。

　　既然暴露了，珊蒂干脆也站出去，打算一睹怪物的真容。然而在她眼里，围住狮子王的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不具备任何固定形态。但她顾不了那么多，子弹上膛，对准看得最清楚的那团就是一枪。

　　毫无作用。

　　她不甘心地又射出几枪，子弹射进光影某处，不见了，那些影子毫发无损。

　　从没遇过这种情况。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又一道伤痕出现在狮子王身上，却无法出手相助。

　　更糟的是，几团光影注意到珊蒂，开始向她这边移来。她惊得后退几步，继续朝他们射击，然而这无力的攻击根本阻挡不了对方逼近的脚步。

　　如果是幻觉的话……！

　　珊蒂束手无策，孤注一掷地想。

　　是幻觉的话……就给我消失吧……！

　　她紧紧闭上眼。

　　“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一个急切到有些凶的声音破空而出，珊蒂像被打醒了一般猛地睁开眼。

　　有人使劲推了她一把，然后拉起她狂奔起来。

　　“等下，狮子王——”

　　“先别管啦，沙雅会搞定的。”

　　那人力气大得惊人，不顾珊蒂挣扎，硬是把她拽着拖着带出了森林。趁放松的当儿，珊蒂甩开他的手，质问道：“你是什——”看清对方，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尤其是在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科隆。”

　　名叫科隆的男子慢慢笑了。他不回答，指指她的背后，森林的方向。

　　一名女子握着变回刀剑的狮子王出现在森林入口处。珊蒂赶去接过狮子王，抽出刀细细查看，还好只有轻微的擦痕。女子对科隆低语几句，科隆点点头，对珊蒂说：“总之先离开这儿，来我家怎么样？你房间还没人住。”

　　珊蒂瞥了沙雅一眼，后者对此并不在意。

　　科隆察觉到珊蒂的顾虑，笑道：“沙雅是武器。你知道，我从来不带情人狩猎。”

　　珊蒂冷冷道：“当然，我再清楚不过了。”

　　她又检查了一阵狮子王，问科隆：“修理工具有吗？”

　　“当然，”科隆看上去很高兴，“来，车钥匙给我。”

　　珊蒂把钥匙扔过去，科隆险些没接住。他耸耸肩，登上驾驶座，载大家前往住所。进入城镇以后，科隆从主道拐入一条小径，约莫十分钟，他在一幢复式小别墅停下。科隆熄了火，绕到珊蒂坐的一侧帮她开门。

　　“就不舍得清理一下这些爬山虎吗？”珊蒂走到门口，扯下垂在她面前的爬山虎藤，说。

　　科隆没有回答，径直开了门。

　　“欢迎回来，珊蒂。”

　　他紧紧盯住她，目光令人不适。

　　珊蒂站着没动，说：“修好狮子王我就走。”

　　“用不着这么急，毕竟之后我们需要合作，不好好制定计划可不行啊。”

　　“合作？”

　　“是啊，合作。”科隆笑了笑，示意沙雅把狮子王带去修理间。接着他合上门，坐到沙发上。

　　“坐吧，在家里还需要客气吗？”

　　珊蒂还是没动。看着男子熟悉的笑脸，她不知为何感到些许悲伤。

　　“科隆，这里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别这么说，这里永远会是你的家，我随时欢迎你回来。”男人面露尴尬之色。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那时伤害了你，但是都过去两年了。两年来，无论和多少女人交往，都没法让我忘记你。拜托你珊蒂，回到……”

　　“不，我不想和你说这个。”珊蒂深吸一口气，压下变得激动的心情，提起之前的话题，“刚才你说合作，是指至清之泉的事吗？”

　　科隆像是忘了这件事，“啊”了一声：“没错，我一直在等能够合作的人，没想到等到了你。”

　　“你也尾随过其他人？”珊蒂眯起眼睛。

　　“不多，很多人看第一眼就知道不可能活着出来。而有点能力的在逃出来之后，都不愿意再回去了。”科隆理解似地说，“也难怪，在不知道敌人正体的情况下，谁愿意冒第二次险？”

　　“你倒是挺乐意的。”

　　“至清之泉可是世间不可多得的高效回复药，对我们这样的寻宝猎人来说，为它付出再多都不足惜。当然，前提是最后能够得到它。”科隆笑看珊蒂，“你不也是这样吗？”

