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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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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女人的身体疾速坠落,直接地摔在了地面。
刹那间,血红一片……
眼前似梦似真,无数次午夜梦回,顾杨总是能看到这样的画面。尽管他不相信,可是已经没有比那更合理的解释——
母亲恨他。
多么可笑啊,一个母亲怎么会怀恨自己的儿子呢?
可是,她挑选了好看的衣衫。而且如果不是在空中的快速下坠,不难看出,女人的容貌经过了仔细的打扮,甚至头发都细心地梳理好了。
她可以再任何一个时间跳楼。她可以选择任何一种方式死亡。她可以以任何姿态面对死亡。她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一跃而下。
她在等她的儿子和女儿。
可是他们却迟迟不归。
她心里已经有极其敏感又偏执的情感滋生,可是她却不知……
她恨他们。
顾杨的呼吸愈发急促了起来。
他不信……他真的不信!
眼前模糊,透明的玻璃窗子倒映出热闹的车水马龙,似乎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顾杨手指有些痉挛,指尖泛着不似常人的苍白,在窗台上摩挲。他很不安,那本来便不似正常人的憔悴脸色微微发青,流露出一股不自然的死气。
然而,他却忘记了大声呼喊与挣扎。他就像在泥沼中深陷的人,唯独不同的,是他没有了求生时的大声呼救。顾杨木讷的皮囊之下,两种人格在肆意地叫嚣着。
眼前一片黑,他似乎又重新归属到那片寂静与黑暗中去。周遭伸手不见五指,耳畔深处,隐隐有一个孩子的声音在唱歌。
孩子童真的声音在顾杨耳朵里回荡,那股稚嫩,可又执着的劲儿,格外地磨人。顾杨感觉耳膜被那声音反复拉扯切割着,后背上隐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孩子的声音总是缠着他。
幻听,幻视。
人总会先寄托希望。
然后随着日复一日的可怖幻境,崩溃……
聂闻对着手机玩了能有一会儿,很自觉地把手机撂下。前几年视力下降得有些厉害,于是他就加紧保护眼睛。撑到现在都没戴眼镜,一是因为鼻梁上支棱那么个东西太碍事,二是有着超高的自律与作息计划。
他把手指捏在眉间按了按,于此,那股成年男子的魅力瞬间爆发——困倦,却又出奇得俊美。他本身就是一件精雕的制品,无论怎样,都能瞬间掌握全场。
他微微抬起头,却发现刚才和自己说过话的男孩站在了窗台边上。他的瞳孔涣散,手指抠着窗台的木板,神色茫然,脸色简直不似常人。
顾杨的脸,和记忆中那张苍白、毫无生气的脸渐渐重合,最后融为一体。聂闻的神情恍惚了。
聂闻还记得,在某个季节的下午,濒临黄昏的时候,雪白的医院里,急匆匆地推出来了一个人。那个人脸苍白似血,脸色泛轻。黑色浓密的睫毛紧紧地闭在了一起,看上去正陷入一场永无尽头的长眠。
“先天性心脏病!患者最近有发病症状!家长没有留意吗?”医生问道。
“没有……大夫!我们夫妻俩真的忙!孩子也挺省心的!先天性心脏病……不可能的大夫!我家儿子很健康,您是不是搞错了?”一对夫妻匆忙地说道,“那病……不都是孩子刚出生时爆发么?这都过去这么久了——大夫,您确定没搞错么?”
“先天性心脏病是有潜藏病因的,家属冷静一下,有手术需要你们来签字抉择……”
聂闻眼前的景物逐渐变得模糊,他好像是待在医院里,消毒水味夹杂着窒息的气味,扑面而来。聂闻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正在以极其迅速的速度,被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推向病房——
一对夫妻匆忙又崩溃。情绪由不可置信,到惊诧无比,再到自欺欺人,最后到嚎啕大哭。
聂闻双眸低垂,一双端凤眼木讷而呆滞地望着禁闭的门,只觉得那离他无比遥远。
而如今此情此景,仿佛又使他回到了那个病房。顾杨的肤色白皙泛青,与那人的脸色无异。
聂闻奔上前去,温热的手掌包裹住顾杨不断痉挛的手指,好像起了安抚的作用。聂闻晃了晃顾杨的身体,探着头试探地叫着顾杨的名字。
他听顾翔和小姨叫过,叫:顾……杨。
顾杨却浑然感觉不到似的。他全身都在颤抖,嘴微微张开,双唇在不住地哆嗦着。他好像在发出歇斯底里的呐喊,却始终不能出声。
他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病人。
聂闻初次面对这么棘手的事,思虑了一会,转过头迈出门。
顾翔已经被训话完毕了,整个屋子里一片宁静和谐。祖父在绘声绘色地为子孙灌输心灵鸡汤,诸如“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一类。顾欣一边听着,一边隐蔽地用余光瞥着门。
蓦地,聂闻走了出来。
想帮顾杨,最好的办法是找人。他一个和人家从来没见过的,也不能帮上什么忙。屋子里唯独能护顾杨的,恐怕只有他姐姐。
聂闻在客厅里转悠了一会,突然对厨房礼貌地说道:“小姨,姨夫,奶奶,我来帮你们吧?”
