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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叙述八十六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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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悔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和许清安坐一起,沉默着,许乐在外驾着马车远去。
与此同时,昭慎从屋子里出来,眼睛扫向墙头。他是习武之人,怎么会听不见动静?
他不知道昭悔在想什么,但属于武者的敏锐直觉,让他也清楚,他和昭悔,已经不再是一条心的兄弟了,尽管他如今也不清楚,这个六弟,想要什么。
屋外落雪了,今年的第一场冬雪在入夜的时候从天空坠落,融化在了人间。
“阿念。”秦隽走过来看着自己的义妹,这几年在京城将养得好,那些风吹日晒一一没了踪迹,倘若不是手里的茧子还能证明那个渔村女孩存在,只怕众人都只当她是秦家自小娇养的女儿。
顾念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义兄,眼里是清浅的笑意。
这些年来,她在清河等,又在南汶等,最后在京城等,一等便是三个春夏秋冬。
犹还记得他们重逢那一日,依旧年轻的状头郎坐马车来到京城门口,这一次迎接他的不是师兄,而是他三年来心心念念盼到的人。
“阿念,天南地北总知归期,海角天涯当望重逢,我等到了重逢。”
依旧是有礼的少年郎,三年孝期,不得荤腥,眼前人清减了许多,她没有上前,他上前只与她并肩。连牵手都不曾,他们的爱情,从来沉默,也如旧地进退有度。
但顾念不知道为什么鼻头酸涩,满心满眼是他又不是他,是三年前的他,也是三年后的他。
“清安。”
“欸。”
他眉眼带笑,轻轻应了她一声,熟悉让人潸然泪下。
再后来,许清安总会偷着闲出来,直到有一日,方才孟浪地牵住了她的手,当时他口中说的话都让顾念颊上生红霞。
“阿念,我娶你可好。”
那种询问的语气偏带着奇怪的坚定,她感知到这种情绪,有一瞬的无言。
“自然是好。”这四个字仿佛已经抽干她全身的力气,她脸红着,低着头,敛着眸子,不敢再看一眼许清安。
“阿念。”秦隽又唤了一声,才见自己的这义妹慌慌张张回过神,答应了自己一声。
“我请了日子,下月初二便是大吉,宜你出嫁,如今还有一旬,可要好好置办。”
“是,多谢兄长。”
“你我之间,相识这么久了,又何须言谢?”秦隽摆摆手,笑着负手离开了,留下顾念一个人在原地出神。
其实之前的她想过很多种,很多很多种,关于自己出嫁的事,关于自己要嫁的人,可没有一种,是许清安这样的。她从不觉得自己生于小渔村的身份能够配得上官府的公子,而这一切也确实在发生着,这之中的玄妙叫顾念开心又慌张。
第二日,彭沅醒了,京兆尹那里也抓了人,只是送来的时候早就咽气了。看着并不像自裁,反倒像别人图谋一般,彭沅皱皱眉,有些想不通是什么人要花这么大血本泼他一盆冰水,只是在昭阳耳语之后心里便懂了。
“八弟出宫了。”
原来是他,彭沅舒展了眉头,倘或换了昭悯昭怀,他大概还要揣摩一些时间,毕竟这么愚蠢的办法绝对不可能只用来对付他这么简单,必定要用显眼来掩盖不为人知的事件。而若是昭恒办的,那便让事情再清楚不过。
无非,就是气不过。
真是,蠢钝如猪。
彭沅又被昭阳催逼着躺下,微闭了眼休息,半晌,他又像是想起什么来一样,睁开眼睛看向昭阳。
“恭王殿下可曾来过?”
“不曾。”昭阳还打算抱怨,可如今看着彭沅这样子,舍不得他劳神,便住了口,不再多提。
彭沅果然蹙起了眉,恭王不来,这或许不是一个简单的事,而是一种信号。
“我要去书房。”彭沅挣扎着起身,昭阳连忙上前按住他,冷怒道。
“便是要去,也该养好身子再去!你如今的身子,可供得住你玩闹?”
彭沅身子虚得很,竟然真被昭阳按倒在榻上,昭阳脸一红,视线也畏畏缩缩转移,不再看他一眼。
“今日可有何事发生?”