　　她选择了沉默。

　　“说起来……你那武器，看得到敌人正体吧？”科隆饶有兴趣地问。

　　经他提醒，珊蒂想起狮子王此前的行为。

　　——给我闭嘴！

　　冲向敌人之前，狮子王说了这么一句话。因此他应该不止看得见敌人的全貌，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而这两点，珊蒂、科隆、沙雅，以及以前的冒险者们，都无法做到。

　　是因为他能看见他们，所以也听到了声音，还是……那些敌人就是针对狮子王发出的声音？

　　关于这个问题，她无从探知。

　　如果是前者，说明这把年代久远的刀具有现代武器不具备的能力；而如果是后者……

　　珊蒂瞥一眼修理间的方向，不由陷入沉思。

　　科隆把她的闭口不言当做默认。

　　“不觉得我们可以物尽其用吗？”

　　“我可没答应与你合作。”珊蒂没好气地说，接着问：“沙雅看不到吗？”

　　科隆摊手，做了个“你说呢”的表情：“她和你我一样，连碰都碰不到。”

　　珊蒂说：“这么说不是武器能看见他们，而是特定的武器才能一睹真容，甚至与之交战。”

　　“没错。”科隆赞同地点点头，“所以我需要知道你的武器究竟特殊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在我眼里，他和一般武器没有区别，除了是个古董。”还有是个可爱的帅小伙。后面这句她没有说出来。

　　科隆狐疑地看着她：“你真这么认为？还是你把他当人了？”

　　“怎么都这么说……”珊蒂嘀咕了一句，有些不高兴。

　　某个想法在心中成形，科隆的眼里不禁多了些同情：“有些事情我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他只是武器，珊蒂，你明白我的话吗？尽管他会动会说话，但终究是武器。”

　　“你想说什么？”

　　“武器只能被人使用。没有人形的普通武器不能自行启动，而就算具有人形，武器也只有在得到指令的情况下才会行动。”说到这，科隆停了下来，盯住珊蒂，“而你的刀，当时可是主动冲向那群怪物的。”

　　珊蒂想起来了，狮子王的确无视她之前“躲起来”的指示，不知为何擅自从隐蔽的地方窜了出去。而她，居然轻易地接受了这样的行为。

　　“它很危险，珊蒂。而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的，正是你自己。”科隆把两片钥匙放到茶几上，说，“这是我家和你房间的钥匙，沙雅修好刀会送去房间。记得问清楚你的宝贝武器，他看到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可别说顾虑到刀的心情没逼问到底，那可不妙。真的，珊蒂，太不妙了。”

　　说完他又盯着她看了一段时间，才离开客厅。

　　珊蒂抓起钥匙去科隆为她留的房间。房里堆了些杂物，单人床被人用塑料膜罩住，膜上落满灰尘。珊蒂把塑料膜拉开，干燥的气味扑鼻而来，她赶紧卷起塑料膜扔到杂物上。好在床还是干净的，勉强住上几晚也无妨。要知道，为了稀世珍宝，露宿荒郊野外是常有的事，那可比现在惨多了。

　　珊蒂躺在床上，回味刚才和科隆谈论的话题。想着想着睡意袭来，她禁不住闭上眼，沉入到睡梦中去。

　　睡梦并不是随口说的，她真的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是个孩子一般高的视角。放目四周，尽是徘徊的马匹，歪倒的裂成一条一条的战旗，断成几段的刀剑，还有尸体。人的尸体，马的尸体。她正想往前奔去，视角的主人似乎抬起头，一名老者的脸映入眼帘。老人以一种决绝的眼神看向自己，痛心而悲切。然而后来，他对她笑了，之后视野往下移，又回到先前看到的风景。不知过了多久，视野突然变高，像是被人托举到半空，紧接着快速切下。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暗色的液体铺满视线，一波接一波，仿佛永远不会停。有谁压到她身上，她跟着倒向地面。

　　画面定格在这一幕，接替梦境渗入意识的是乱七八糟的鸟鸣。珊蒂睁开了眼睛。

　　夕阳透过玻璃窗，包裹住床边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带着一贯的笑意看向她，披散的头发却好似让他改了性别。

　　沙雅对你做了什么……！

　　一瞬间珊蒂这么想，但是对方恣意的表情阻断了这种想法。

　　“珊蒂，你醒啦！”他说。

　　珊蒂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她把头往另一边一歪，说：“没有。”便不理他了。

　　等了一会儿，他那边的床塌了一点下去，然后她的胳膊被抱住了，再然后有什么在她肩头蹭来蹭去。

　　“生气了吗，珊蒂？”狮子王一边蹭一边问。

　　珊蒂拿他没辙，只得转回去面对他，反问：“我生什么气？”