“不……”一个年轻的女音刚出口,犹豫了两下,道,“那你将这蒜剥了吧。”
聂闻乐颠颠地接了过去,“好嘞,小姨。”
他像是临行前仔细查找遗漏物品的旅人,客客气气地问了句,“奶奶,您需要帮忙吗?”
“我?”一道年迈的声音传过来,“哦,不用。”
聂闻点点头,手中拎着装蒜的盆走了出去。他手中掂着重量不轻的盆,在一边坐下。
聂闻情商很高,没有在老者同晚辈说话时横一杠子,而是拿了把椅子另坐一处。神色看上去无异,只是在某些时刻悄悄朝着顾欣看过去。
双眸相撞,顾欣理性地闪开,但像是意识到怎么一般,重新将目光转回。
聂闻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朝着里屋望了一眼,也恰是那个动作,顾欣猛地明白了!
顾杨独自在屋子待那么久,是……
是他发病了!
顾欣微微直起身子,对着爷爷礼貌地说:“爷爷,我去看看顾杨,把他揪过来。”
祖父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顾欣努力让自己的步调平静一些,然而——
当她看到里屋的情景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
窗台边,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那道影子微微抽搐,像是在颤抖,在呻|吟,却又无法出声。顾欣连忙走过去,手掌拽住顾杨卷起毛衣袖子,露在外面的手腕,这才发现他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蜿蜒的口子。鲜血随着伤疤,还有深黑色的什么东西,交缠在了一起,可谓一片狼藉。
顾欣的目光顺着阳台,看向顾杨的另一只手腕,却看到顾杨颤抖得如同癫痫的手上捏着一根黑色签字笔。
顾欣把笔管拔了出来,生气又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你傻吗?”她几乎要吼出来。
顾杨睫毛细密得如同小扇子,轻轻地颤动着。他魔怔了一会,突然猛地抬起头来,像是察觉不到手腕的伤口似的。他嗓音低哑,好像声带撕裂,半晌,只是轻轻地叫了一句:“姐姐。”
“哎。”顾欣终于没能爆发,抿着嘴应道。
她缓了一会,刻意放大了声音,手指紧紧攥住顾杨冰凉的手:“咱出去,爷爷有事找你。”
顾欣顺便抽了一张纸,不着痕迹地包在顾杨伤口上。
他们不打算把这些事告诉大人,出于种种因素考虑,不管如何,大过年的都不太吉利。
就不因为顾杨他一个人的缘故搅扰了老一辈的兴致了吧。
顾杨眼皮低垂,看上去十分颓丧,嘴唇紧抿着,是说不出来的忧郁。
不了解他的人会以为他冷淡不近人情。
了解他的人会觉得他自作多情精神有病。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只是在尽力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点,哪怕就只有一点,哪怕他在家人眼里已经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自欺欺人。
他的调节能力似乎很快,从顾欣把他领出来,再到祖父的目光第一轮扫来,顾杨都表现得如初。除了——他那青白交接的脸色。
爷爷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的脸色——”
顾杨刹那间抬起头,以聂闻的位置看过去,这对爷孙俩竟然在某个角度十分相像。
“没……没事。”顾杨答道,他的声音还是多了一些苍白无力。
中午的午饭很是丰盛,起码在顾翔眼里看来是这般。少年待到长辈一声令下,便擒着筷子夹菜吃。
顾杨则是慢吞吞的,对待一起几乎都是没什么兴趣。他独独能把精力分布在两方面上:已故父母,画画。吃饭……不在他所顾及的范围内。
顾杨抿着干涩的嘴唇,拘谨又笨拙地夹了一筷子,搁置到碗里。
顾欣为他夹了点蚬子肉,还有一个虾。还是不放心地一边吃一边用余光看着他。
顾杨嘴中是苦涩的,再好的食材也是浪费。他吃着,如同嚼蜡。
“来,我提议,咱们碰一个!”叔叔发声音响起,紧接着,手里拿着的酒杯就被高高地举了起来。
“新的一年,新的风貌。祝老爸老妈身体越来越健康,老婆和我工作越来越顺利,孩子们学习越来越优秀!”
“好!”顾翔平时叛逆,但是却是捧场的第一人。
真好啊。
顾翔拥有顾杨羡慕好久的东西。
在叔叔“碰一个”的吆喝声中,顾杨举起被饮料填满的杯子上举着,四五只手擒着杯子碰在一起,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与此同时,顾杨眸子一瞥,发现聂闻手里端着的杯子里面呈的是酒。
而碰杯的那一刹那,顾杨纤细的手臂从毛衣袖子里抽出来,隐隐能看到顾欣为顾杨简单处理的伤口,纸巾渗透着微微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