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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叙述十则 ...

  •   “妈妈,给爷寻卿辞。”
      “啧,谁也不要和大爷我抢,老鸨,去把卿辞唤来。”
      “莽夫,在下贞观十年秀才,卿辞姑娘可愿一见?”
      声音由远及近,直到到了房外,似是看见秦文的腰刀,一群人倒是讪讪离开了。
      秦隽若有所思,这副模样被卿辞看了去,一笑。
      “大人觉得,卿辞所过之时日,比之乱世何如?大人是否也觉得卿辞命中低贱,活该遭人欺辱。”
      彼时她是京中将军独女,户部侍郎的儿子娶她都是高攀,她可以盖起追明月之高楼,可以卧在千斛珍珠而织就的锦榻。
      后来呢?
      呵,她怎么配有一个后来?
      人生至此,卿当长辞。
      “在卿辞看来,入夜之后的醉绮楼,与乱世并无分别。”
      “若是姑娘助我,愿助姑娘摆脱贱籍。”
      卿辞不语,手执黑子而落,对秦隽的白子成合围之势。
      “大人可以一句话替我解免贱籍,却不可以替卿辞洗脱梦境。一入风尘,自然终此身卑贱于人。”
      “秦某愿禀明双亲,认姑娘为义妹,清河地界,绝无敢看低姑娘之人。”
      卿辞没再说话,只是又落下一子。
      “大人,你输了。”
      秦隽这时才恍然,再看棋盘,步步紧逼,果然输了。正要抬手收棋。
      却见卿辞抬起手轻轻一抚,黑白棋子摔落一地,声音清脆,一地散乱。
      “姑娘,你···”
      卿辞却是施施然站起,从棋子上毫无感情地走过。她眼里有他看不懂的狠厉,她的眉眼带着生来的高傲,即使如今委身青楼,故作柔媚,也像一柄上了鞘的宝剑。
      “世事如棋,卿辞当为执棋。”
      前半辈子她是被推着走的。高高在上的将军千金,罪臣之女,山匪玩物,青楼女子。
      如今她也想自己做一做执棋之人。
      秦隽也踩过那些棋子,屋外的灯火渐渐消失,醉绮楼慢慢沉静,随她一起坐到椅子上,却见她突然将烛火吹灭。
      “卿辞姑娘?”
      屋里一片漆黑,甚至连卿辞是否还在都看不清。
      “大人可愿意听我说一个故事?”
      秦隽颔首,又突然想起来她应该是看不到,便开口道,
      “愿闻其详。”
      她似乎在笑,可惜夜色深沉,他看不清她。
      她的声音很轻,像露水轻轻擦过草叶,一切逝去之后唯剩一点牢记在心的晶莹。
      “长安,有座将军府,有个将军。将军无子,唯一独女,自然宠得非凡,小小年纪就为她寻好如意郎君。她的郎君是侍郎的独子,说是灵敏,说是人才上品,说是生的像秋月般雍贵。他们也许会成为长安的佳话,也许会成为大唐的佳话。”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好像在不舍什么。
      不舍美梦镜花水月,错付一场。
      “那年皇帝龙颜大怒,那年将军府无一保全。婚书还没有递交,侍郎出声却被贬斥。将军一族流放,于长安道上被山匪劫杀。女孩还很小,她的眉目初初可以看出以后的娇艳,于是她活了下来。”
      她叹息了一声,
      “有人会热衷于功名利禄,有人会热衷于娇妻美妾,也自然有人会爱上这用命搏财的营生。后来姑娘长大了,她生的娇俏。只是以色侍人,色衰则爱弛。也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流放,她被发卖到了清河。二十二岁的时候,她又一次见到了她人才上品的如意郎。可是并不凑巧,在这之前,她遇见了一个叫苏湖的书生。”
      黑夜中,她像是起身拿了什么,绑住了秦隽的眼睛。许是因为心底那一丝莫测的预知,他没有挣扎。
      夜更黑了,他看不见她。
      “苏湖是一个书生,却又不是一个书生。听说他是山匪的私生子,他和他的父亲一样,残忍冷血,却又披上了温文的外衣。他说他会救女子出楼,他说他会给女子一个安身之所,只要,帮他做一些事。做一些告知消息的差事,比如说早年交好的人家可有哪几家已然没落?世家大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没落,可要是能劫夺一家,在父亲眼里,他也许会成为山匪的继承人。”
      于是她帮了他一次又一次,他做事干净,从未被人发现,她挑选精确,从未被人追究。
      这是默认的生意,没落的世家,不是官家讨好的对象,甚至于乐得见他们再一次被削弱,直到跌入泥潭。
      有人会为皇储争得头破血流,也自然就有人会为了一个继承人的位置争得不留情面。在子承父业的这时,手足变成了妨碍。也自然会有人打着官家出手的注意,让不知情的官员陷入争执的漩涡。
      比如说那个拦住秦隽的乞儿,又比如说如今的她。
      她会把恶魔一步步养大,也会偏爱愚蠢的继承人,当然,更会偏袒干净时的梦想。
      棋若人生,执子之人从发卖那一刻就变成了她。
      那一夜她并没有杀了秦隽,并非是精心安排的局,而是命运推到她身前的一场豪赌。苏湖起疑,男人的气力比女人要大上不少,她脖间的青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受制于人。
      可她的存活,却又说出了苏湖对自己没有痛下杀手背后的情意。
      可那又如何?她会对山匪心存感激吗?又或者说,她会因为这条命就屈从于山匪的儿子吗?
      从父亲的头颅掉落那一刻起,从二十年间每一次的假意起,从二十年间每一夜的惊悸起,她与苏湖,不死不休。
      秦隽沉默听完了这个故事,故事里的记忆再次唤醒,他一直以为他只是个旁观者,直到记忆里的小少年走向那个骄矜的小姑娘,直到那年大厦将倾,父亲带他站在长安城墙上,看向黄沙之中的那一路人,直到看到骄矜的小姑娘在鞭打下渐行渐远的背影。
      等眼泪浸湿布帛,等秦文进来为他取下布帛。
      窗外,天光大亮。
      卿辞不见了,盛忆景不见了。她挑了一个黎明的时候离开,等所有的迷云拨散,她却必须走向迷云深处,等天亮起,她又必须走向黑夜。
      可能就像老人所说的,她偷取幼年的高贵与欢乐,这之后半生零落,都是合该还回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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