　　“就是我暴露自己这件事啊，我有在反省啦，不能原谅我吗？”他继续蹭。

　　“那……你为什么违背我的指令？”

　　狮子王的动作顿了一下：“因为他们挑衅我，说了让我生气的话。”

　　“是吗。”珊蒂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说，“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听到啊。”

　　狮子王枕在珊蒂肩头沉默些许时间，然后正坐起来。

　　“珊蒂知道我活过很多年吧？”

　　“嗯，你说过。”

　　“也知道爷爷是很久以前的人对吧？”

　　“是啊，你介绍自己的时候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

　　“但是爷爷和我都不是这个世界的历史人物，这个我说过吗？”

　　珊蒂摇摇头。

　　狮子王继续说：“爷爷没有在这个世界活过，所以我也不是这里的人。但是我想不起为什么会在这里了。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和爷爷的回忆，而且现在也有珊蒂在身边。”他眯起眼睛笑。

　　那你还会回去吗？知道回去的方法吗？如果知道，会想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这些，珊蒂没能问出口。

　　“那么那些怪物……”

　　“他们也来自我的世界，被称为历史修正主义者，一些企图改变历史的家伙——没错！就是我们必须要打倒的敌人！”

　　“所以这个世界的我才看不到他们，也听不见声音吗？”

　　他不知怎的支支吾吾起来：“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吧……”

　　“你啊……要让我相信你不是应该更确定些吗？”

　　“我也不太清楚是不是这个原因。”他说。

　　珊蒂叹口气，说：“有没有办法让我帮到你？”

　　狮子王想了一下，稍稍敛了笑意，说：“抱歉啊珊蒂，我暂时想不出。”接着他的声音又激昂起来：“没问题的，要相信我狮子王大人足以应付一切！”

　　“可是……”

　　“不用担心，你只要好好使用我就行了，一起去取至清之泉吧！”

　　眼光明亮的狮子低头看她，长长的金发划过她的面庞。

　　“啊……狮子王，”心中悸动不已，珊蒂猛然意识到自己真正陷入到一种危险而甜蜜的境地，“你是多么美丽、多么出色的刀啊。”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她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

　　当面对幽深的山谷、无边无际的草原，和探索不尽的大地时，宿命般的无助感攫住了她。那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永远只叫人屈从于它的既定的事实。

　　而此时此刻在狮子王身上，她预感到了同样的事实。

　　无法改变，无法避免，无法逃离，只能待其降临的事实。

　　**********

　　晚饭时间，珊蒂答应了科隆的合作要求。

　　她说：“我答应将泉水分出十分之二给你，但是你必须保证协助我前往至清之泉，否则连根毛都别想得到。”

　　“你是多么无情啊，珊蒂。”科隆的语气变得危险起来，沙雅在他身后面露杀气，“我可是千万个不愿意事情演变成无法控制的局面。我希望你活着，因为或许只有你才能指挥你的刀。”

　　“不必担心，他现在的主人远在公爵府，就算我惨遭不幸，他也不会听从其他任何人的指令。”

　　“是的，非常忠诚。”科隆耸耸肩，半抬起手摇了摇。见状，沙雅放下了握住枪柄的手。

　　“只要你同意，我们随时可以出发。”珊蒂也按住了蠢蠢欲动的狮子王。

　　科隆久久凝视她，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知道吗，你以前可爱多了。”

　　“关于这点，我还得感谢你。”珊蒂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悲伤。

　　“是，我知道，我一直很会教育讨人喜欢的孩子。我会教给他们我知道的一切，传给他们我所有的经验，我以为我能从他们那里获得同样的爱。但是最后，他们都离开了，明明我那么爱他们。知道吗珊蒂，你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可是就连你也离我而去。我收留你，给你家，给你爱，教给你生存技巧，培养你成为最棒的寻宝猎人之一，你一定不知道我是多么骄傲和自豪吧？但是你又回报了什么？你真让我伤心。我伤心透了。”

　　科隆像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喋喋不休起来，他重复着珊蒂对他心灵的伤害，末了又像彻底失望似地开始驱赶她：“你走，你走珊蒂，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救下你是个错误，我不该念及旧情，我就该把你扔在那儿。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珊蒂心中残留的最后一点耐心和同情被消磨殆尽，但她不能就这么放着他不管，只好说：“我明早八点出发，愿意的话就一起来吧。”

