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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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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养权……当时两方争得没有多么头破血流。顾杨和母亲、外祖父、外祖母接触得比较多,他愿意在监护人姥姥、姥爷的照看下,修养到自己愿意重归于社会为止。
无限期休学,那是一个令两种心态的学生情绪爆炸的词语。这其中看似是休息,实际上是在无穷无尽的深渊中往下坠落。
临近中考的最要紧的阶段,成绩下滑得厉害的学生提出要无限期休学,那是一个多么令人震颤的要求!
抑郁症在如今已经十分常见,甚至轻度患者不会发觉自己潜藏在内心的疾病。当然,学校收到的休学书也不少,可顾杨这样的,惊诧程度可是首当其冲。
以理性的角度来分析,顾杨休学确实是一个十分完美的解决方案。孩子既能够得到充足的养病时间,该届毕业班的中考成绩汇总分也不会被他拉低。
可是以人性化的角度来讲,临近中考只剩下不几天,横着竖着不是熬?你煎熬,有没有想过凭着这张“初中没毕业”的个人履历,将来步入社会找工作,谁要你啊?
顾杨这次是任性到极致!
可是……真的好痛苦啊!
血脉在体内横冲直撞,上一秒安静的课堂下一秒就有可能演变成极高的公路,黑色的汽车笔直地朝着他冲过来,把他碾压得面目全非,血泊飞溅。一把刀抵在他的脖子上,闪亮阴冷的刀柄切割着他的皮肉,啃食他的肌骨。一个声音冰冷地响起,听起来像是一个无知的孩童。口中发出阴森森的冷笑,顾杨似乎都能看见他张开了血红的大嘴,一双空洞乌黑的眼睛瞅着他,诡异又恐怖地说道:“你怎么还不去死?”
下一秒,刀尖直直刺入顾杨咽喉。他猛地从桌子上坐起来。感受到周遭同学打量神经病的眼光时,才姗姗垂下了头。
顾杨缓缓坐下,面对其乐融融的一家人,他似乎格外的多余。他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都不敢去尝试。顾欣和奶奶聊得愉快,顾翔则被爷爷叫到其卧室单独说话,叔叔婶婶出动去厨房帮忙,时而探出头来,问奶奶饭菜的基本位置。
奶奶直起身子,脊背佝偻,头发花白。顾杨定定地看着她走到厨房,开始亲自指导子女下厨,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
——顾翔是幸福的,顾杨不得不承认。
男孩子活得肆意洒脱,有能力做自己喜欢的事。且不说结果成败与否,亲人理解与否,他都是曾为理想奋斗过的。
顾杨垂下头,目光凝视着自己右手中指的第二指节。
那几乎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极度缺乏自信的人会在某处寻找安全感,顾杨是一个卑微到骨子里的人,而那枚又厚又硬的茧,则是他曾经和别人一样上学、写作业的象征。
顾欣眸子一瞥,小心地看着祖父书房的动静。爷爷的声音大抵能听见个一二,似是在训斥,又似是在询问。
时光磨平了老者一身的戾气,爷爷的脾气好了不少。
“你以后就打算这么混下去吗?”祖父问道。
顾翔已经数不清爷爷将这话问过几次,反正基本上每次一见面,总要先拿这话唬一唬他。
“爷爷,我想打电竞!那是我的梦想!”顾翔执着地说道。
“电竞电竞……竞个屁!”爷爷怒了,手掌敲在桌面上,“你爹妈辛辛苦苦养你长大,供你读书,就是为了你将来整天泡在网吧里无所事事?”
“电竞是整天要对着电脑训练没错,可那是职业啊。那是我的热爱,是我所追求的事物!爷爷!您不懂!”顾翔用他那公鸦嗓子道。
叔叔婶婶从厨房中探出头来:“顾翔!怎么跟爷爷说话呢!”
