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短篇合集》苏牧庭

7、也许是明天的梦-五虎退

　　“请上车的乘客注意脚下。”

　　报送的女声字正腔圆，五虎退看看脚下，不太确定需要注意什么。一只小老虎往前跑，他才发现主人已经踏上眼前这个叫做“地铁”的庞然大物。他追上去，站到主人为他圈出的小空间。

　　密闭的空间挤满了人，这趟地铁经过市中心某站，是商业最繁华、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周末更是如此。有人给他和主人让座，被谢绝了。过了市中心，大批人下去，他和主人找到空位子坐下。

　　车厢剩下寥寥几人，斜对面坐了一名少女，正捧了书投入地看。同排坐了一位青年，抱着公文包靠在扶手边发呆。突然他的眼珠转向这边，露出稍显困惑的神情。五虎退低下头，他的五只小老虎围在他和主人脚边，乖乖的，一点也不闹。

　　“是狗哦。”他听主人说，“这孩子喜欢白老虎，就给它们染了条纹。”

　　青年明白地点点头，又觉得它们不太像狗，依然心存疑问。不过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意思去在意了。

　　车厢开了冷气，主人胳膊上凉凉的。今天艳阳高照，主人特意盘了头发，穿了长裙，还带了遮阳伞。五虎退仰头望去，她的头发在地铁的灯光下呈现出一丝丝银色，像纺织的线。

　　青年和少女陆续下车，只有他和主人一路坐到终点站。车站的服务员温和地笑着问：“您打哪儿来啊。”听了主人说的地方，她不禁瞪大了眼睛：“坐这么远真是辛苦您了。”然后俯身对五虎退说：“要好好保护重要的亲人呀。”

　　五虎退郑重地点了头，跟主人继续走。他们上了一辆城郊大巴车，司机狐疑地瞅了五只小老虎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人家越来越少，户与户之间间隔越来越宽。他们经过小河，经过绿油油的稻田。电线杆上停了梳理羽毛的小鸟，蜻蜓和蝴蝶飞过视野。

　　他们在山脚下了车，一起下车的还有三位大叔和一家四口。主人和他们短暂地交谈了，得知也是来登山的。

　　“听说这里看日出最好！”一位秃头大叔乐呵呵道。

　　不料遭到同伴反驳：“谁说的，还是比不过上个月我们去的那座山啦。”

　　接着三位大叔就究竟哪座山更适合观赏日出争论起来。

　　另外那一家四口倒是其乐融融，两个小女孩精力旺盛，充满好奇心，但从不大喊大叫，也不横冲直撞。她们被五虎退和他的小老虎吸引了兴趣，征得同意后，一人抱起一只拿给父母看。

　　“好可爱的小狗。”母亲说。

　　父亲用慈爱的目光看了女儿们，又宠溺地看了眼妻子，对主人说：“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主人连声说没事，局促的样子很久以前就没变过。

　　“你们来散步吗？”一家四口的母亲也忍不住摸摸小老虎，问。

　　“我们在旅行，听说这里可以看日出，就过来了。”主人笑盈盈道。

　　五虎退跟两个小女孩玩了起来，和许多古老的物件一样，他对小孩子感到亲近和放松，更何况是两个有礼貌的女孩子。

　　“旅行？”夫妻没掩饰住惊讶，睁大了眼睛，“真是不容易啊。”

　　“他一直想到这边来玩，我们刚从都市过来。”

　　年轻夫妻相互看了一眼，说：“请注意安全啊，是不是带个男人更好呢，他的父亲不在吗？”

　　“是啊，你们这样容易被盯上。”

　　主人眯了眼睛笑：“不要紧，他......他们会保护我的。”

　　她的视线落到五虎退身上，而在夫妻眼里，她看着的是那五只小老虎。

　　“也算是有五位小骑士吧。”不便对他人的生活指手画脚，夫妻说。

　　主人只是笑，不言语。

　　上到半山腰，小女孩们玩累了，一家四口决定在路边歇息。三位大叔精力依然充沛，与主人和五虎退结伴而行。

　　“不休息会儿等下很辛苦哦。”秃头大叔笑呵呵地说。他们已经不再争论山的问题了。“还带着大行李。”

　　他指主人身上背的行李包，里面塞了搭小型帐篷的用具。

　　“不打紧，我身子骨好得很呐！”主人迈开步子往上走，三大叔像是也受到鼓励，大步往前迈，不一会儿就把五虎退和主人甩开。

　　“我们先上去啦！”

　　他们意气风发，找回了年轻的感觉，“嘿呀嘿呀”地喊着口令，走出老远还听见他们在相互打气。粗厚的声音回荡在幽深的山林，犹如穿越岁月的音符，跳动着遥远的怀旧的乐曲。

　　五虎退和主人一步一个脚印，不急不躁，走自己的步调。

　　这是五虎退第一次和主人单独外出，还是在她居住的世界。这里有许多许多从来没见过的事物，刚刚乘坐的大巴车，还有再之前的地铁。主人家也跟本丸很不一样，一个小小的单人间，有一台叫做“冰箱”的可以保存食材的铁箱，还有“洗衣机”，可以快速把衣服洗干净。不用去河边或者池塘打水，扭一扭“水龙头”水就自己流出来，还可以控制冷热；不用砍柴生火，转一下“灶台”的旋钮火就冒了起来。主人生活的地方如此便利，他几乎担心她会再也不想回本丸。

　　自主人担任审神者以来，已过去数不清的年头。距离他表白心意，也过去许久许久。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爱慕起她的呢？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她从未回应，但也从不换近侍，他仍然在距离她最近的地方。