　　直到她离开，科隆还在说个不停。

　　回到房间，珊蒂把房门锁了起来，尽管可能起不了多大作用。狮子王围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满脸都是掩藏不住的好奇。

　　“想问什么就问吧。”她知道迟早会变成这样。

　　听了她的话，狮子王大咧咧地坐下，问：“你和那家伙关系不好吗，总是硝烟四起的。”

　　“……我们曾经很要好。”

　　“哦——”

　　“他是我的老师。你应该从玛莎那里听过我离家出走的事吧？”

　　狮子王点头。

　　“刚出走那段时间我没少吃苦头，后来是科隆收留了我。从他那儿，我学会了更多的技能。肢体更加灵活，反应更加敏捷，打击更加有力，更重要的是，学会了如何辨别他人，并且与之交涉。不得不说，他是一位优秀的老师。”

　　过去的日子如细流，柔化了珊蒂因刚才的事而变得僵硬的面庞。

　　“但是我们之间存在无法调和的差异，所以后来我离开了。”

　　“嘻嘻，珊蒂你还真喜欢满世界跑啊。”

　　“是啊。”珊蒂呈“大”字躺倒到床上，“一旦过惯了想要的自在生活，再要回去安稳的日常就不容易了。不过，我总有一天也会想歇下来吧。”

　　“就算到了那时候，也别把我送人啊。”狮子王手撑在她的脑袋两侧，从上方俯视她，“我想到一个好办法，珊蒂安心住着就好，我来保护你。如果觉得无聊了，我就去打猎，把好吃的带给你。我还可以帮忙看孩子，小家伙总是可爱的，你的孩子就更可爱啦。嘿嘿，想想都带劲儿！”

　　“不要，你会把ta玩死吧。”

　　“嘿嘿。”

　　那样的日子要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呢。

　　看着笑得那么开心的狮子王，珊蒂心中不禁产生这样的想法。

　　——希望那天永远不要到来。

　　*********

　　第二天做好准备，珊蒂启动汽车，打算出发。这时后座传来开门的声音，科隆和沙雅坐了进来。科隆看上去已经忘记前一晚说过的话，满面笑容地与珊蒂打招呼。

　　他的行为珊蒂早已见怪不怪，她油门一踩，前往麦吉克森林。他们仍是拜托旅馆老板帮忙看车，这回这位老板似乎确信他将获得这辆车，叫了几名伙计清洗起来。

　　“若取得至清之泉，送他辆车也无妨。”科隆笑道。

　　“你当然会这么说，因为那不是你的车。”珊蒂淡淡回了一句。

　　一行四人进入森林。珊蒂狮子王在前，科隆沙雅在后，他们顺利来到上次珊蒂躲藏的地方。

　　狮子王没有反应，似乎还能往前去。

　　相互对视几秒，他们决定继续向前。

　　又走了许久，还是未遇一物。不要说众人谈其色变的怪物，连风的声音也没有。前面全是没见过的风景，也没有看到科隆作下的记号。

　　这条路就仿佛向远方无限延伸一般。

　　他们不放弃地继续前进。

　　四周好像又静了些。珊蒂仔细聆听，发现身后的人脚步放得异常轻，几乎听不到了。她有些生气，扭头道：“喂你们，能不能正常走路！”

　　然而身后空无一人。

　　并不是几乎听不到，是真的没了脚步声。

　　“狮子王！”珊蒂下意识喊了出来。

　　好在狮子王还在身边。他握住她的手腕，无言地注视本该存在两个人的位置。

　　“别离开我。”

　　狮子王下定决心般拉着珊蒂继续走。珊蒂却不像先前那样主动坚定了。她由着狮子王拉她，心底默默地想着什么。

　　又走了一段时间，珊蒂终于说：“算了吧，我们还是……”

　　话还没说完，狮子王突然放开手，把她推到身后。

　　“他们来了。”他把手放在刀柄上，摆出决斗的姿势。

　　事到如今，什么都晚了。后退也好，后悔也好，忧惧也好。

　　珊蒂深深吸一口气，仿佛这将成为她在世的最后一次深呼吸。她掏出了枪。

　　“珊蒂。”狮子王说，“不要管我，你往前冲。”

　　她惊异地看他的背影。

　　“前面不远就有珊蒂想要的东西，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只管去取就好。”他握紧刀柄。

　　“不行，我怎么可以……！”

　　“放心吧，我自然有办法。怎么，不相信我狮子王大人吗？”狮子王“嘿嘿”笑起来，“更多地依赖我吧，别看我这样，可是能做很多工作的！”

