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锁》薄文君

14、叙述十一则

　　苏湖是第二天在府门外发现的，他的四肢关节被人卸了，像破布娃娃丢在了府衙门口。
　　卿辞没有亲自杀他，已经是最后的仁慈。
　　因为第三天就有人来报北山之上虎头寨血案，秦隽带人去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卿辞，只见到那个叱咤半生的山匪头子坐在他最爱老虎皮椅上，皮肉破碎。
　　这样的死法，其实并非是卿辞所为，而是得了势的愚蠢子弟，为了发泄心中不得志而作。说到底，卿辞乐见其成。
　　晚间下了药，她带上磨了不知多少遍的刀刃，在寒光里把那些性命一一收割。
　　二十二年前的血光，二十二年后的血光，就这样重叠在了一起。
　　百姓们津津乐道，秦隽熬夜写公文上报，府上来了消息，说论功行赏，等秋分，便直接提为南汶知府，下辖八县，其中便有这清河县，许清安则会秋分后接任清河县令。
　　柳谘告了假过来，苏湖也没有急着处死，职务之便还是留下等柳谘过来。
　　这时候，似乎又突然明白，苏湖其实是卿辞送给自己和柳兮的贺礼。
　　今日的清河下了一场暴雨，把虎头寨冲刷得干干净净，秦隽带着伞去镇口接大舅子。
　　柳谘来时眼眶都是红的，见到他也不多说，只是扯了他的袖子，在大雨之中跑向了府衙。苏湖好好地关押着，看见来人也不以为意。
　　柳谘冷笑一声，眼睛里是柳兮许久没有见过的狠厉，他伸手抓过一旁的刑鞭，狠狠地挥打过去，苏湖只是闷哼一声，眼里的不屑桀骜看得人没来由的生气。
　　挥鞭时破风的声响，落鞭时抽在皮肉上的闷响，血肉飞溅，柳兮却并没有害怕而是在一旁看着苏湖，像是不愿意错过任何一秒。
　　所有的亏欠都到了该交代清楚的时候，恶魔，也应该为罪恶付出代价。只是那些光阴里的人，终究是回不去了。
　　“卿辞已是不洁之身，对于其他再无奢念。只是，阿隽，阿隽···”
　　未尽之言的虚妄，又有什么好说的？
　　她轻笑一声，呼吸之时，好像人已经来到他的面前，气息轻轻扑打在他的脸上。
　　“阿隽···”
　　“阿隽，”
　　“阿隽。”
　　她唤他三声，他却不敢回应。
　　她的手抚过他的脸，叹息之余，她的声音清幽就像从梦中来得一般，
　　“高官厚禄，白头相守，添子加丁。”
　　说到这里又低沉下去，
　　在破晓之前，
　　也许只是一场梦，
　　只要自己假装没有听到她的叹息，
　　只要自己假装没有听到最后一句话。
　　“阿隽，若去年庚帖上是我，该多好。”
　　香风袭来，又飘远。
　　等重新看见光亮时，空无一人，
　　就像昨夜只是做了一场梦，
　　只是做了一场潸然泪下的旧梦。

