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楠顾安

87、第八十七章

　　一去不复返的岁月犹如匆匆度过的青春。虽然没有办法挽留，但起码能用挥洒热血的方式，谱写自己不曾不虚度光阴的篇章。

　　这几日，聂闻的工作压力不小。往年每次到了这个阶段，他总要板着脸，一丝不苟地检查下属的工作情况。这一点，他也有所察觉。
　　但出乎意料的是，今年格外特殊。他虽然依旧公事公办，但身上却散发出了比较平易近人的烟火气。甚至时常在中午休息的时候，对着手机微笑。

　　程启对此见怪不怪，正准备端着水壶去接一杯咖啡的时候，听见公司员工的窃窃私语。
　　“我做的文件，被聂老板打回来了。”一个女声响起。
　　“啊？那差在哪里啊？”另一个人回。
　　程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往身侧一望。
　　——是小慧和另外一个女职员。

　　“就是……”女职员马马虎虎地形容了一下。
　　“好好改一下吧，你也知道，聂老板对工作上的事情马虎不得！”小慧叮嘱着，后来又像是有所感慨似的说，“我觉得这人也挺好的，长得好看、认真专心……”
　　“我知道！我这不是刚从别的部门调过来了嘛，所以也没什么工作经验。不过说来也奇怪，之前专门做这工作的姐姐千叮万嘱我，说可别犯错，不然聂老板就要板起脸来训人！我明明都准备好被骂个狗血喷头了，可事他却笑着把我的错误挑出来了，让我继续改正！”女职员有些疑惑。
　　小慧笑着说，“你不觉得最近他有些不一样？”
　　“看手机的频率多了？”女职员说。
　　“还有呢？”小慧饶有兴致地问。
　　“每天准点下班？”女职员想了一会儿，又说。
　　“然后？”
　　“嗯……”她沉默片刻，突然发声，“我前两天好像看见他换车了。”
　　小慧拍拍对方的肩膀，像是过来人一样自信地下定论，“谈恋爱了！”
　　女职员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感叹：“对啊！有道理！”

　　“小慧姐，你说，他对象能是谁啊？”她八卦地问，“哪个人那么有福气！”
　　“不知道，”小慧笑着回答，“但这也不是我们该管的。走吧，回去继续干活。”
　　突如其来的收尾让吃瓜吃得热火朝天的程启一下子被抓了个现形。两个姑娘齐齐转身，程启偷听的模样就这么直接地被她们收入眼底。
　　他小幅度地摆摆手，跟她们打招呼。
　　愣了一下后，小慧率先反应过来，“程老板来接咖啡？”
　　“对。”程启笑着应下，“马上就准备回去工作了。”

　　一个小插曲就这么轻盈地掠过，剩下的时日，便是无穷无尽的辛苦奋斗。
　　顾杨初次知道聂闻的父亲同意了这件事，是在结束一天的辛苦工作之后。

　　聂闻也知道顾杨晚上睡眠不好，白天又要早去公司。他没想着要隐瞒，只是不知该在什么场合、用什么样的语气来叙述。在经过一番思索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决定下班之后，在车上，极富仪式感地把这件事情告知。

　　聂闻的车子平稳地前进，他不时转过头看着顾杨的侧脸，挑准一个理想的时间，语气似是漫不经心，“今天在公司还顺利吗？”
　　顾杨：“嗯。”
　　聂闻点点头，片刻后，说道：“有件事情，我觉得必须要跟你说明一下。”
　　顾杨彼时正把玩着手机，听到这话时，眉头蹙起，满脸诧异地望着聂闻。
　　聂闻一向云淡风轻的面庞一时间绷紧了，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这也让顾杨有些紧张起来。

　　“怎……怎么了吗？”顾杨试探性地问道。
　　聂闻手指有规律地敲着方向盘，在红灯处悠悠踩下刹车，瞳孔注视着顾杨。
　　聂闻除了谈论正事以外，很少能正色地对他说话。
　　这也让顾杨神经下意识紧绷了起来。他缓缓把手机关掉，生怕自己一走神就错过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是在公司上遇到什么问题了吗？还是——”顾杨缓缓吞了下口水。

　　应该是有征兆的。
　　顾杨看到聂闻的神色，内心逐渐躁动，像是按捺了很久的东西，即将冲破封印，暴露出来。
　　顾杨竟是又紧张又期盼。
　　他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什么事情都爱想多。他能够猜得到，聂闻带着这样的语气跟他讲话，要么是讨论公司的正事；要么就与他陈述家人的意见；要么委婉地拒绝顾杨，告诉他，自己不想再在这段感情里面继续下去了。
　　可是当聂闻话说半截子的时候，顾杨的脑海中却完全没有第三种可能的存在。他没想过聂闻会抛弃自己。他相信眼前这个人。

　　聂闻给足了顾杨安全感，顾杨也十分争气地走出了舒适圈。
　　当一个心思敏感的人毫不怀疑另一个人，甚至愿意把余生交托，那么不用怀疑，他们必定是相恋的。

　　“我爸同意了。”聂闻道。
　　顾杨平直的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样子看上去憨憨地，不太确定地“啊”了一声。
　　“我爸不会插手了。”聂闻进一步解释。
　　顾杨知道，没有什么能打断他们前进的脚步。但是聂重海的存在，就犹如扎进皮肉的一根刺，不留意时不痒，万一发作，便痛得彻骨。
　　如今刺被彻底剔除，对任何人，都是一个解脱。

