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楠顾安

86、第八十六章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D市的夜晚又黑又宁静，如同给偌大的天幕泼上一层深黑的油漆。
　　聂闻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望着那漫无边际的夜空。
　　——等待。
　　手机搁在桌面上，黑色的屏幕杳无声息，死一样的沉寂。

　　聂闻眼眸垂下，黑色犹如鸦羽似的睫毛盖住大半褐色的瞳孔。他神色慵懒，一人隐在黑乎乎的房间内。只有透过窗子洒进来的月光，才给整个房间增添了一抹亮色。
　　聂闻伸手拿起了一支烟。
　　散漫地用打火机点燃烟头，立马就燃了起来，有袅袅的烟飘了起来，在此刻显得出奇的诡异。
　　聂闻呼出一口气，将烟蒂举到嘴边，吸了一口。
　　紧绷的神经仿佛在那一刻得到了解脱。待到他并不安分的情绪稳定下来后，就不管余下的部分，直接就甩进垃圾桶。

　　他眼前又浮现起顾杨下车时的场面。他嘴唇紧抿，尽管努力压制心底的感情，却还是隐隐显出拘谨又抱歉。他犹豫了很久，在关车门的那一刹那停了下来，说道：“没有什么能够把我们分开了对吗?”
　　聂闻那个时候微笑着答话，模样看上去可靠又值得信赖，“放心，一切交给我。”
　　顾杨本想走了，却还是驻足片刻，“聂闻，我不害怕。我才十八，多少年我都能等的。“
　　聂闻道：“我不会让你再等两年的。”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聂闻表面上却并不焦急，相反，还流露出些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八点。
　　八点十分。
　　八点半……
　　聂闻愈发充斥耐心。他眼神放空，要不是时而还眨两下眼睛，大概会被错认成一尊雕塑。
　　八点四十九。
　　八点五十六……
　　终于，在始终逼近九点的时候，手机铃声才迟迟地响了起来。

　　聂闻后知后觉地把目光转向屏幕，盯着发了会儿呆，十五秒之后，才缓缓接了起来。
　　电话那边顿时响起了一个年迈的声音，低哑、慢悠悠的，“聂闻？”
　　聂闻这边很静，半晌，只是挑着音调：“嗯？”
　　声音控制得不轻浮也不浮夸，是恰到好处的错愕。
　　“在工作啊？”聂重海说话是惯有的不急不徐，“打扰你了？”
　　“您自己考量呗，‘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毕竟与您相隔千里，看不见摸不着的，您对于我所说的，必定会存疑。”聂闻懒洋洋地说。
　　“你既然有空跟我这么说话，应该是在闲暇时刻。”聂重海说道。
　　聂闻耸肩，“就不能是我因为太想您了，把众多的工作推到明天，专门全身心投入地与您打电话吗？”

　　“不过，您为什么突然找我啊，这让我还挺受宠若惊的。”聂闻话音一转。
　　“我想找你——聊聊天。”聂重海道。
　　聂闻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大声笑了出来，“那这可能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我不太会说话，可能惹得您老人家不愉快。”

　　聂重海切入主题道：“聂闻，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聂闻装傻地“啊”了一声，“这我得想一想，因为最近做的亏心事儿还挺多。”
　　“听说你在为游戏设计的事情烦心？”聂重海若有所指道，“用不用我帮帮你？”
　　聂闻叹气，“帮不帮忙都源于您的思想，我一个做儿子的，也不好揣度。”
　　“哦，”聂重海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我放心你办事。听林秘书说，你近些日子尤其勤奋，连开车都自己动手了。”
　　聂闻反问：“不可以吗？”
　　“我没说不同意。”聂重海道，“但我感到诧异，你把原来的那辆车提出来，难道是想追溯一下旧时的自己？”
　　聂闻笑着答：“只是觉得放久了，对它也不太仁义，要‘雨露均沾’嘛。”
　　“有什么好扯的呢？儿子。”聂重海淡淡地说，“你对于公司的野心，我没有意见，甚至招聘了一些连正规美术大学毕业证都没有的小屁孩，我也没管。但是，这其中，是不是混杂了一些不该进入的人？”
　　聂闻道：“您觉得呢？”
　　“你最近这么反常，难道不是因为有人影响了你么？”聂重海说道。