顾翔撇撇嘴,头垂了下去。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声响。
顾欣朝着顾杨使了个眼色,在他耳边小声说:“你要是状态不好,就去里屋透透风。”
听了这话,顾杨眼皮眨了眨,幅度不大地点了点头。
奶奶家装修得当,面积能有八十来平。里屋摆放着一张大床,以及一些装点用的桌椅板凳。站在这其中,却能给人一种莫名的舒心。
顾杨眼神一瞟,掠至窗台,却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阳光随意地撒进玻璃,细碎成形,把少年的身影勾勒出了一抹带着金边的轮廓,却并不十分清晰。聂闻双手撑着阳台,正脸微微探出敞开一半的玻璃窗。他摘掉了口罩,整张脸的肤色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了阳光中,出奇的美。他侧颜极绝,下颚锋利,嘴唇抿着,端凤眼内,漂亮的瞳孔呈褐色,将中央的一团黑衬托得尤为鲜明。
顾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聂闻回过头来,狐媚的凤眼里多了一下正色,还有说不出来的恍惚。他是被光芒眷恋又偏爱的少年,聂闻逆着光,向顾杨看过来了。
“那是一束很耀眼的光,灿烂无比,毫无障碍地穿透了我那段黑暗盲目的生活。”顾杨。
顾杨垂下头,手里捻着那颗被彩色包装纸所包裹的一小颗糖果。聂闻目光一瞥,随即一怔。
他眼眸中那股恍惚的意味很快便淡去了,聂闻眼皮一掀,嗓音有些沙哑,道:“不好吃?”
顾杨抬眼看了看他,神情中多半是小心翼翼的谨慎与提防。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慌乱地猛摇头。
聂闻嘴角上提,凤眼中含着戏谑的意味,注视着眼前这个如同雏鸡一般笨拙的男孩。他勾了勾手,朝着顾杨一仰脖子,懒洋洋地说道:“过来。”
顾杨不知眼前这个人是虚情多一些,还是假意多一些,总之他对自己有很大的威胁。他定定地站在那里,腿脚不动。
聂闻眼眸中的笑意更甚,好似把顾杨的胆怯当成了节目看,“不敢过来?怕我吃了你?”
顾杨目光飞速地从地面抬起来,掠过聂闻的脸,又迅速投回至脚尖。手中的糖被捂出了汗,额角的太阳穴有规律地弹跳起来。
那个曾经发光闪耀如星星的顾杨如今跌落尘埃,连极其简单的拒绝都难以言表。他太自卑了,卑微到只能与家里人相处,一旦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首先便是慌乱,其次……
唯命是从。
这是一种求生的方法吧。
脚不听使唤地向前挪动着。聂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顾杨没有从他的眼里发觉出刁难的意思。聂闻那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的笑容似是得意。
聂闻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一步一步诱导主动送入他盘中的猎物露出破绽。
他对顾杨这种拙劣的演技没兴趣,如若不是为了那张曾给他带来痛苦与后悔的脸,他怕是会对其不屑一顾。
“糖不好吃?”聂闻等着顾杨走进了,漫不经心地问道。
顾杨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没有,与糖无关。
谁知聂闻像是被触碰到逆鳞一般,戏谑的眼眸闪过了一丝别样的情感。
“说话。”他道。
聂闻那张脸上看不出实际年龄,若说他是个男孩,那张脸上还真保留着少年的模样;要说他是个男人,不论是嗓音,还是身高,也无可辩驳。
聂闻本身散漫着,却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顾杨重新飞速扫过一遍聂闻的全身,与他的眼眸撞了一下,匆忙地避开,把这压迫感归功于他的身高。
顾杨在同龄人的行列中算是比较高的一位了,很少能够“棋逢对手”,连比他大三四岁的顾翔都与他保持着持平,如果说顾翔唤聂闻叫“哥”的话,那么眼前这个比顾杨大四到五岁的人,却足足比他高了五至十厘米!