　　顾杨有一刹那不知所措，笨拙地眨眨眼眸。
　　“现在，不会有人威胁到我们了。”聂闻兀自说，“要是再提分手什么的，就是你的不对了。”
　　顾杨下意识地点头。
　　聂闻神色又恢复散漫的模样，踩下油门，直接往目的地奔去。
　　良久，顾杨才堪堪反应过来，轻声调侃聂闻，“我不提，你也不么？”
　　聂闻踩下油门，语气坚定而不容置喙，“永远不。”

　　日子逐渐逼近国庆节，整个公司都开始忙碌了起来。这等时候必定不能懈怠，故而聂闻也肩负起了老板的职责，与程启平摊工作，各自督促旗下的各个项目进展情况。
　　而顾杨负责的游戏人物设计也进入了忙碌的时刻，整天都在筛选颜色和成品，就连睡觉的时候脑海中也在无意识闪现角色的画面。
　　随着时间的增加，双方在公司里待的时间也就愈发长了起来，加班到八|九点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情。有时顾杨走的时间要比聂闻还要晚一点，有时反之……
　　热恋期来得快，可随着日子的叠加，双方都逐渐没了精力。

　　聂闻一开始坚持要每天开车把顾杨安安稳稳送到家里。可长期下来，顾杨倒是有点过不去——聂闻一天到晚拼死拼活，为整个公司的事情烦心，把偌大的工程统统压缩成一天的量，浑身疲乏、心神困倦，还得绕个大弯才能回家……不如自己勤快点儿，坐地铁回去得了。
　　聂闻得知顾杨的意向，倒是隐隐有些惋惜，吊儿郎当的话语仿佛在顾杨耳畔回荡，“这么快就腻了——”
　　“腻个屁啊！”顾杨为聂闻曲解事实感到微微愤怒，“我是个男的，又不小姑娘，完全不用你这样呵护的！我们是互相成全，不是给彼此添负担——我恨不得天天见你，怎么会腻啊！”
　　“顾杨。”聂闻略低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来，顾杨往地铁站走的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
　　“最后一句话留着，倒数第二句纠正一下，”聂闻难得在工作中偷得片刻清闲，声音懒洋洋地，“我并不觉得你是我的负担。”
　　“虽然我本意不赞同，但你的话，我会听的。”

　　快到元旦的时候，聂闻要到外地出差。
　　该公司规模愈来愈大，所以涉及的地区也很广阔。他旗下的品牌在外地新开了一个门店，聂闻得过去盯着，顺便把新人做的错误之处指出来，避免很多麻烦。
　　以前顾杨和聂闻每个礼拜六还能见一面，但因为这件事情的影响，双方不得不体验了一次“异地恋”。
　　他们的情侣关系也并没有很深入，仅仅停留在表面，便停滞不前。工作忙是其一，顾杨迟迟没跟长辈坦白是其二。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设身处地地想一下，尽管自己很着急，但这事真的没办法一下子全盘托出，只能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渗透给姥姥和姥爷。

　　浅尝辄止的爱情在二人中间萦绕，没人愿意捅破窗户纸。

　　因为在长辈家里，怕自己用语音说话引起他们察觉，顾杨只能跟聂闻文字聊天。某些时刻，顾杨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拿普通朋友的标准对待聂闻。

　　一次，顾杨在家里晚上睡不着。他想着隔日的稿子怎么画，灵感却无法捕捉，心烦意乱之际，目光在黑暗中略显失神。
　　他伸手抓起悬在脖颈的平安扣，神色恹恹。
　　它平日垂在自己衣领里面，别人也看不见。只是在他刚从外地职高回家洗澡的时候，被外祖父看到一次。
　　老人伸手挑起顾杨放在桌面上的红绳，问道：“杨杨，这是什么啊？”
　　顾杨垂下头，用力捋了捋还在滴水的发烧，“顺手买下的。”
　　老人并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便回去睡觉了。

　　顾杨将平安扣举起，放在眼前，像是倏忽间意识到了什么，爬到床边，把自己的手机拿了过来。
　　顾杨点开消息，发了一条，“睡了？”
　　对方回复得很快，“在等你，不敢睡。”
　　“嗯。”顾杨应道。
　　“什么时候回来啊？”顾杨装作无心地问道。
　　“想我了？”聂闻调侃一样地回。
　　“有一点。”顾杨坦诚道。
　　“才一点啊……”聂闻懒洋洋地回复，“看来，我在我男朋友心里面的地位不怎么高嘛。”

　　话虽如此，他还是十分听话地汇报了自己的行程：“十天以后就回去。”
　　顾杨沉吟道：“最近项目做得差不多了，大概需要五六天收收尾。正好你回来可以见证一下它的诞生。”
　　酒店暖黄的光打着聂闻的侧脸，让他变得平易近人了起来：“好。”

　　“不过，”顾杨说到工作，又开始滔滔不绝了起来，“之前没细想，刚刚上网查了一下，上市的时间‘金九银十’，你在一二月份就发了，是能够在新的一年抢占先机，图个吉利，但是……”
　　“没事儿，”聂闻说，“一般的公司都堵在那个时间段了，效果反倒并不理想。如今聂程两家在和苏凌两家进行最后的对抗，就是为了在新一年的伊始，打下‘开门红’。”
　　顾杨似懂非懂地说：“好。”

　　静默了一会儿。
　　聂闻笑着打字：“不是吧，这么晚了，给我发消息，就是为了说这些？”
　　顾杨垂眸。
　　再抬起眼时，漆黑的夜空已然有零星的烟花绽放。

　　“现在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三点五十九分，元旦快乐，男朋友。”
　　聂闻的眼睛逐渐锁定在某一个字眼上。
　　时钟自动从“五十九”跳到了“零”。
　　酒店里冷冷清清，聂闻却感受到了非同一般的热闹喧嚣。

　　“帮我告诉我男朋友，今年的除夕我一定陪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