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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叙述九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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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安走进来,到了卿辞面前站定。
“清安其名,百官皆清,天下平安。如今劫道之人逍遥法外,持正之人却险些被害。清安希望姑娘帮我,帮我还枉死之人一个公道,帮我还大唐百姓一个乾坤朗朗。”
卿辞并不是容易受人鼓动的人,只是静静凝视眼前的少年郎,娇笑逸出唇齿,讥讽之意显而易见。
“居安思危是大人,可卿辞已经是危地之人了。这世道,又能怎么乱呢?怎么乱得过那腌臜地?怎么乱得过盛世太平之时沦落青楼?”
盛世太平,青楼之地何异于战场鲜血彻遍,生灵涂炭?只不过受苦之人从青楼女子扩散到大众罢了。
秦隽转过身听二人之言,若有所思却不发一言。
终是不欢而散,案情并没有从卿辞这里获得任何突破口,但相比于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王闲,许清安自然派人盯紧了苏湖,一举一动,都要亲自知道才行。
邻近午时,顾念便来了,许清安换了衣物,带上许乐,仍然同她一起去学习捕鱼,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清安有什么烦恼之事吗?”
许清安笑着摇摇头,淡淡道。
“只是在想如何让一个人开口罢了。阿念,你知道醉绮楼的卿辞姑娘吗?”
本来只是随口一提,却见顾念神色古怪,于是便也不说话,等顾念告知。
“盛将军一家判了流放,路上却被山匪所杀,幼女据说被人几经买卖,方到了这醉绮楼。这些不过是坊间传闻,也当不得真。
”
顾念笑笑,继续抓鱼,许清安呆呆地抱着鱼篓,像是在思考说服卿辞的几率有多大。
长安美的像是不会醒来的梦境,至少那时候她还是这样以为的。那时候她也不叫卿辞,父亲为她取了一个好名字,忆景,盛忆景,姓自然是好的,那年的盛家果然昌盛。父亲说要把她许给户部侍郎的儿子,那人姓秦,单名一个隽字,说是生的灵敏多才,又说小小年纪,便知道日后不凡。
后来呢?
后来大厦将倾,后来山匪劫道,后来满心满眼都是血,是残肢,是那些花天酒地里面独给她留下的血色。
卿辞,卿辞,早日与世长辞,该多好。也不至于受制于人,也不至于为人刀刃,也不至于握起刀,亲手刺了他。
户部侍郎自然不时会来拜访,不过许配之事也只是口头之言,没有交换庚帖,自然也没有牵连秦家。那时候,他会带着秦隽来。
一身青色裁剪得当的圆领袍,小少年穿着,像清明雨落时食用的青团,晶莹干净又软糯。小姑娘偷偷看着他,结果还是被发现。秦隽写写画画,忆景便在旁边呆呆看着,不曾有那些逃出府去的玩乐,小小一方天地,却仍然给予了她快乐。
直到过去很久,久到梦境里与他相遇,他干净如初,她却肮脏得连自己都觉得羞耻。
许清安拿起鱼篓,里面只浅浅装了几条,县令被刺伤,这几日人心惶惶,生意并不好,自然也不需要多捕鱼。
“阿念,你想识字吗?”
就像咒语,她却还是甘愿为了刀尖上的甜,把自己刺伤。于是她攥紧手,指甲刺向掌心,痛并没有让她清醒。于是,她听见自己说,说什么?
“好啊。”
每日的捕鱼便变成了练字,作为学生,顾念要每月给许清安两条鱼作为束脩。许清安自己给她添置了笔墨纸砚,先是教了她自己的名字,又教了夫子的名字。
“许清安,百官皆清,天下平安。”
看着他眉眼清秀,看着他眸色里不时透出的温柔,看着他抚过屋里的江山永秀图时神色里的深深眷恋。
她有时觉得这个人离她很近,有时又觉得这个人离她很远,近的时候不过身前三尺,远的时候就像在金銮殿上。
案件一直没有进展,这件事急不来,秦隽清楚,许清安也清楚。倒是柳谘那边的问候信来个不停,涉及多年前的旧案,又是双亲之事,若是给他一对翅膀,只怕早就飞来了。
那年他才束发,一下子,偌大柳府便只剩下他和妹妹了。他不敢哭一声,他要安慰妹妹,要安抚众人,要保住柳家的产业,不能让那些族人趁虚而入。他是柳家一家之主,可也只是一个一十五岁的少年。
怕不怕?不怕,只要能护小妹安稳,什么都不怕。就是这样的信念撑着他,护好了没落的柳家,护好了祖屋。
秦隽的伤将养了大半月算好得勉强,苏湖没什么大动静,府上也没有通讯来催,毕竟是秦隽自己本人出了事,总不好催逼一个受害人。
“娘子,今早吃什么?”
秦隽披了外衫出来,院里的桃花已经败了,柳兮站在树下不知道在想什么,陡然听见声音,像是快速抬起手拂去了什么。转过身,红着眼眶,强撑笑颜。
“今日还是红豆粥吧。”
说着就急急忙忙要走,便被秦隽拉住,一扯,把人抱了满怀。下巴轻轻搁到柳兮肩上。
“兮儿。”
话音甫一落下,柳兮的眼泪便忍不住了。
他抬起手给她擦眼泪,抱紧她。
“兮儿,娘子,相信我,会有结果的。”
柳兮无声哭了许久。
这些日子里她常常走神,想到小时候的事,又常常想到兄长面对族长的隐忍,甚至想到了那年,族人竟然有几个公然来柳府抢财,兄长拿起刀时眼底的狠厉。
如果没有那群劫道的亡命之徒,兄长本来也只是一个见血就晕的书呆子,却还是拿起刀剁了欺辱她的堂兄的手掌。狠厉手段之下,才打消了不少人的主意。
今日天晴,秦隽带上秦文,去了醉绮楼。
他似乎能够预见那个女子仍然在等他,握着真相等待他忍不住去询问,也只会告诉他一人。
“卿辞姑娘。”
秦隽温文行礼,卿辞笑着托住他作揖的手。
“秦大人,你来早了。”
“什么时候算早?什么时候算晚?”
似是这句话正戳到卿辞痛处,她脸色一白,惨笑道。
“世上之事,没有定时。有时候多走一步,就是错过一生,有时候晚来一步,也是错过一生。说到底,也只是有缘无份。”
她凄然一笑,转身回了屋子,秦隽吩咐秦文留在屋外,抬脚随卿辞进了屋。
“卿辞姑娘···”
“大人的来意卿辞已经知晓,但是时机还不到,大人要是愿意,便同卿辞对弈到入夜吧。”
她伸手指向桌上的棋局。秦隽颔首同意,又吩咐秦文回家报信,免得柳兮担心。
“秦大人与夫人倒是伉俪情深。”
她垂眸,低着头继续说。
“大人的肩伤可好些了?”
“好些了,多谢姑娘关心。”
卿辞也不再主动挑起话头,只是沉默与秦隽对弈。
入夜了,醉绮楼又一次热闹起来。
底下的姑娘们迎来送往,在风尘中守死真心,半分不得交出,只求赚取安身立命的黄白之物。什么承诺誓言,却也不过是随风而逝的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