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楠顾安

10、第十章

　　电视节目百无聊赖，吃过午饭后，顾杨半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交闪迅速的电视机。
　　他手腕上的伤口除了姐姐无人知晓，况且那点小伤对他也构不成什么伤害。

　　顾杨手指转着手机，侧眼看到顾欣正在专心致志地刷着微信聊天，点开一张图片，审视片刻，编辑好文字再发送出去。
　　相比之下，顾杨却是清闲极了。他的精神状态好了一点，手肘碰了碰顾欣，道：“你们群里没人发红包？”
　　顾欣抬起头，疑惑地“啊”了一声，然后反应过来，摇摇头，“没，我看题呢！”
　　顾杨“哦”了声。

　　祖父祖母有午睡的习惯，叔叔婶婶此刻也坐在里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留下四个半大的孩子干瞪眼。

　　顾杨的通讯录里除去早上拜年的客套话，也便没有什么信消息。意料之内的，朋友圈那一栏多了一个小红圈。
　　顾杨随手编辑的朋友圈里，一个孤零零的点赞名称十分醒目。吴诚轩毫不吝啬地刷着自己好兄弟的朋友圈评论区。
　　“好！”
　　“期待天晴！”
　　“除夕快乐！”
　　“顾爷万岁！”

　　顾翔的手机终于在主人的千万声保证中得到手。黑色的手机壳，被顾翔捧在手心，像宝贝一样珍藏着。
　　顾翔耳机直愣愣地别在耳朵里，一副“网瘾少年”的标准匹配。要不是他把屏幕横着搁在掌上，左手和右手又极其自然地分布在手机两端，单凭着那满脸得意洋洋的笑容，顾杨简直要怀疑他这堂哥春心荡漾——要早恋。

　　然而这位疑似早恋的嫌疑人却毫无察觉，甚至还朝着聂闻摆了个口型：“闻哥，来一局吧！”
　　聂闻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后背很放松地闲靠在椅子上，两条长腿很规矩地蜷着，眉眼里依稀流露出倦意，“你听听你爸妈的，游戏什么的少玩吧。”
　　顾翔隔着大老远，还不能出声说话，只能扯动他那千年不变的公鸦嗓子，发出一些声嘶力竭的声音，“你怎么能改变阵线呢？当初我说要参加职业电竞的时候，你可是很支持我的呀！”
　　聂闻手指按了按眉心，端凤眼微微眯起，摇着头说道：“电竞不只是玩游戏，不是输一局赢一局骂两声就过去的。你的游戏水准一没有人见证，二没有家人支持，三来也没有过硬，强大到俱乐部来找你的地步。不是我不向着你，而是你缺乏对电子竞技的大局观念，能取得成就的百分比，不会超过三分之一。”
　　顾翔的脸色一时间有一些难看。
　　“你要么就拿出点成绩，让别人都心服口服。要么就放弃吧，所有人都会夸你明智。我不会鼓励你，也没有刻意贬低你的意思。只是觉得有这么爱你的家人，你不该辜负他们的期望，懂吗？”
　　顾翔扭过头去，前后堪称变脸。

　　在见到顾翔祖父祖母之前，尽管聂闻心里早有准备，还是感觉到一丝不太自在的情感在心头徘徊。顾翔的父母，他可以去说理，劝他们支持孩子的梦想。他吊儿郎当惯了，随口说出的话也不知道有几分真几分假，尽管看上去在说大道理，可是还是有一些外表上难以捕捉到的心虚。但面对顾翔的祖父，那是一种不同寻常的体验，老头子倔强又认真，态度强硬。他本该在家安享晚年，却为了孙儿的未来发愁。
　　聂闻无法对老一辈的人再随口胡诌出一些大道理来，也许是因为岁月的蹉跎，使他对老者多了一分敬畏与同情。
　　老人往往还留在怀旧的时代中，然则就是这份执着，却让聂闻对他们产生了别样的感情。
　　面对他们的时候，算是心虚，也算是愧疚。

　　顾翔的事，很难评论对和错。
　　每个人都有梦想，每个人都有追求梦想的权力。
　　可当子女为一个不切实际的梦神魂颠倒的时候，家长有资格及权利出来制止。
　　聂闻作为顾翔网络世界的启发之人，恐怕有着脱不开的联系。如今家长出面恐怕很难击碎孩子的梦境，那么还得仰仗聂闻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顾翔毕竟是个大孩子了，做什么事情还是有他自己的抉择。话撂在那儿，主动权依旧在他那里。

　　顾翔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这没有血缘关系的哥。他闷了一会，最后撇着嘴，朝着聂闻不情不愿道：“那依你看，我是怎么样都是不切实际的咯。”
　　聂闻眼眸内神色隐晦，叫人难以穿过他那褐色的瞳孔揣摩出他的内心。他道：“你游戏能打得过我么？”
　　顾翔严重觉得，他这哥是诚心刁难他。
　　“闻哥！”顾翔虚弱地叫了一声，“你心里没点数吗？”
　　聂闻不以为意，撩了撩略长的头发，“你跟我打，打得过了，我就支持你为梦想奋斗。”
　　顾翔：“……”
　　爷爷奶奶和叔叔婶婶各在一个房间，四个孩子在做强烈的心里斗争。