　　柳谘只告了两月的假，如今只堪堪看过小妹一天，便要着急着赶回去，说来，他已经娶了许家的小姐，只是，山高路远，不便铺张。
　　秦隽和柳兮一起送他离开，看他登上马车。
　　牵住妻子的手，
　　“娘子，我们回去吧。”
　　柳兮转头看向他，他还是最初的样貌，也是，来清河也只是半年，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
　　她莞尔一笑，梨涡浅浅，牵住夫郎回了府衙。
　　许清安这几日教顾念习字已然有了极大的进步，顾念聪慧，如今已经可以识字百余，只是书写之事到底急不来。状头为师，想来吟诗也是早晚之事。
　　偶尔他们也会歇下来，去捕鱼。许清安抱着鱼篓，看这个姑娘就像一尾鱼，水中自如灵便，不多时便能满载而归。
　　其实没有什么别样的心思，只是很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顾念自小长在村庄，村里有各式各样的人，有沉默不善言辞的铁匠，也有不讲道理的泼皮无赖，还有纨绔的地主儿子，以及一个中了秀才尾巴就要翘上天的书生。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他是读书人的楷模，明明他还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却还是温文善良，恭谨自谦。
　　“清安，我们回去吧。”
　　“好。”
　　他很少有什么过激或者说过于明显的情绪，越发沉静下来，眸子里看不出喜怒哀乐。
　　这样的清安，秦隽也见过，只有清安在完全不确定的事上才会是这样的情绪，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自然也不会表露任何有关的情绪。
　　他是世家培养出来的标准猎人，不会对没有把握的猎物抱有多余的情绪，他又是一个善良的猎人，对于想得到的总是守礼有度，不肯强求。
　　“少爷回来了，阿念小姐。”
　　许乐向二人行礼，接过少爷手里的鱼篓，果然又是满满当当的鱼。鱼肉味鲜，却也经不住这一个月来的不停吃吧，天知道现在的他看见鱼就想吐了。
　　抱怨归抱怨，许乐面上不显，乖乖去了厨房。
　　许清安自然带着阿念去练字，
　　“今日便练习愿望二字吧。”
　　“嗯。”
　　顾念看着他凝神悬腕，挥毫间足以看见家学渊源，等写完，接过笔，开始临摹起来。
　　希望，人活着总会许下愿望希望得到什么。贫穷的人希望得到金钱，不幸的人希望可以逃脱苦难，书生希望金榜题名，小姐希望觅得如意郎君。
　　于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清安，可有什么愿望？”
　　他眼里并没有任何疑惑，正要说出从小便能听得习惯的两句话“百官皆清，天下平安”。可等他转过头，对上顾念的眼睛，说不上什么感受，像被里面的期望迷失了心智。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真是可笑的答案，男子要经天纬地，治国安邦，报效朝廷，怎能说出这种话，他的脸上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会不会，如此耽于儿女之情，而被看不起呢？
　　顾念想过很多答案，却没想过是这一句话，他说出了她心里期许的答案，她却不敢出言认下。
　　她只是清河一个打鱼为生的穷苦女子，会找一个与她相似的男子共度余生。她看着他俊秀的眉目，突然又觉得他其实离她很远，很远。
　　“清安，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友，我也会陪你等到你的一心人。”
　　许清安收住要满溢的情绪，手撑住桌子，勉力笑了笑，
　　“好，我们会是一生挚交。”
　　许乐前来送鱼，打破这难得的氛围。
　　或许真的有什么东西打碎了吧，你走一步，我便走一步，你退一步，我便退一步。
　　这边秦隽终于可以歇息一下了，病中这段时间，公务一直是许清安在处理，别看清河不大，到底也是一县。虽然都是无关紧要之事，却还是有许多公文要处理。
　　许清安处理的很好，进退有度，吩咐清晰，清河县这段时日也井井有条。可能人与人真的有差别吧，秦隽看着手里已经批阅的公文，似乎能看见在仕途上，许清安会比他走得更远。
　　也许，会做宰相也不一定。
　　笑了笑，好在秦隽是个没什么大志向的人，也绝非妒才恶能，自然全力推荐。若是清安能在秋分之后正式接任，做几样政绩出来，仕宦一路，必然是坦途。
　　正这样想着，柳兮端着粥进来，看见秦隽一个人傻笑，也忍不住带着笑过去。
　　“少游在开心什么？”
　　“吾家有师弟初长成。”
　　柳兮笑他，却也喜欢他这样宽厚的性子。将粥碗放好在案上，转身要走，却被秦隽拉回，
　　“娘子大人，吾家什么时候有女初至？”
　　柳兮涨红着脸，伸手要去掐他，秦隽哈哈一笑放了手，赶忙讨饶。
　　最近清河无事，秦隽清闲了许多，每日出去巡视时带上秦文到处走走就行。
　　可很多事并没有结束，比如说卿辞。
　　后来秦隽再也没有见过卿辞，醉绮楼就像原先一样，不曾出现在他人生的视野里，苏湖判决是秋后问斩，每天寻医问药一口气吊着，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少有清醒时候。
　　第一次清醒时，见到秦隽还是没忍住打探卿辞的下落。秦隽自然严防死守不肯多言，可到底是将死之人，第二次，秦隽便只能说了一些后续。
　　听到山匪头子之死时，他眼里并没有太多的悲痛，反而更多的是一种放松，就像解决了一件事后的反应。又听到卿辞的失踪，苏湖低下头去，不肯让别人看见他的表情。
　　牢房很空，很安静，听到这个男人用低哑的嗓音说，
　　“走了也好···走了···至少不会睹物思人，触景伤情。”
　　当这些成语从他口里吐露时，秦隽才会突然想起来这个男人曾经是个秀才。
　　苏湖听说完卿辞的事后，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少，眼看着快要不行了，府上的公文才姗姗来迟，斩立决。
　　行刑的日子是个阴天，也省得衙役们再去清理血迹。苏湖被人昏昏沉沉带到刑场，似是雨水打醒了神智，他眼睛回复清明。秦隽在台上，喝道。
　　“人犯苏湖，你可还有话要说！”
　　苏湖用力撞开压制他的人，站起身子，左右张望，像在看谁，却又没有看见，于是他大喊起来，
　　“盛忆景，你不来看看吗？看看我啊，看看我，看看苏湖！看看这个恶魔真的要像你盼望的那样被斩了！”
　　没有人，没有熟悉的身影，也没有回答的话语，
　　他失落地再次跪下，闭上眼睛。
　　令箭落地，
　　“斩！”
　　刀刃寒光照亮了暗处一个女子的脸庞，她看着满天的雨，告诉自己，自己脸上的水都是雨，而不是泪。
　　等人群散去，等夜色深沉，苏湖的尸首按规矩要在这里搁置一夜，天地唯剩一片黑色，唯独那抹惨白倒在地上。
　　她走过去，踩上被雨水洗刷干净的石阶，接着蹲下身子，用手推了推那抹惨白。
　　“你见到我了，然后呢？你以为我会为你难过吗？苏湖，你该死···”
　　等风又一次刮过，那抹惨白身上像是被谁盖上了一层厚实的蓑衣。
　　天地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