　　珊蒂依然没有被说服。

　　“我想和珊蒂在一起哦，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到哪里。所以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他回过头咧开嘴笑，“去吧，珊蒂。把哥哥交代的任务完成，我们再一起旅行吧！信守承诺可是主人必须要做到的事啊。”

　　光影们逼近两人。

　　“快走！”

　　狮子王一声大喝，珊蒂如梦初醒般睁大眼睛。她看一眼狮子王，没入树丛里不见了踪影，只听“沙沙沙沙”，她正穿越树丛。

　　光影也注意到这样的动静，它们放慢了行进速度，似乎正捕捉声响的来源。

　　“嘿！”狮子王抽出太刀，剑刃的光辉瞬间照亮狭小的空间，“你们的对手在这儿呢！”

　　语毕，他冲向那些光影。

　　**********

　　珊蒂不知跑了多久。

　　她只顾埋头跑，既没注意是否偏离了主道，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遇到了敌人但是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他们甩开了。她想快点，快点到达安全的地方等狮子王过来，然后他们一起去至清之泉。可是这无止尽的路哪里才是安全。

　　跑着跑着，珊蒂不知为何被泪水模糊了视线。复杂的情绪持续上涌，以至于当她到达开阔的森林中心，眼见波光粼粼的泉水，也感觉不到丝毫惊喜。

　　“就是……这里？”她甚至都没心思擦眼泪。

　　机械地走近泉边，珊蒂屈膝跪下来，久久注视泉面上一张难看的脸。

　　“为了这种东西……！”声音因愤怒和悔意而扭曲。

　　为了它，科隆和沙雅被卷入进来，生死未卜；为了与哥哥的约定，她让狮子王身陷险境。

　　“就为了……这样的东西……”眼泪不住往下淌。她希望狮子王能够快点出现。

　　——我帮到了珊蒂呢……爷爷……我……还是很能干的吧……

　　一个声音突然传入脑海。

　　珊蒂来不及想是怎么回事，另一个声音又传了过来。

　　“勇敢而强大的人啊，说吧，你的愿望是什么？”

　　珊蒂没有回答。

　　那个声音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借由泉水化作人形现身了。

　　“说吧，说出你的要求。”

　　珊蒂狐疑地瞅了它几秒，将斯特林夫人的情况说了出来。

　　“如此，一杯便够。”它抬手，一只精巧的玻璃杯出现在珊蒂脚边。

　　珊蒂刚把它捡起来，那个声音又说话了：“但是，有一个条件。至清之泉是我至高无上的宝物，所以，你也要用最珍贵的事物来交换。”

　　——我……还是很能干吧……

　　珊蒂突然明白了这幻听般的声音代表了什么。

　　“我最珍贵的东西……早已被夺走了，不是吗？”

　　她扯扯嘴角，带着未干的泪痕，笑了出来。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你最珍贵的东西是……”它又一抬手，一道项圈在珊蒂的脖颈收束。

　　“你干什么？！”珊蒂去扯它，却发现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取下项圈。

　　“还不知道吗，你最珍贵的事物。”它顿了顿，说，“你最珍贵的，同族人可能永远无法获得的，所有人无比向往的，人类永恒追寻的……”它收紧了项圈，珊蒂难受得咳出来。

　　“是，那就是自由啊。”

　　说完它松了手，与此同时，项圈化作水滴散落下去。

　　终于得以大口呼吸的珊蒂却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一般，瞪大双眼。

　　它说……自由？

　　自由，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而它现在，要把她囚禁？

　　在这个失去了狮子王的地方？

　　珊蒂茫然的眼睛渐渐聚集起光辉。

　　“好了，我们来交易吧。”人形泉水说。

　　“我不愿意。”

　　它以为自己听错了。

　　珊蒂进一步说：“我放弃这次交易。”

　　它无法理解面前的人：“你费尽心机前来这里，却说要放弃？为什么？难道不是为了救治那位夫人？”

　　“是，但是……”珊蒂迟疑之后，坦白了一切，“那位夫人与我并无直接关系，她是哥哥的妻子。我是受兄长之托。”

　　“也就是说，那位夫人本身并不存在让你舍弃一切的理由，是吗？”

　　“是的。”

　　它很久没有接话，珊蒂以为交涉结束了，放下玻璃杯转身离开。她想着该如何向拉尔夫解释，或许还需要道个歉。

　　这时它又说话了：“既然如此，让你兄长亲自前来支付代价。”

　　珊蒂停了下来。

　　“不可能！哥哥不可能到得了这种地方！你想害死他吗？！”