　　“顾杨回来了，我想跟他好。”对峙半晌，聂闻出乎意料地直白道。
　　“你比我预料得更能沉得住气。”聂重海评价。
　　“我如果在见到他的当天就跟您坦白了这想法，确实显诚心，不过，这主动权，不就最大限度地跑到您那儿去了么？”聂闻含笑说。
　　“你觉得现在跟我说这些话，我同意的可能性会更大？”聂重海问道。
　　“并不觉得，”聂闻无所畏惧地说，“但是我已经对我们的未来做足了打算。”
　　“说来看看。”聂重海饶有兴致地听着。
　　“现在聂家的大部分权力属于我，当然，一小部分还是属于您的。我若是带着这些东西走，您也拿我没招。”聂闻说。
　　“他还有个姐姐，还有一大堆亲戚。”聂重海话里没带什么语气，但压迫感却随之而来。
　　“我现在积蓄不少，保全他们应该不成问题。”聂闻轻轻松松地说。
　　“你以为你那点钱够干什么？”
　　聂闻听见对面传来十分清晰的手指敲桌子的声音，不轻不重，应该是极其有耐心。
　　“是。但您还不知道吧？现在他姐姐可是交到了一个男朋友，出身也不简单，还有当警察的想法。”聂闻刻意停顿了一下，“他家应该也挺有钱的，我们聚沙成塔，也不愁到时候没资金了。”
　　“看上去你很有信心？”聂重海问。
　　“还行吧，话不能说得太满。”聂闻谦虚地回复。
　　“所以，我是被迫同意了吗？”聂重海冷漠地说。
　　聂闻：“绝对没有剥夺您抉择的意思，您也知道，只有您自愿承认，我这心里头啊，才能安定下来。”

　　“万一我想‘鱼死网破’呢？”聂重海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发声。
　　所谓的“鱼死网破”，大抵也不过只是他搭上全部的资产，只是为了搅得顾杨家里不太平罢了。

　　“那我应该会抑郁一辈子。”聂闻淡淡地回答。
　　他听见聂重海那边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停顿了。
　　“你见过抑郁症吗？重度的病人会极难找到一丝睡意，耳朵里面从早到晚都响着旁人的嘲讽声音，从刚开始的一点，到最后日日夜夜，把人的精神压垮，让人的意志拜倒在病情面前。一开始坚韧无比的他们会在半夜猛地跳起来，四处找寻刀具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找不到的话，就用牙齿、用指甲，撕扯、抓挠……把自己搞得鲜血淋漓。”
　　“你害怕吗？我有机会变成那样。”聂闻不动声色地陈述。

　　他怎么能做到那么淡定的呢？
　　聂闻心底暗暗舒了一口气，彼时，他像是赌徒一样，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他这么做，是没有把握的。
　　一旦赌错了，便要全盘皆输。
　　——聂重海会在乎他吗？他难道不是只在意自己的家业吗？

　　所以当聂闻一鼓作气说完这一长串话之后，他的心脏已然砰砰直跳。
　　他在乎顾杨，当然，他也想知道自己在聂重海心里的地位。
　　聂重海如果真的爱故去的原配妻子，爱这个二十二岁的儿子，又怎么会忍心让聂闻承受这么多痛楚呢？

　　“但是两年前，你并没有抑郁。”聂重海倏然出声。
　　“是啊，两年前的我束手无策，只能听命运的摆布。冷静期过去之后，我才发现，我是这么爱着顾杨这么个人！再加上我现在钱也不差，若是还斗不过您的话，心里面大概会加倍地痛苦。”聂闻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如果我们再次分开，我受到的打击，会是两年前的双倍，您明白吗？”

　　不知道聂重海究竟是听进去了没有，安静片刻，他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赞同？”
　　聂闻噤声，也许在思索，“我并不确认您会同意我的选择，但是我觉得，如果我妈还在的话，她看到我开心，应该是会支持的。”
　　这是聂闻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跟聂重海提起母亲。
　　“商业联姻是没有价值的。我可以娶一个女孩，就像您与纪梅一样，互相凑合，彼此照应，就浑浑噩噩地过了一辈子。”聂闻表达出自己的真正感情，“我并不想这么做。因为两个人的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你拿你妈来压我？”聂重海悠悠道。
　　“没有。”聂闻否认，“其实两年里，我也冷静了许多。当年我妈的病您好像也并不知情，季校言的死，也不能完完全全记恨在您头上。总的来说还是我太无能，想保的人保护不了。”
　　“你敢说你今天的这番话都出自内心吗？”聂重海淡淡道，“如果只是一时激动，那就免了吧。”
　　聂闻眨眨眼睛，三秒钟之后，带有发誓意味地说：“我保证，我对顾杨，不是您对纪梅，也不是我对季校言，更不是我对程启。我想跟他过一辈子。”

　　聂闻听见那边再度陷入平静，聂重海似乎不太高兴地吸着气，似乎下一刻便有怒意冲出来。
　　但最后。
　　没有，一切都没有。
　　聂闻沉稳的外表之下心跳很快，终于在半晌后，他像是有所预感地抬起了眼眸。

　　“我并不支持——”聂重海说，“但如果你能为你的选择负责任的话，我的态度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聂闻一愣。
　　不支持，但他却没说反对。

　　聂重海这是……妥协了？
　　聂闻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褐色的瞳孔注视着屏幕，久久无法措辞。
　　最后，只能毕恭毕敬地说：“谢谢您，尊重我的选择。”
　　对方不语。
　　父子之间的隔阂，逐渐开始瓦解。虽然相隔两地，聂闻却心有灵犀地懂得了聂重海的心中所想。
　　“谢谢爸。”他声音不大，入耳时，却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