聂闻玩昧地笑了一下,把顾杨笑得毛骨悚然。
“不是……”顾杨斟酌再三,咕哝着,“我不想吃。”
“哦。”聂闻点点头,挑着眉问,“顾翔是你堂兄?”
“嗯。”顾杨道。声音如同蚊子声,闷在嗓子里哼哼。
聂闻点点头,“那你也应该叫我‘哥’。”
顾杨:“……”
聂闻不是自讨没趣的人,见顾杨的情态并不显得那么热情,也便不说话了。他走到凳子边坐下,修长的手指在贴有防偷窥膜的手机上点着。神情寡淡,嘴唇抿成一条线,狭长的端凤眼内,褐色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
那是一个很警惕的姿势。尽管有防偷窥膜的加持,可是聂闻还是选择了正面对着顾杨的椅子坐下。换句话讲,若不是顾杨会胆大肆意,主动走过来夺过他的手机瞧,顾杨便根本不会接触甚至是窥视到屏幕。
然而,顾杨却无心顾忌。奶奶所居于十楼,窗户半敞,有空气间断地灌入。顾杨站在一旁待了一会,忽然像是被什么附体了一般,向前迈了一小步。
那属实是一小步。他的视野更加开拓,甚至可以俯视至地面稀疏来往的人群,以及车辆的穿行。
顾杨蓦然间想到了一个人。
高高的阳台上,一个女人扶着窗框,目光呆滞而怔愣,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视着渺小的行人。那些行人中大多是穿着整齐划一白色短袖校服的学生,身旁跟随着穿着大不相同的家长。
那些学生里,有些男女孩子已经高过了父母亲,有的相对无言,有的则与他们说笑着。
微风吹起女人宽松的衣裤腿,露出一截白皙的腿。临近夏日,却能有这样清凉的风,实在难得。
女人闭上了眼睛,看上去很放松,腿随着风微微摇摆着。她那身衣服看上去是兀自挑选了很久。来往人不断,来自青春的活力四射充斥着整个校园通往回家的路。
良久,女人睁开眼睛,视线穿过重重的障碍,直奔某一个目标而去,可是她并没有等候到她要等待的那个人。唯有一位,她有些印象,那是顾杨的同学,叫——
吴诚轩。
女人转头,钟表在记录着时间的流逝。一秒,两秒,三秒……时针早就越过了“6”,分针则指向了“4”。
女人的心中的落寞被烦躁与失望所压制,但她没有立刻爆发,她甚至都留出精力笑了笑。那张脸上,有了深红色口红的加持,显得格外苍白憔悴。
餐桌上摆放着饭菜,那是给她所等待的人所准备的。她甚至都计划好了,六点钟,顾杨放学,她迎接儿子回家,陪着儿子吃饭……她今天好不容易腾出了时间,想要陪陪儿子,可是……可是!
顾杨!
时钟从来不会为了某个人而静止。它继续跃动,在万籁寂静的房间内发出微弱的声音,逐渐缓缓朝着“6”逼近。
顾杨,你为什么呢……
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我呢?
你怎么就不知道我做的这一切都是有苦衷的呢?
你为什么就不能和你姐姐学一学呢?
手机的屏幕被女人划开,赫然出现的是一个聊天界面。女人最后发出的消息停留在半小时以前——
欣欣,妈妈今天会做好饭,你下了晚自习后早点回家啊。
一般来讲,高中的学校是不让带手机的。可是最近家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女人便向学校申请给顾欣配备手机的条件。
女人的眼睛犹如一潭浑浊的泥沼。她攀附着窗框,缓缓站了起来。
她一只脚伸出了窗框,感受着悬空的感觉。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双眸闭上,那些喧嚣声,似乎与她无缝隔绝着什么。
她在此起彼伏喧嚣热闹的城市中以跳楼的方式终结自己的生命。
忽然间,她手指一松,整个人如同在高空中疾速坠落的自由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