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楠顾安

88、第八十八章

　　聂闻回来的那天，不是双休日，而是星期二。
　　如今的项目正处于最关键的收尾时刻，顾杨万万不可以被打扰。聂闻也没想过要劳驾他，毕竟自己一个人这么些年了，在飞机场来来回回独自走过的次数，数也数不清。
　　但是出乎意料的，聂闻刚下飞机，就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

　　女人穿着大衣，头发被烫成大波浪，皮肤极白，嘴唇被用深色的艳红勾勒出形状。
　　聂闻眼眸错开，左手揣在兜里，装作忽略地走了过去。

　　“聂闻？”苏曼的声音传了过来。
　　聂闻眼皮耷拉着，很明显对她爱答不理的模样。苏曼倒是毫不在意地向前走了两步，兀自说：“我在这儿等了你很长时间，就这么走了，是不是不太绅士啊？”
　　聂闻冷笑：“凌家那位应该比我绅士得多，凌夫人与其花时间等我，惹得丈夫误会，不如早点回去为公司未来做打算。”
　　苏曼娇滴滴地笑出声，“原来是为了这事儿心存芥蒂啊——”
　　聂闻对苏曼有种本能的不耐，划清界限地说：“如果没有这事，我依旧不在意你。”

　　“谈谈吧。”苏曼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出了机场有个饭店，我们可以……”
　　“不用去饭店，”聂闻直接打断，“有什么直接说。”
　　“好啊。”苏曼不慌不忙地应下，她的语气分外亲昵，与当年在饭店一口一个“聂闻哥”十分相像。
　　“听说，聂家最近在筹备游戏宣发。你们的新款手游，就要上市了吗？”苏曼问。
　　“这不是什么秘密。”聂闻顿了顿，“而且你要是想来我们发布会看一看，我也没办法制止。”
　　聂闻没给她留下接话的机会。

　　空气一下子沉闷下来。

　　“当年就是这样，”苏曼忍耐着，手指着聂闻，一字一顿地说，“你有什么资格装腔作势跟我说话？”
　　聂闻两手一摊，一副“爱听听不爱听滚”的样子。
　　“你真对新招揽来的游戏设计师深信不疑吗？”苏曼重新用笑脸盖住恼意，“听说聂老板十分大度地选用了两个毫无资历的毛头小子？”
　　“你想表达什么？”聂闻漫不经心地瞥她。
　　“你不会成功的。”苏曼斩钉截铁地说。
　　“我觉得诅咒别人的人都不是好人。”聂闻眼皮一掀，散漫地说，“现在才意识到自己错了——没有经过考证，不计后果表达偏激看法的人，不仅不是好人，而且狂妄自大。”
　　苏曼一愣，半晌，咬着牙根：“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聂闻犹豫一会儿，决定还是给她一个面子，装出洗耳恭听的模样，“然后？”
　　“我现在有苏家的权势，凌家和苏家共同开发的游戏大部分还在我的掌控之中，我手里还捏着我爸给我的其他项目。只要你愿意娶我，我马上离婚嫁过去！到时候你不仅可以收获一个由专业设计设构图出的一大批游戏人物，更可以与我平分财产，赚得盆满钵满。”苏曼一口气说道。

　　片刻后，聂闻耸了下肩膀，看样子完全不动心。
　　苏曼略微错愕。
　　“说完了？”聂闻懒洋洋地把右手的行李箱拎了起来，“婚姻不幸福也别把痛苦强加在别人的身上，好吧？”
　　苏曼停在原地，反应过来之时，她气得直跳脚，“你什么意思！”
　　“你理解的意思。”聂闻扯着箱子往前走。