昭阳呆呆摇摇头,彭沅醒得早,如今大伙谁不是在用早膳,又怎么会有事发生。
彭沅见她这副模样,轻叹口气,“殿下,烦劳扶沅起身吧,昨日已耽搁了一日,今日便再耽搁不起。”
昭阳不乐意,冷哼一声,故意离远了榻。彭沅紧皱着眉,撑起身子,动了动酸麻的腿,才刚一下榻,便直接于地上俯倒。
“你说你这是何苦?”昭阳纵然心疼,却有意好好管教他一次,她拿捏着皇家的气度,并不打算伸手扶彭沅,抱臂站在了一旁。
“苦者自甘。”彭沅哑着声音回了一句,便双手撑起身子,待腿上的酸麻缓过之后,终于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要出去,打开了门,拥抱他的是一夜的雪与风,吹得他本能地瑟缩,可他迈步了。
昭阳在后面看着,终于也忍不住。
“谁当皇帝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这句话喊出来,昭阳的眼眶也红了。向来是皇家娇贵的公主,何况她的性子更如封号一般明艳又凌冽,而今却红着眼看着离开者的背影
彭沅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身子。
“沅只是想证明,沅的选择,从来就不会错。”
所以他不肯爱惜自己,所以他将她再一次置若罔闻,所以他撑着病弱的身子走进了雪风里。
都只是因为想证明自己吗?
昭阳不明白,她是公主,是天子的女儿,历来想要什么,别人便巴巴地奉上。她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无用或者无能,因为皇家的身份本身就如同气球里的气体,使人膨胀而狂妄,更不可能去体谅彭沅这种用命,用爱去证明自己的偏执和顽固。
“彭沅!你真是个疯子。”
这次他没有回头,他走得更洒脱,仿佛他真的是一个疯子。
而这一次,疯子的背后缀上了一个傻子。
文墨收到了奏报,是永乐递来的消息,说是今日一早,大概就是彭沅醒来没多久后,许清安和昭悔一道进了宫。因着宫门森严,杨知的部下也没有办法打入钉子,是以到了正午诏书下来他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清安以彭沅,彭治中受伤的名义,奏请皇帝彻查京畿,以免有小人为祸。而昭悔就在一旁,沉默跪着,以头叩地。
“儿臣请父皇封儿臣为御使,替彭治中明案!”
沉闷的叩地三声,许清安面色不改,皇帝却眯了眼睛。
过了不久,皇帝才出声说了话。
“老六,你先起来。”
“是。”
看着昭悔在一旁站定,皇帝才重新打量起许清安,这个刚刚守孝归来的三年前的状头郎。
“老六,朕问你,你为什么要替彭沅明案?”不待昭悔回话,皇帝只是笑着“朕,要听实话。”
“儿臣···”昭悔沉默许久,许清安也不可能当面给他提示。
“遵从你的内心,难道你连朕都要欺瞒吗?”
“儿臣不敢!儿臣与彭治中交好,他此番受难,儿臣心中愤懑不平,便想替治中伸张!”
“是与彭沅交好,还是与老五交好?”皇帝的问话又到,昭悔此刻恍然大悟。
明白了为何许清安今日要将他带进宫门,他和昭慎之间必须有一个明确的了断,这才是真正的势力分割,他要用彭沅的事来划分自己的阵营,同时也要用彭沅的事来表明自己求贤的心意。
而如今皇帝也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问到了这一步。可昭悔无法确定皇帝想要什么样的结果,是他和五哥反目,还是他依旧依附于五哥。
皇帝只是沉默着看着这个孩子,他慢慢脱去了稚气,眉眼间的俊秀像自己,如今纠结的样子又像他母亲。
他们的孩子终究是长大了,只是他想要的,如果拿不下,做父亲的会帮他,可做父皇的不会。
犹豫再三,昭悔只能出声。
“自然是治中。”
“好,好一个治中。温印瑾,拟旨下去,敕封恭王为长安使,派军中精锐一千,彻查京畿,务必给朕找出真相来!”
“是。”温印瑾应声离开了,只剩下许清安和昭悔谢恩。
皇帝似乎有些累了,少了刚刚的兴趣。猛虎总要臣服于衰老,纵使是皇帝,也绝不例外。
许清安和昭悔一起告退,随他们一起出来的是诏书,同时各方人员也都收到了消息。
“该死!”彭沅怒砸了一下桌面,他本就在起草此次昭慎需要呈交的奏请,自然也是彻查京畿,却没有想到叫人捷足先登,自己受的伤,做了别人的嫁衣,任谁都会生气。
昭怀昭悯那边也收到消息,但这一次他们都没有出手阻止,五皇子派系内斗,他们拍手称快尚且来不及,又怎么会去阻止?眼看五皇子,六皇子的结盟如今岌岌可危,他们巴不得自己上去踢一脚,非把这盟会踢到支离破碎不可。
秦隽也收到了消息,独自在窗边坐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