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照顾 ...
-
最终，舒先生也没能把他怎么样，他不敢。
他只有一个儿子了。
舒弈九岁的时候，舒砚自杀，警车救护车的灯亮了一晚上，最终还是没能将舒砚从鬼门关拉回来。
舒砚没了。
舒弈和舒先生大吵了一架，抱着他哥的骨灰盒不撒手，呆呆地在门口坐了一天一夜。
舒砚的死，舒先生觉得是郁南川害的，舒弈觉得是舒先生害的，他们谁也没原谅谁。
直到后来他哥下葬，他都没再和舒先生舒太太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葬礼刚结束，舒先生舒太太就又去忙工作，仿佛一切都还未改变，他们该怎么还是怎么，一点都不悲伤，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舒弈钻了牛角尖，他觉得，他和他哥不过是舒先生和舒太太人生路上需要完成的一个任务，结婚生子事业有成。
他们见到舒砚尸体时，舒砚下葬时，除了无数的谩骂，他们连眼泪都没流一滴。
如果不是家里保姆担心舒弈不吃饭饿坏了去敲门，根本不会有人发现，那个九岁的小男孩连着药丸和酒一起吃下了肚。
好在发现得早，舒弈被送去医院洗胃，捡回了一条命。
后来，舒弈去学校，那些曾经要好的朋友同学，全都像躲瘟疫一样，离他越远越好。
从此，舒弈多了几个外号，同性恋的弟弟，恶心的人......
舒弈休学了一年，原本天真活泼的男孩变得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每天一大半的时间都蜷缩在飘窗上，望着窗外的垂柳发呆。
任凭舒先生找来各种有名的医生，也不管用，到最后，竟然连门都不出了，整个人瘦得皮包骨一样。
后来，男孩突然又想通了，开始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拼命学习，将一年里耽误的课程全都补了回来，甚至在初中时连跳两级。
舒弈有时候在想，如果不是当初和舒先生赌气，偏要去白鹭中学，那他是不是就会早一点遇到晏程，是不是他的高中生活就不会是灰色的。
雒城一西一东，造就了两个不同的天空。
......
数着日子，十二月初，第三次月考来临。这也是这学期，最后一次月考，下一次，就是期末。
“弈哥，你这次又是第一吧。”
“都还没考呢，也不是每次都像之前那么幸运，”舒弈笑着答道，“你们太厉害了，我也有压力。”
“弈哥，你不道德，你这是捧杀，赤|果|果的捧杀！”李明哲道。
“是啊，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李峰道。
大半个学期过去，他和大家都熟络了。不用晏程的中和，他也能够和同学开着玩笑，笑嘻嘻地相处了。
“舒弈，你来看看这个第二问，”冷仙拿着一本练习册走过来，“我和甜甜研究了半天也没明白。”
是一道函数题，题干是已知函数f(x)=axlnx-x+1(a∈R),且f(x)≥0。（2）求证：n∈N*时，1/(n^2+1)+1/(n^2+2)+......+1/4n^2<2ln2
舒弈看着习题，想了想，在草稿纸上算着：“可以先这样，由于第一个问已知当x>1时，xlnx-x+1>0，即lnx>(x-1)/x是恒成立的，令x=(n^2+1)/n^2，n∈N*，然后再......最后将式子相加就可以得证了。”
“谢啦。”冷仙把练习册又拎了回去，借着舒弈的思路借着将这道题的过程写完。
回过头，舒弈才发现，晏程一直靠在座位上在打量着自己。
舒弈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看你好看啊。”晏程笑着。
虽然知道他是开玩笑，但舒弈心里还是有些高兴，顺手将刚才自己做的卷子递给他：“二十三题二问，你解一下？”
晏程在他面前也不装着，接过来就开始解。
舒弈发现，这个人做题的时候总爱咬着笔头，虽然有些不着调，但认真起来却又一种莫名的魅力，不断吸引着他，让他忍不住去看他，去想他。
如果喜欢你是一种病，那我愿意就此沉沦，无药可解。
……
“噔噔噔……”考试前二十分钟，和缓的旋律响起，刚才拿着书在走廊里的学生都陆续进了自己的考室。
“离考试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同学们抓紧时间上厕所，开考之后就不允许去了。”监考老师在讲台上嘱咐到，“参考资料都放到后面去，课桌抽屉不要放东西……”
晏程坐在考室末尾靠门的位置 ，他前两次进步了十七名，已经从三考场挪到了二考场。
距离考试开始前五分钟，监考老师打开了密封袋，开始发试卷。
“拿到试卷先写名字，不要急着写题，打铃了再写，对于咱们考室的同学来说，时间应该都是够的。”二考场的两个监考老师，其中一个是一位文科班人美声甜的语文老师，是这学期才招进来的，“先把机读卡的考号涂了，多检查一下，上一次月考就有同学因为考号填涂错误而没有分，好像还是二班的，这多可惜呀，大家不要犯类似的错误......”
