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楠顾安

81、第八十一章

　　顾杨攥着碗的手愈发紧了，他凝视着聂闻的脸庞，此刻心中更多了些莫名的躁动。

　　聂闻明显烧得不轻。如果再因为某些细节而暗自较劲，那就是顾杨自己矫情了！
　　他的想法逐渐覆盖了自己脑部出来的一系列事物，最后竟然觉得自己内心十分龌龊——喂药这件事情是多么纯粹不过的事情！于是他在心中暗暗提醒，屏住呼吸，用嘴抿了一大口药水，俯身向前探去。

　　尽管自我催眠麻痹了顾杨一部分的内心，可是心脏在此刻还是本能地狂跳了起来。那是比春心萌动小鹿乱撞还要猛烈的频率。
　　在那一刻，周遭都变得宁静了起来。顾杨眼睛睁着，目视聂闻的脸庞逐渐被放大、再放大。聂闻有着出乎年龄的英俊之色，五官都宛如精美的艺术品。顾杨彼时凝望着他那深黑浓密的睫毛，因为过分紧张，只能把全部精力似乎都放在根数分明的眼睫上。

　　如果说此刻他脑子里还有一线的理智残存的话，那么在他彻底与他的嘴唇相接之时，便是什么都想不出来了。顾杨的嘴唇微凉，凝望的嘴唇滚烫，二人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撞。有那么一瞬间，顾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药汁在唇齿间扩散，像是无声给顾杨了一个提醒。他拳头握紧，笨拙地用牙齿撬开聂闻的牙关，将药水尽数渡进去。

　　在顾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猛地起身，身心都感到了莫大的解脱。他深吸一口气，再喝一大口，准备省时高效地完成事情。药含在嘴里微微发苦，这一天，顾杨主动、聂闻被动地将这两年里的苦楚烦心事调和开来。

　　顾杨起身，准备把碗放回厨房去。路过程启之时，看到他古怪的神色，顾杨蹙起眉头。
　　他拍拍手，口中说着：“伟大啊！这事儿要是被闻哥知道了，估计要感激涕零。”
　　“别告诉他了。”顾杨声音有些不稳，但看得出是尽力压制的效果，“他醒来什么都不知道更好。”
　　程启乖巧地点点头，莫名惋惜地看着顾杨下楼梯的身影。
　　“哎我……”程启反应过来什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盘，“一点多了诶，我得回公司去了。方不方便加个微信？到时候有什么事情互相知会一声。”
　　“行，”顾杨从厨房回来，把手机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你加吧。”
　　“你中午没吃饭是不是？”程启看起来有些怪内疚地说，“叫他这一茬给我忙忘了，你要不跟我先一起出去吃一顿，然后回来再看着他？”
　　顾杨明显顿了一下，他眼眸低垂，最后非常客气地谢绝了程启，“算了吧，把病号单独一个人留在家里，总归是不太好的。”
　　程启“哦”了一声，转头看见客厅桌面上平摊着一大堆糖果，“你要是饿了，就从那儿抓糖吃，或者——我刚刚看冰箱里还有五六个鸡蛋，你要是得空给那东西煮一煮也成。哦，那果盘里还有俩苹果，你给削削皮吃了，他绝对没脾气。”
　　“好。”顾杨应。
　　“那我走了啊，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记得给我发消息！”程启风风火火地关上大门，看上去时间真的很紧迫的样子。

　　顾杨把碗刷了一下，水流清澈微凉，浇在手上，同时也给莫名混乱的内心增添一丝平静。
　　他神色恢复如初，甩了甩被水龙头淋湿的手，将半干的手掌往裤子上蹭了蹭。
　　他待在楼下，用手机给姥姥姥爷打了个电话。然后思虑再三，重新走上楼照顾聂闻。

　　按照流程，喝了退烧药，等着病号发完汗就好了。但聂闻这次发烧貌似来势汹汹，可能也是顾杨不太耐心，半个小时之后，聂闻也没出多少汗。
　　顾杨没照顾过人。只是觉得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来，聂闻可能不知多久才能退烧。虽说程启只是麻烦他照顾一会儿，但顾杨想要留下来，其实也是有一点私心的。
　　——谁能那么轻松地说忘就忘呢？更何况，他们之间没有误会，双方迟迟不肯前进一步的沟壑，无非是性别、地位。