　　两步之后，他同情心作祟。看到如今面目平静，内心却极其狰狞的女人，他竟鬼使神差地产生了一股同情。仿佛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表面卑微、内心冷傲的顾杨。
　　他转过头，侧着脸，显得难以接近：“我对我的下属深信不疑，并且坚信‘人心所向，内部团结，便是胜利’。我认为我的游戏内容足以吸引大多用户，角色好看，那叫锦上添花。”
　　“当年我就想跟你说，‘婚姻不是交易，不是筹码’。合同解约无伤大雅，顶多赔点小钱，但离婚损失的却是感情，是身心。容我盲目地猜测一下，你与凌家大少爷结婚之后，他就再也藏不住内心的贪婪，想要人财兼得吧？我一直以为是你撺掇着凌家那位挖聂家的设计师，可是看你今天的态度，我对先前的猜想存疑——”

　　“是他盲目自大至极，非要依仗着我的钱，骑在聂家的头上，扩大自己的势力。”苏曼狠狠地说，“我以为他领带一打，是个彬彬有礼的正人君子，没想到从心到肝都是烂透了坏透了的傻逼！我当初也是眼瞎了，怎么就没察觉他是这么个蠢货！”
　　“你过得如此不幸，苏曳倒也放心？”聂闻冷冷地问。
　　“我不要面子，可是他却十分珍重。”苏曼一哂，“凌家的愚蠢，在他的眼中是‘上进心强’。为了挽回当年的丢脸，他巴不得多赔点钱。”
　　聂闻点点头，“既然不幸福，就趁着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离了吧。”
　　苏曼一顿，“你不娶我？”
　　聂闻抿嘴，“我会做慈善，会给我所同情的人钱财。但是如果为了前途少些坎坷而牺牲爱情，那我宁愿多点波折。”
　　“忘了告诉你了，我超级喜欢一个人，差不多……有两三年了。他是绝对不会在背地里骂人的。”聂闻这次走得直截了当。

　　苏曼注视着聂闻的脚步，暴虐的内心渐渐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妖艳的皮囊下，隐隐还有几分少女模样的影子……

　　七点钟。
　　顾杨终于赶在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将稿子完善了。手腕很疼，眼睛长时间注视电脑屏幕和纸张，牵连着大脑也开始迷糊。他靠着椅子躺了会儿，这才发现公司里面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他呼出一口气，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聂闻：“今晚我来接你。”
　　顾杨抬眼，倏然间意识到今天是聂闻回D市的日子。心中按捺不住的欢喜，拿起手机，轻盈地走了出去。

　　不出所料，门外停靠着一辆黑色轿车。顾杨拉开车门，走了进去，然后就对上聂闻轻佻的眉眼。
　　“其实真的不用接我，你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吧。”顾杨口是心非地说道。
　　“那还不是因为我太想我男朋友了？”聂闻垂下眼皮，模样懒散。
　　“嗯，我也挺想他的。”顾杨点头说道。

　　聂闻就那么坐在车子上，半晌也不开车。
　　顾杨有点茫然，“走啊？”
　　聂闻舌尖抵着腮帮，说话声音含混不清，貌似是感慨了句：“造孽啊！”
　　顾杨眼皮一跳。
　　“我刚下飞机，在家里待了几个小时就千里迢迢跑过来掐着时间接人，没想到某个没良心的小坏蛋一句‘我也想你’就要把我打发走了！”
　　顾杨迟钝了一下，好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确实，就算是做司机也没有这么惨的吧……”

　　“那你看，这样行不行。”顾杨话音一落，自己轻轻凑过去，往聂闻的侧脸上啄了一下。
　　很轻。
　　聂闻唇角上扬，拖着调子说：“嗯？刚才走神了，没察觉出来——”

　　他手掌拖着顾杨的后颈，用力往前递。顾杨只觉得脖颈一热，紧接着嘴唇就触到了极其柔软之物。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共同点缀着这暧昧的时刻。聂闻指尖温热，不知不觉之中已经从顾杨的脖子滑进了衣服里。他吻得并不粗暴，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态度。
　　舌尖羁绊着两个人的所有情绪，一天的不开心也在此刻土崩瓦解。
　　二人吻得并不娴熟，带有年少时的青涩与莽撞。而对方却给予了无限包容。
　　空气逐渐蒸腾升温，气息愈发浓重。
　　聂闻身上有一种淡淡的烟草的气味，此刻尽数喷洒而出。
　　他含糊地说了句，“下次这么做。”