“叮铃铃......”一阵响铃，考试正式开始了。
晏程看了一眼第一面的出题老师，是三班和十五班的数学老师联合出题，又扫了扫后面的题，侧重的是函数，果然是这两个老师的风格。
卷子不用多华丽，难解就完了。
他按照习惯，迅速地将基础题做完，然后再慢悠悠地解稍难的，剩下的题他选了一部分做，有的写满了步骤，有的只写了一些过程。
晏程做题速度很快，放下笔时还剩下大半个钟头。
年轻的语文老师见他坐在座位上转笔，走过来道：“这位同学，离考试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你还是再写一点吧。。”
这是晏程第一次来二考场，这位老师还不认识他，便笑道：“老师，我做完了，剩下的都不会做。”
“那就好好检查一下吧，看看有没有写错的地方。”语文老师柔声说道。
“我怕我检查了之后把对的改错了。”晏程道，“我相信直觉。”
“......”语文老师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回到了讲台上。
另一个中年男老师见她过来，小声说道：“那是一班的晏程，他一直都这样，你习惯就好。”
“？？？”语文老师不懂，这都在二考场了，还是一班的学生，按道理来说是不可能差的。
“他之前一直在三考场，考了两年了才进步到这儿来，三考场的老王他们都习惯了，”男老师道，“本来一直是班级垫底的，这学期突然进步了几名，他们班的老彭高兴坏了都。”
“这样啊......”语文老师似懂非懂，“那进步了也挺好的，毕竟是一班的孩子，也差不到哪儿去。我昨天看他的语文卷子，字写得挺不错的，思路也行，就是不太严谨，一些要点都没答到，有点可惜。”
另一边，一考场里，舒弈坐在第一排第一个座位上，捏着笔正解着题。
一旁的监考老师注意到他，朝着他走过来，他是高二临时调过来监考的老师，想看看这个年纪第一是怎么答题的。
靠近之后，却觉得有些不对，这个少年的脸色不大好。
“舒弈，你没事吧？”监考老师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语气关切，“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嗯？”舒弈抬起头来，额头隐隐有些密汗，脸色也苍白，“没事。”
监考老师显然是不信他，又问道：“你这脸色好差，考试还有半小时就结束了，你一会儿还是去医务室看看吧。”
“好，谢谢老师。”舒弈又低下头在卷子上写着。
他的确不大舒服。
大约是胃病犯了，这是他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前两天和舒先生吵完架，他没好好吃饭，就报应在了这个时候。
从早上开始，他就觉得胃里烧乎乎的。后来就直接开始绞痛，还有一种胃酸上涌的感觉。虽然吃了胃药，也不见好转，中午还吐了两次。
好不容易挨到了考试结束，这也是最后一堂考试，打铃之后，各班同学都收拾了东西回到自己班上。
舒弈就在本班考试，没几步路就可以回自己的座位。只是没走两步就觉得胃里翻涌，他连忙跑去厕所，对着水池呕起来，并没有吐出什么东西，只有一些淡黄色的酸水和着唾液流了出来，刺激着喉咙，无比难受。
“你怎么了？”舒弈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转头一看，晏程刚从里面隔间出来。
“没事。”舒弈将擦拭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晏程看着他煞白的脸，皱了皱眉头：“哪儿不舒服？”
“没有，就是坐久了。”舒弈淡淡地笑着。
晏程心道，我信了你的邪。
他伸手拉着舒弈的胳膊，把他拽出了卫生间：“去医务室。”
“晏程，我没事......”舒弈喊道。
晏程闻言，停下脚步，看着他发白的脸声音忍不住柔和起来：“听话，去看病。”
“......”