　　连续的突发事件让她变得有些敏感。

　　人形泉水似乎没考虑到这个事实，低了头思考。过了一会儿，它操纵几涓泉水凝聚成一个水滴状的胸针，塞进珊蒂手里。

　　“让你的哥哥别起它，我自会引他前来。”

　　珊蒂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你确定……不会伤害他？”

　　“决不食言。”顿了一下，它接着说，“除非他最珍贵的东西是生命、健康、或是身体的某部分。又或者，是那位夫人。”

　　珊蒂愣了愣，有点因为它后面的话开了怀：“真那样的话，我都要同情他了。”

　　它指向一个方向，泉水顺着那个方向包裹出一条隧道。

　　“从这里走，不要回头，不要踏出水流包围的区域。”它说。

　　“可是我的武器还在森林里，我不能丢下他。”

　　“它会回到你身边的。”

　　珊蒂静静地瞧了它一会儿，问：“森林里那些一般人看不清的怪物，到底是什么？”

　　它说：“我也不知道。它们原本不存在这里，某一天突然出现，便再没有离开。”

　　“就像……”脑海里闪过狮子王说过的“另一个世界”，珊蒂改口道，“从另一个时空来的一样，是吗？”

　　“那样的话，这将非常严重。”

　　珊蒂又想问什么，但她考虑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顺从地踏入了隧道。走了不知多长时间，前方出现树影，她回到了昨天遇到怪物的地方。

　　“哟，珊蒂。”

　　有人叫她，是科隆和沙雅。珊蒂在放下心的那一刻警惕起来。

　　“你们没事就好，走到半路突然不见人影，可把我们吓坏了。”珊蒂边说边暗暗藏起人形泉水给的胸针。

　　科隆夸张地摊手说：“我们也很吃惊，回过神的时候就在这里了。”他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她，“你们那边怎么样了？”他发现少了一个人。“你的宝贝武器呢？”

　　珊蒂垂了眼帘不说话。她的反应印证了科隆的猜测。

　　“啊，那可真是不幸。”说着话锋一转，“这么说，你到达至清之泉了？”

　　珊蒂扫去一眼，说：“是的，不过我没得到任何东西。”

　　“哦？”科隆眯起眼睛。

　　“获得泉水需要支付代价，但是需要泉水的人并不值得我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所以……我拒绝了。”

　　科隆冷冷一笑：“哦珊蒂，不要太天真了，别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沙雅已经拿出了枪。

　　科隆朝珊蒂伸出手，说：“给我。”

　　“什么？”珊蒂随时准备掏枪射击。

　　“别装傻了，你刚刚藏起了什么？”

　　珊蒂的表情僵硬了一下，这没有逃过科隆的眼睛。

　　“别忘了你可是我教出来的。”见她固执地不肯妥协，科隆失望地叹了口气，“那么我也没办法了。”他神情一凛：“沙雅！”

　　得到命令，沙雅迅速扣下扳机。珊蒂读到了她的动作，提前闪去旁边，紧接着也拿出枪对准科隆连开数枪，但被对方逃开了。趁他们反应的空当，珊蒂躲进了树丛，往森林外部奔去。她不回头，义无反顾地一直跑。周围全是繁盛的植被，完全没有人迹。她开辟出一条条新路，直到感觉不对才停下来。

　　她迷路了。不知什么时候偏离了原本的方向，跑来了这种地方。

　　不过科隆也追不过来了吧。

　　珊蒂靠着一棵树坐下。本来打算爬到树上歇息，但她几乎没有上树的力气了。

　　此时此刻的珊蒂，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落于沙雅的瞄准器中心。

　　——你以为逃得掉吗，珊蒂。

　　等她察觉到危险，已经太迟了。

　　不断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得见科隆渐渐逼近的脸，和他令人作呕的充满怜悯和爱意的表情。

　　“我一直都爱着你啊，珊蒂。但是为什么，你不再爱我了呢？”

　　他取走了那枚胸针。

　　“作为对我的补偿，这件物品我就收下了。它是多么漂亮啊，不是吗？”

　　“行了沙雅，她活不了多久，体验死的逼近，是我教给她的最后一课。”

　　脚步声远去，痛感也一点点消失。全身逐渐冰冷、麻木，仅仅一线阳光也令她感到温暖、炫目。

　　另一阵脚步声传来，焦虑而慌张。

　　“珊蒂！”