　　顾欣咬着手指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仿佛要把那道数学题看出个窟窿来。
　　聂闻和顾翔正有一场无声的硝烟，一触即发，胜负已定。
　　顾杨脑子里像是开了一台发电机，嗡嗡地吵个不停。他手肘撑在腿上，拇指摁着太阳穴，远远看上去像是要睡着了。

　　良久，顾翔的声音打破了这宁静。
　　“好吧。单挑还是团战？”
　　聂闻眉毛一挑，就着顾翔的话势，往下捋着道：“两位朋友，有没有意向打一局团战？”
　　顾杨没睡着，潜意识却已经浑浑噩噩，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抬起头来。只是听着一个中音的男嗓音响了两遍，尾音略微上扬，没得到回话也不恼，只是耐着性子再问。
　　直到顾欣用手臂碰了碰他。
　　顾杨缓缓把脑袋支棱起来，刚抬头就看到一个少年眉眼带笑，毫不避讳地看着他。短端凤眼微眯着，嘴角隐隐勾起一抹弧度。
　　顾杨：“……”

　　顾杨的手机干净得有些过分，除了手机用久了，内存就不知道被什么垃圾文件填满了之外，32个G的储存还剩下10个多。只要他愿意，下五六个内存大的手游不成问题。
　　十分难得的，顾翔为了博得聂闻的支持，主动陪笑道：“顾杨，顾欣，帮帮忙。”
　　顾杨觉得脑袋更疼了。
　　他打开手机，眼眸里像是储存着千万个不情愿。眼睛里戾气很重，“莫挨老子”几乎都挂在脸上，却偏偏有两个不怕死的往逆鳞上撞。

　　顾杨犹豫了一会，看到顾欣率先问了句：“下什么游戏？”
　　既然姐姐都同意了，再矫情下去也确实没什么必要。

　　顾杨手机年龄很大了，下个破东西得将近半个小时左右，而且能不能打得开还得另说。期间，顾翔好似坐如针毡，仿佛万一顾杨说出点什么不好的话来，他能当场跪下。
　　顾杨倒是麻木的，脑海里却微微有一根线提着。好奇的心理就像种子，在不经意间于心灵中生根发芽。借着查看手机的空当，顾杨偏过头去瞧聂闻，眼神谨慎又提防，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聂闻好像也在不经意间把目光瞥向自己。
　　一触即分，聂闻的目光很自在地收了回去，就好像，他只是在留意着顾杨身旁的什么东西，只是不小心带到了他身上一瞬。

　　很奇怪，聂闻并不怕他，甚至连下意识地疏远和提防都并不存在。按道理讲，注视着一个患有精神类疾病的患者发病，目睹者就算不会对其产生惧怕之感，打量的目光也绝对会带着质疑与挑剔。顾杨没少经历过这样的眼神，作为一个长期饱受非议的抑郁症患者，他拥有最起码的评判能力。
　　可是，聂闻不同。他的眼睛中仿佛有两个角色。一个漫不经心、散漫懒惰，对待所有人都彬彬有礼，却又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一点“混”；一个情深似水，仿佛一眼，就能叫无数人沦陷。
　　正想着，顾杨的手机发出一条提示，显示游戏已经安装完毕。
　　“我好了。”顾杨说道。

　　这个游戏并不罕见，相反，顾杨小时候还玩过几次。顾杨用的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号，久到他都忘记这个号到底是富还是穷。当初他经常换手机号，登录过的游戏账号起码也有三四个。
　　顾杨瞥了一眼，屏幕的画质还算清晰，从下面滚动着一行小字，顾杨使劲往前凑了凑才勉强看清。
　　【恭喜玩家厄页回归。】
　　顾杨：“……”
　　他小时候的起名技术还真独特哈。

　　“闻哥，开吗？先加好友然后再随机匹配其他队伍？”顾翔摆弄着手机问道。
　　聂闻没回话，眼眸倏然一抬，“你号多少，我加你？”
　　顾杨低头扫了一眼，报出游戏的随机注册号。
　　聂闻听了，一边手动搜索，一边情不自禁地朝着顾翔一挑眉，说道：“不错嘛，你这堂弟注册账号的时间也不比你晚多少。”
　　顾杨：“……”
　　顾翔：“……”
　　【玩家闻刃向您发起好友请求。】
　　顾杨蹙起眉，勉勉强强点了一下【同意】。
　　【玩家闻刃向您发起游戏邀请。】
　　顾翔看了一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眼眸轻轻闭上，然后坚定地睁开：“闻哥，多有得罪！我要是赢了你，可千万别一气之下把我号盗了！”
　　聂闻也不回话，只是看了顾翔一眼，那眼神饱含着藐视与无奈。

　　顾杨瞟了一眼顾欣的屏幕，小声问道：“我在本队里没看着你，你是跟顾翔一个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