舒弈无法拒绝晏程，任由他拉着自己往校医务室走去。
“哟，同学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校医是一个中年女人，人很和善，看到一脸病色的舒弈不由得关心起来，“哪儿不舒服啊？”
晏程见他没说话，便用手肘捅了捅他：“医生问你呢，哪儿不舒服？”
“胃疼。”
校医给他上下检查了，又询问了一番，皱着眉头道：“同学，你这知道自己有胃病，就该好好养着，别仗着年轻身体好就胡闹，严重了可是要出事的啊。”
“嗯......”
“吐了几回了？”
“三次。”
晏程皱了皱眉头。
“你这......”校医无奈，现在的小孩儿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你这情况有些严重，得吊水了。”
舒弈还想说什么，却被晏程抢先一步开口：“听医生的。”
最后，舒弈还是躺在了校医室的床上，打上了点滴，校医还贴心地将自己的暖手袋借给了他。
“我问了医生，你要滴三个小时。”晏程站在床边，“反正今晚也不讲课，我去找老彭请假。”
“好。”
晏程跑了几圈才找到老彭请了假，老彭一听是舒弈病了，连忙签了假条，还嘱咐了好几声让他好好休息。
差不多耽搁了半个小时晏程才回到校医务室，刚进门就看到舒弈躺在床上望着高处的药瓶，眉头紧锁。
晏程以为他还不舒服，就拿纸杯接了热水递过去：“还不舒服呢？喝热水会不会好一点？”
舒弈道：“不是，我不喝水。”
“那你要什么？我帮你拿。”晏程拉了旁边的椅子过来坐下。
“不用......”舒弈道，“你刚说这要滴多久？”
“三小时。”
舒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能先拔了吗？”
“嗯？”晏程不明白。
“我想去厕所。”
晏程愣了一下，了然。
他们只在考试之前上过厕所，这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加上舒弈又打了点滴......
舒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算了。”
“别啊，憋着不好，”晏程笑道，起身拿起输液杆，“走吧。”
“......”
校医务室的厕所就在短小走廊的尽头，没走几步就到了。
晏程看着虚掩的门，轻笑道：“嘿，同学，需要帮忙吗？”
“不用。”舒弈清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然后就听到了冲水的声音。
舒弈刚躺倒床上，校医就端着药进来了。
她熟练地把瓶子里的深色药水灌进输液管里，然后道：“药水加进去可能会有点儿疼。”
过了一会儿，舒弈问道：“你在看什么？”
“你......手疼吗？”晏程问道。
舒弈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原本要脱口而出的“不疼”被摁在喉咙里，弱弱地道：“有点。”
晏程没想到他会这样轻易示弱，嘴角勾起，低声道：“那我给你按按。”
说着，他便伸手去碰舒弈插在针管的手，刚触碰到，晏程打了个激灵，舒弈的手好冷。已经有一段时间，刚才垫在手下的暖水袋早就凉透了。
好在，晏程的手掌是热的。
舒弈觉得，他的手心好烫。
看着对方的手在自己手臂上轻轻按压，虽然并不能缓解药水的刺激，但他觉得，已经不疼了。
这许多年，他每一年总有一次胃病严重的时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照顾他。
很久以后，舒弈道：“好了，我不疼了。”
晏程停下手里的动作，却并未将手拿开，而是伸手捂住他冰凉的手臂，轻轻搓了搓。
似乎是默契，舒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并未抽出。
少年各怀心事，谁也没打破这片刻安静。
指尖手掌的触碰，是彼此的慰藉。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照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