　　两人额头相抵，彼此能够看见对方俊俏的五官。
　　顾杨气息不稳，平息了好久，才恢复正常的呼吸频率。
　　紧张与激动交织，像是一只小鹿，在心脏中乱撞。

　　“走吧。”聂闻待了好久，才迟迟松开手，放在方向盘上。
　　顾杨闭了闭眼，良久，他声音沙哑地问：“有水吗？”
　　聂闻的手指向了某个地方，顾杨就顺从地拿了起来。
　　水是温热的。
　　顾杨抿抿嘴唇，这才留意到这是保温杯，而不是普通的矿泉水瓶。

　　“你的水杯？”顾杨问道。
　　聂闻褐色的瞳瞥了一眼，轻咳一声，又开始吊儿郎当地说：“嫌弃我？”
　　“没有。”顾杨一本正经地否认。
　　“嗯。”聂闻应了声，“既然不嫌弃，那以后我就不用多给你准备一份了——都用我的吧。”

　　此时是冬天，一月上旬，天比较冷。车子里面倒是暖意融融，使奔波劳累一天的心灵，得到短暂的解放。
　　顾杨倚靠座位，目光在手机上浏览着。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终于在某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顾杨最近没怎么刷朋友圈，所以错过了很多朋友之间的消息。
　　一月一日的时候，吴诚轩晒了一张跟女朋友的合照。
　　【和小雨一起过的元旦！耶！】
　　顾杨不禁想到，在那一天，吴诚轩兴高采烈地祝他“新年快乐”，还捎带着说了父母终于认可了他和思雨的事情。
　　顾杨当时只有祝福可说了。

　　年少时的爱情，如果能在步入青年后依旧亘古不变，那么他们大概率会长长久久一生一世。
　　据顾杨所了解，吴诚轩为了跟思雨更近一点，决定和她考上同一所大学。他脑子不笨，就是爱玩了点儿，想补救的时间也并不晚。
　　少年终于得偿所愿，跟他的公主一起成长。

　　顾杨微笑着在聊天区里送上迟到的祝福。
　　“人在D市，祝长长久久，兄弟等着喝你的喜酒！”
　　吴诚轩回复得快，大概半分钟过去，就敲好了文字发送回来。
　　“谢谢顾爷！一辈子的兄弟！”
　　顾杨笑着摇摇头，继续下滑。

　　不出所料，顾欣也发出了一张合照。
　　她的配字则要文雅得多，照片也经过滤镜的修缮，显得十分养眼。
　　画面里，姑娘长发过肩，带着黑色的发卡，一双杏眼灵动大方。顾杨视线偏移，落在了站在她身侧的男人身上。
　　他神色略显淡漠，清冷无比，加上他微偏着头，只露出坚硬的下颚棱角，让人觉得他天生就不好接近。可是那本应无波的瞳仁里，却倒映着一个人的影子，突显出有些别扭的柔和。

　　顾欣学业忙，加上元旦放假时间短，所以就不打算回D市了。只是在当天，打电话回家里，诉说着问候。
　　那个小姑娘原本以为自己要一个人在异乡度过元旦，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地等来了风尘仆仆的少年。
　　他声线清冷偏低，棉袄上沾染着风雪的凉意，却分外柔情地对她说：“新年快乐。”

　　顾杨微笑着，视线错开，落在聂闻专心致志开车的脸颊上。
　　他五官清晰，面部轮廓明朗。
　　顾杨突然间下定决心，悄悄举起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片。
　　聂闻像是有所感应一样，“怎么？”
　　顾杨点开跟顾欣的聊天框，当即把照片发了过去。

　　他转过头，若无其事地说：“哦，没什么。就是去炫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