　　有人喊她的名字。把她抱起来。像风一样在枝杈间穿梭。

　　她用尽力气抬头去看这个把她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人，对方金色的头发在幽暗的森林里异常耀眼。

　　“啊……狮子王……”

　　“终于……又能在一起了……”

　　“带我去你的世界……不管付出多少代价……让我……永远……只和你……”

　　她失去了意识。

　　**************

　　再度醒来时，珊蒂看到了一幅可能只有在天国才能看到的景象——狮子王趴在她的床边睡觉。

　　房门开了，许多人走进来。

　　“老爷，珊蒂小姐醒了。”

　　是从小照顾她的老管家的声音。

　　两个人影靠过来，其中一人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珊蒂……对不起，我不应该……我气不过……”

　　是拉尔夫。他也会……用这么悲痛的声音说话吗？是啊，他曾经也是个率直的人。她性格中的很大一部分，是受到哥哥的影响。以前的哥哥的影响。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故意隐藏起情绪，用一副冷冷的面孔面对所有人了？是……父亲去世以后吗？

　　玛莎喜极而泣，说不出话，只是亲切地注视她。

　　他们的动静惊醒了狮子王，不过这次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兴奋地大声嚷嚷，而是带着比星星还要闪亮的表情开心得要爆炸似地凝视她。

　　珊蒂张了张口。

　　“哥……哥……”

　　想到被科隆夺走的胸针，她的心中顿时涌起不甘和委屈。

　　“胸针……胸针被……本来可以救的……可以救斯特林……夫人的……”

　　拉尔夫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但他微微笑着说：“没关系，不用紧的。如果失去你，救了另一个人又有什么意义？”

　　“可是……可是……好不容易……”

　　“别说了珊蒂，你先安心养伤，以后我们再谈好不好？”玛莎说着把佣人们支开了。

　　但是珊蒂不知为何对于被夺走东西这件事无法释怀，她满怀歉意地看着拉尔夫，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从刚才开始狮子王就在想着什么，突然他恍然大悟般从鵺的绒毛里找出一样物品，拿给珊蒂看：“你说的胸针，是指这个吗？”

　　珊蒂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为什么……你……”

　　狮子王很高兴这就是她提到的东西：“我带你跑到森林边缘的时候好多水流过来，然后就变成这个东西了。因为太碍事，随手放到鵺那里了。”

　　珊蒂无言地看着他。

　　我该感谢你没有扔掉它吗？

　　——她的眼神说道。

　　不过狮子王明显没感应到她的心声，仍是灿烂地兀自高兴着。

　　“这就是至清之泉吗？”拉尔夫拿过来。

　　珊蒂摇摇头，努力想要表达清楚：“取得泉水……需要直接关联人的代价，因此哥哥你……必须自己去……这枚胸针……能够保护你……”

　　拉尔夫听明白了：“也就是我得带着它去找管理至清之泉的人？”

　　“是的。”

　　拉尔夫看看胸针，又看看珊蒂，咽了咽口水，问：“一般……是什么样的代价？”

　　珊蒂露出同情的眼神：“是……你最珍贵的事物。”

　　“最珍贵……”

　　拉尔夫跟着重复一遍，陷入了沉思。

　　如果是以前，珊蒂一定对他的犹豫不决感到气愤和轻蔑。但是现在，她却是最理解拉尔夫的人。

　　房间里的气氛突然沉重了。

　　终于，拉尔夫说：“我要去。”

　　对于他的决定，珊蒂和玛莎都不感到奇怪。

　　“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确定我最珍贵的事物是什么。但有一件事我非常肯定——我希望我的太太好起来，我还想与她相伴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我愿意被告知，能够换取她的健康的代价是什么，所以我要去。”

　　拉尔夫把胸针别在胸前，问狮子王：“你愿意为我带路吗？”

　　狮子王去征询珊蒂的意见，见她点头便答应了拉尔夫的请求。

　　拉尔夫把家中事务暂时交给玛莎和老管家，叮嘱了几句便和狮子王出门了。

　　珊蒂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舒心和安全过。她闻到了童年的味道，闻到了家的温馨。中枪的腹部疼痛难耐，她也不觉得痛苦和悲惨。她不会回到这个家，但她永远是拉尔夫和玛莎的妹妹。她将用自己的方式，延续斯特林的名号。

