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楠顾安

85、第八十五章

　　车子在道路上平缓地行驶着，顾杨以一个比较放松的姿态靠在副驾驶座位的靠垫上。聂闻目光直视向前，在几个拐角处则转头看后视镜，然后就捎带着瞅顾杨两眼。
　　他们都是情商比较高的人，收放自如。闹过之后，二人的话题就正经了起来。聂闻问顾杨上班的情况，顾杨则十分自然地跟领导汇报工作上的进度。

　　聂闻听到顾杨对于构图的大体安排之后，微微点了点头，“如果一直按照你所计划的那样，游戏上市的时间大概就会抢在别的公司前头。真希望能够顺利进行下去。”
　　“其实，”顾杨说出了自己的内心想法，“你知道在几个月之内构造出一批游戏人物，时间还是有些紧张吗？”
　　车窗敞开着，时不时有风吹过来，撩动着顾杨额前的碎发。聂闻看了一眼顾杨，又将头转回去，说：“是，确实。”
　　“之前的设计师是不是出什么岔子了？”顾杨问。
　　聂闻不否认，“被对家挖了，目的就是要赶在前头把游戏上市。”
　　“告他了吗？”顾杨又问。
　　“嗯，对家已经替他把违约金付清了，但是折损的时间和精力却无法弥补。”聂闻顿了顿，“你不用紧张，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让你了解一下情况，你的规划并不存在着什么问题。”
　　顾杨郑重地点点头，“感谢信任。”
　　聂闻舌尖顶着腮帮子，突然之间笑了出来。
　　顾杨紧绷的神经被聂闻莫名其妙大大咧咧的笑容影响到了，他眼角一弯，也跟着笑起来。

　　“前面直走，过了隧道之后就上桥——”顾杨指挥道。
　　聂闻脸上笑意未散开，嘴角仍挂着一抹弧度。
　　车外，有凉爽的秋风吹进来。
　　车内，两个青年男人坐在一排。
　　聂闻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脑海里却忍不住有往年的记忆划过。他忍不住喊道，“顾杨。”
　　话腔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可是经过岁月的沉淀，却又多了些沉稳的意味。
　　顾杨抬眸：“啊？”
　　“你记不记得两年前那次，我开着车，也是在这儿附近，被追尾了？”聂闻道。
　　顾杨手指下意识攥成拳头，因为那段记忆对他来说并不美好。
　　他在他的面前演绎疯狂，就像是本应该被人踩在脚底下的烂泥有了生命，却在阳光下原形毕露、一点一点破裂一样。

　　“也就是，我跟你表白的那次。”聂闻不急不徐地补充道。
　　顾杨愣在了那里。
　　——对啊。
　　那标志着他们新一段感情的初始，是不该被遗忘的故事。
　　顾杨迟钝半拍，有些笨拙地眨着眼睛。
　　“两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聂闻笑着说话的时候，与顾杨记忆里那个含笑有礼的少年不断重合。但在两者快要融为一体的时候，却像是被什么阻隔开了。
　　时光磨去了聂闻坚硬的棱角，让他变得处事圆滑。他现在是老板，面对的人自然都是员工，不需要他收着脾气。他成熟了、他富有了、他沉稳了……但唯一的遗憾，是顾杨错过了。

　　顾杨的思绪飘飞，回到了初遇时聂闻毫不见外地摸他手的时候；看到了聂闻大晚上给他做饭下面的瞬间。
　　他又想起来，在那个黄昏时刻，自己待在宿舍寝室里，压抑着撕心裂肺的痛苦，跟聂闻划清界限的某一刻。
　　因为卑微。因为他觉得，聂闻就应该无畏地散发万丈光芒，不应该有所顾忌，更不应该因为任何人羁绊住他前进的脚步。

　　真快啊，两年了。
　　顾杨知道，他们距离真正在一起只差一层窗户纸了，相较于当年，顾杨更有信心保证，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他们即将跨越诸多沟壑，热烈而浪漫地奔赴一处。

　　尝过了如今的甜，谁会盼望着吃苦呢？
　　顾杨觉得，他是真的离不开聂闻这个人了。

　　聂闻看着顾杨出神的样子，抿嘴道： “我怕聂重海找你麻烦，所以只能尽可能减少和你的联系；我对季校言更多的是羡慕和敬仰，情感只停留在同学之间的情谊，主要的原因是我当时没人照顾，太难挨了，所以才会对那个帮我的人产生好感。你懂吗？”
　　顾杨失笑，“这事儿你都提过很多遍了！我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况且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杨杨，我两年前没来得及跟你说，现在再陈述，可能有点晚了。但我怕你误会，怕你还是会自卑。”聂闻一字一顿，格外认真，“你是我的万千星芒，不是我的无妄之灾。”
　　顾杨的嘴角僵住，良久，喉咙像是堵了东西一样难受。
　　目光相撞，顾杨在聂闻的眼眸里看到了许多。
　　他的散漫、他的认真、他的骄傲、他的赤诚……

　　聂闻其实也很骄傲的。
　　但是却不介意为了他的杨杨，把一切心事都说出来。

　　聂闻的手机铃声响起，恰好打断了抒情般的平静。
　　聂闻眼睫垂下，扫了眼来电号码。从表情来看，应该是有一点错愕。
　　恰好前面是个红灯，然后就能进隧道了。聂闻停住车子，朝着顾杨挑了眉，理所当然地解释了一下：“是我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顾杨迅速点点头，正好借此机会把头转向窗外。呼吸了几口凉风，那股心酸的梗塞才慢慢好了一些。
　　聂闻斟酌了两下，才缓缓摁了【接听】，随后把手机放在车子自带的支架上，毫不避讳地开了免提。