　　为什么不接受他呢？是他不够高大威猛有安全感吗？是他过于孩子气不够可靠吗？还是他的短小可爱令她生不出怜爱以外的感情呢？

　　好想知道，可是，主人一定不会告诉他。

　　“小退？”

　　一声温柔的呼唤，五虎退茫然地循声而望，他已落后主人一段距离，连没给他抱着的四只小老虎也在回头等他。

　　“累了吗，要不要歇会儿？”主人问。

　　五虎退忙跑上去，摇摇头，反问：“主人呢？”

　　“我不要紧。”说着牵住他的手，“别走丢了。”

　　五虎退涨红了脸：“不、不会的。”

　　小老虎从他怀里跳了出来，混入另外四只小老虎里。它们一边跑一边翻滚嬉闹，抖抖小耳朵甩甩小脑袋摆摆小尾巴，谁会知道这些可爱的小家伙进入战斗状态以后无比凶残勇猛呢？

　　就像谁也不会想到主人不需要什么别的男人，他就是她的小骑士，永远忠诚，永不变心，纵然存在短板，也比人类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强大。

　　更不要说位于中二期的混蛋少年了。

　　眼前的五名少年刚抢了先上去的三大叔，有位大叔应该是反抗期间不小心崴了脚，坐在地上边哼哼边破口大骂，惹得少年们轰然大笑。另外两名大叔气喘吁吁，一面安慰崴脚的大叔，一面又气愤又无奈地瞪着混账的小子们。见主人上来了，有位大叔站起来大喊：“快跑啊——不要过来！”

　　已经来不及了，就算提前告诉她，以她现在的体能，也绝不可能跑离正值青春期的少年。

　　少年们很快把主人团团围住，他们对登山用具失了兴趣，看上了看似柔弱可欺的五虎退和他的五只“小狗”。他们一把扯过五虎退，把他架起来，一人抱起一两只小老虎带进了树林。

　　“混蛋，混蛋啊——！”大叔们气得发抖，替主人鸣不平。

　　“现在的父母啊，也不知道好好管教管教，才出了这些个顽劣的年轻人！”

　　“快！快去通知那对年轻人，叫他们别上来！”

　　一位大叔一拍脑袋，顾不得浑身酸软，站起来就往山下跑。主人突然喊住他，说：“不必了，他回来了。”

　　大叔一开始没看到谁回来了，不久，从树林里跑出一只小老虎，接着又一只，一只接一只，最后五虎退走了出来。他眼中噙泪，衣服被扯破了，原本光洁的手臂上多了几道红印，但他平安地回来了。

　　“遇到了好人，救了我们。”他说。

　　主人摸摸他的头，对大叔说：“应该没事了，那些孩子肯定被带下山见父母了。”

　　“唔......嗯。”

　　大叔看上去难以释怀的样子，因为五虎退刚现身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从这个柔弱的孩子身上散发出的可怕的凌厉。但他不打算深究，不管是真的遇到好人，还是眼前这个或许深藏不露的孩子，他们都安全了。

　　他看着五虎退望向主人时依恋的眼神，相信起一个怪异的事实：只要不伤害这位女士，这孩子就不会伤害他们。

　　事情结束后不久，年轻夫妻也带着孩子们跟上来。崴脚大叔被同伴搀扶着，大家再度一起上山。坐过索道区，再往上爬。快到山顶了，大叔们唱起了民歌，俩小女孩也兴奋了，也唱唱跳跳起来。一群人找到一块干净的坪地，各自搭起帐篷来。

　　夜幕时分，星幕泼墨般笼罩大地。大家聊了会天，陆陆续续回帐篷睡觉。一会儿可要赶在旭日东升前醒来，晚了就睡过去了。

　　“晚安各位，明天见！”大叔们率先打招呼。

　　年轻夫妻也道了晚安，还教小女孩们说：“来，跟叔叔说‘晚安’。”

　　“晚安，叔叔。”

　　然后，对主人和五虎退：“还有小哥哥，和奶奶。”

　　“晚安小哥哥，晚安奶奶。”

　　五虎退看向主人，深深的皱纹爬了一张脸。她微笑着道晚安，慈爱而平静。

　　“来，我们也睡吧。”她对五虎退说。

　　窄小的帐篷里，两人相拥而眠。主人沉沉地睡过去，宛如死去一般。五虎退不禁抚摸起她那张刻满岁月的脸，和被时光染白的头发。她越来越虚弱，而他，还是幼小的孩童。

　　这就是你始终不接受我的原因吗？

　　这就是你喜爱我的方式吗？

　　但是，这有什么所谓？这有什么所谓啊。

　　五虎退把自己埋进她的怀里，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心。

　　强烈的阳光闹醒了五虎退，他听见鸟儿的啁啾。背过光去，慢慢睁开眼，厚藤四郎一张大脸赫然在眼前。

　　五虎退差点叫出声。

　　“一期，大家都醒了吗？”

　　“还没，主人有急事吗，我去叫弟弟们起来。”

　　“不用，先让他们睡吧，昨天都辛苦了。”

　　“那不如先让在下过去看看。”

　　“好，麻烦你了。”

　　听到门外的声音，五虎退登时爬起来，拉开了门，果然，朝思暮想的人就在屋外。

　　“五虎退，你醒了啊！”

　　她就在屋外，惊喜地对自己笑。

　　想起来，他还没有表白，她还没有老去，未来还有可能性，明天还有希望。

　　尽管，他刚从也许预示着明天的梦中醒来。

　　但，梦终归是梦，它已经结束，已经停止，而他，已更有勇气去握住她的手。

　　更有勇气去握住不一样的明天。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