　　这个夜晚，珊蒂做了一个甜美的梦。

　　第二天，玛莎惶惑不安地过来，说家中唯一的一张全家福不见了。

　　据管家说，拉尔夫常常对着那张照片出神，像是在怀念从前，怀念全家人一起快乐和睦的生活。

　　有什么连了起来。

　　珊蒂和玛莎相互凝望，而后一同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发现泪水盈满了眼眶。

　　人类是多么自私、傲慢、无知和自以为是，同时又隐忍、坚强、无畏和乐于奉献。我们的幸福由自己创造，又经由自己毁灭，再依靠自己修复和重新创造。

　　世界上并不存在完全的相互理解。假若带着记忆重新来过，珊蒂依然会不满拉尔夫的决定，离家出走。她不后悔，哪怕知道拉尔夫深爱着这个家，深爱着他们，她也要贯彻自己的信念。她相信拉尔夫和玛莎一定也是这样。

　　这，就是斯特林家族的血脉。这，就是他们的灵魂。

　　拉尔夫的代价是“对过去的纪念”，和她的“自由”相比，简直是轻得过分的代价。

　　也许至清之泉还想表达这样一个讯息：缅怀过去无事于补，当下和未来才应成为下一个最珍贵的事物。

　　那么也会改变吗？被她视作至高无上的宝物的东西。

　　会有比“自由”还要让她执着的事物吗？

　　门外一片狂喜，卧床多年的斯特林夫人——斯特林家族现在的女主人——终于得以苏醒。斯特林夫人下床后第一件事，便是随同拉尔夫前来珊蒂的房间感谢她。拉尔夫把狮子王的所有权交还给珊蒂，同时表示将在珊蒂痊愈后举办宴会庆祝夫人的重生。

　　珊蒂养伤期间狮子王寸步不离，他一直自责她会这样是因为自己去迟了。

　　科隆和沙雅的下落，狮子王也不知道。至清之泉是具有灵性的近神之物，它会把胸针还给珊蒂说明它知道科隆带去的胸针是强夺而来的，至于它是如何处置的那两人，不得而知。

　　不管怎样她履行了对拉尔夫的承诺，狮子王也回到了自己身边，其他人的事，就不管了罢。

　　可能因为身体底子好，珊蒂恢复很快，还能帮拉尔夫一起准备家宴。

　　她打算家宴之后，就和狮子王离开。

　　宴会上出现了许多珊蒂小时候见过的人，他们纷纷来到她的身边嘘寒问暖，后来被拉尔夫引走了。

　　“哇啊——好热闹啊！”狮子王慨然，“有时候爷爷家也这样，突然来很多打扮得很漂亮的人。”

　　“是吗？”珊蒂心不在焉地应道。

　　狮子王还在东张西望，全身散发出“好厉害”“好怀念”的气息。

　　音乐响起，宾客们开始成双结对地起舞。

　　“哦哦，大家都在跳舞呢！”

　　“是啊。”

　　“珊蒂不去吗？”

　　“那是双人舞，一个人没法跳。”

　　“嘿嘿，那还不简单。”

　　狮子王牵过珊蒂的手，拉着她进入舞池。

　　“我们一起跳吧！”

　　他学了其他人，一手握住珊蒂的手，一手揽住她的腰，好玩似地迈开舞步。一来一去，居然挺像那么回事儿。

　　“这舞真有趣！”

　　他跳得越来越熟练。

　　珊蒂本来有点抗拒，眼下也随他去了。

　　“你不开心吗？”他注意到她的反常。

　　珊蒂摇头，靠了过去，说：“当然没有不开心。知道吗，我到了至清之泉以后，听到你的声音，你说‘爷爷……我很能干吧……’。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们再也无法见面了。真的很高兴你还在这里，我再也不会冲动行事了。”

　　狮子王意外地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那个时候我确实是快折断了。”

　　珊蒂惊得抬头。

　　“啊……不过，我们出发之前玛莎有给我一个叫‘御守·极’的东西，所以我又活过来了。”

　　“玛莎……？”

　　“是啊，这几天她又做了几个给我。很有用的东西，但是特别费材料，所以她说希望我们定期给她带些原料回来。”

　　“哦——你这是打算瞒着我自己偷偷给她带吗？”

　　“没有啦，本来想等你来了就说的，但是看到你这么漂亮的样子，我就什么都忘了。”

　　“……你真是太可怕了。”

　　“嗯？哪里可怕？我是不会伤害你的，相信我。”

　　珊蒂重新贴近了他，说：“嗯，我相信你。所以啊——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啊。”

　　狮子王目光沉沉，他盯着地板的纹样，轻轻笑了。

　　“当然啦，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没关系，不会有问题的。

　　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明天，他们将开启新的旅程。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