　　这么些年，聂闻和纪若晴之间的关系说好也不算太好，说坏也并不太坏。其实纪若晴这个女孩挺可悲的，初来到聂家的嚣张跋扈，多半是因为争宠和嫉妒。当年把话说开了，也就不存在什么偏见与误会，加上纪若晴这几年考上了名校高中，成天住校，跟聂闻的联系也就并不那么密切。
　　所以今天她打电话过来，聂闻还挺意外。
　　也正是因为一般来说纪若晴不会找聂闻，所以聂闻才会觉得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
　　毕竟聂重海那边最近也没有动静，聂闻的责任就是每个月打款过去。而纪若晴，却是可以绕过他，间接通过陪在聂重海身边的纪梅，或是直接与聂重海联系。

　　聂重海最近的动向——
　　想到这里，聂闻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顾杨。

　　页面切换，通话界面立马充斥着整个屏幕。纪若晴的声音随后传出来，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聂闻会接电话。
　　错愕片刻，她率先叫了一声：“聂闻哥。”
　　聂闻淡淡地“嗯”了一声，“什么事情？”
　　纪若晴很快便恢复了以往的状态，她细细的声音自扬声器传来，“聂闻哥这是在开车吗？”
　　红绿灯刚好交替，聂闻发动汽车，并不客气地回复，“我很感激你的关心，但是我的下班时间，如何支配、与什么人一起度过，应该跟你没有什么关系吧？”
　　纪若晴被扫了兴，却也全然不生气，自顾自地陈述：“我赌你车里头还坐着个人。”
　　情绪尚未平复的顾杨眉头一挑，有些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号码。
　　是的，从声音来看，这个女孩子应该年龄很小才对，但是她是怎么做到把猜测说得这么底气十足的呢？
　　聂闻散漫地说：“小丫头，消息挺灵通？”
　　纪若晴笑了。女孩子的笑声很轻，其间漫不经心的意味颇得聂闻和聂重海的真传，“不敢。”
　　“所以，可以言归正传了吗？”聂闻身体比较放松地坐着，可思绪却极其紧绷。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智商已经达到了能与聂闻匹敌的地步。

　　“聂叔叔打电话过来，应该是知道你最近有些反常，所以才找我来问问。”纪若晴说道。
　　顾杨身体倏然绷直。聂闻留意到顾杨这点小动作，用口型说道：“没事，坐好。”
　　“然后？”聂闻敷衍地问。
　　“我跟他说，‘我跟聂闻哥最近也没什么联系，所以一定想要知道真实情况的话，还是等晚一点找他确认吧。’”纪若晴说话时总是带着笑意，“我推断，他应该没发现什么，就是听人模棱两可地说你最近不太对劲。”
　　“我知道是谁告的密了。”聂闻脸色并不好看，“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他今晚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就接吧，别让他等急了，明天查到你公司里去。”纪若晴顿了顿，又道，“或者说，他会直接买票回D市与你当面对质的。”
　　聂闻冷笑，“小丫头，难得大发慈悲给我‘通风报信’啊。”
　　“话传达到你这里，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我的任务就是完成了。你领不领情，那就是你的事情。”纪若晴不太在意道。

　　“你就不怕我告诉你聂叔叔这件事儿？”聂闻刻意加重字音。
　　“告呗。”纪若晴无所顾忌，“通话记录都能查到——只要聂叔叔愿意的话”
　　“你就不怕，他给你找麻烦？”聂闻严肃地说。
　　“哦，”纪若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家产不是大部分都在你那儿吗？你能保得住手底下一个员工，想必未来给我找一份差事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顾杨与聂闻对视一眼。
　　聂闻话语之间的笑意更加明显了，“你为了让我做好心理准备，付出可真够大的，只差那么一点，我就要感激涕零了。”
　　“哎，长大了嘛，就格外理智一些。”纪若晴得心应手地道，“也许是发现聂叔叔并没有那么好，或是觉得你没有那么坏？亦或是因为，突然有点体谅你恋爱的艰辛了？”
　　前两句话还算中听，只是最后一句，入耳后，聂闻不由自主地嗤笑了声，“体谅？你还会体谅人呢？我可以认为是你——因为经历了某些事情之后，对我的遭遇产生共鸣了吗？”
　　纪若晴并没否认。
　　聂闻像是突然懂了什么，恍然大悟地哼笑起来，“小丫头，早恋不是什么好事儿，还是努力学习吧。”
　　“抱歉，这就涉及我个人隐私了。你又不是我亲哥，我没必要听你的建议吧？”纪若晴客客气气地说道。
　　“看上哪个帅小伙了？”聂闻把方向盘一打，快速上桥，“你都那么关心我了，我不也得礼尚往来一下？”
　　“别以为全天下都像你一样稀罕帅小伙，”纪若晴若有所指地顿了顿，“我就不能，发自内心地欣赏一下，漂亮的小姑娘？”
　　没等聂闻反应过来，纪若晴就换了说话语气，淡淡地说道：“我要学习了，抱歉，等有时间再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