　　顾杨听聂闻提过自己的家事，也能判断出他的父亲是一个极其刻板的人。他肯定也想自己的儿子过得好、有钱花，但是如果聂闻选择一些违背他规则的事情，他断然也不能置之不理。
　　这么一想，聂重海这么做，也是出自心底的变相关心。
　　所以顾杨有什么资格，让整个家庭因为自己的介入，成为聂闻父子之间关系决裂的导|火|索呢？

　　顾杨静静地看着聂闻的脸颊，突然觉得心如刀绞。
　　他有些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扭扭捏捏，招人膈应。
　　但凡他能大胆一点，心理素质强悍一些，也许就不会一直停滞不前了。

　　聂闻可能也觉得有些热，把手压在被子上面。顾杨想着自己小时候在姥姥家发烧，姥姥的照顾方法，觉得有必要试一试。
　　顾杨把聂闻的手掖回被子里，准备下楼去找酒。
　　但转身的一刹，顾杨眼眸一低，看到了放在桌子下的几瓶酒。
　　聂闻屋子大，放的东西却少。简约调的布置，让顾杨不由得怀疑——有钱人家都这么装修吗？

　　顾杨弯下腰，半蹲在桌子下面。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聂闻竟还有收藏酒的爱好！他桌面挺大的，所以底下的空间也格外大，几瓶包装精美的酒依稀映入眼帘，一时间顾杨有些挑花了眼。
　　顾杨打算在里面随便拿一罐普普通通的啤酒，反正就搓搓手脚，帮助发汗用。结果这么一瞧，好像哪一瓶都不怎么便宜。顾杨一时之间犯了难，目光在众多品牌的酒瓶子上面犯了难，几个标注着名贵品牌的，顾杨压根就不敢碰，还有两三瓶上面写着外国字，被顾杨果断忽略。
　　最后，顾杨的目光锁定在一瓶与众不同的酒上——它被装在透明的玻璃瓶子里，上面没贴任何标注，一看就是喝剩下，为了保存，才给倒进去的。顾杨心想，喝剩下的酒，用一点就用一点吧，反正自己这么做是在救聂闻——一点酒和聂闻的命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好嘛！

　　顾杨把瓶盖拧开，洒了一点在手心上，然后又把聂闻的胳膊从被子里挑出来，往手掌处搓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顾杨就跑到椅子上拘谨地坐了一会儿。那并不是没有效果，不一会儿，聂闻头上就开始冒汗。
　　顾杨松了口气，才发现顾欣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自己发了消息。
　　“面试怎么样？”
　　顾杨眼睛看了聂闻一眼，发道：“还可以。”
　　“嗯。”顾杨迟疑了一会儿，突然毫无头绪地说，“姐，如果你哪一天跟沈溺哥闹分手，双方分隔两地多年不见，后来阴差阳错又见面了，会怎么样啊？”
　　顾欣那面沉默了，五秒钟之后嗔怪的话发过来：“你又知道件事儿了……你一小小孩儿，一天到晚想那么多干什么？还有啊，别老咒我！”
　　顾欣寻思片刻，猛地反应过来这件事情不对，“你怎么了？初中还是小学时候暗恋的小姑娘，又碰上了？”
　　顾杨一嗤，“你在想些什么啊……”
　　“我想也是。那既然不是小姑娘的话，你和吴诚轩又是纯洁的兄弟情谊的话——聂闻啊？！”顾欣回复。
　　顾杨闷不做声。
　　五秒、十秒、十五秒……

　　“真是聂闻？”顾欣惊诧，恍然大悟地笑了一声，“两年前看你俩就不对劲。”
　　“我其实跟他——”顾杨一时之间难以措辞，“他爸不同意，我姥姥姥爷估计也不会认可。”
　　这次轮到顾欣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你喜欢他吗？”顾欣斟酌道。
　　“……嗯。”顾杨说。
　　“既然喜欢就要去追求。尊重家人的看法固然重要，可是你没理由牺牲自己的一辈子，跟一个不爱的人在一起。”顾欣说道。
　　“我知道。”顾杨道。
　　“聂闻和你在哪重逢的？”顾欣问。
　　“他现在是我老板。”顾杨老实巴交地回复。
　　“哦，那还是有缘分哈。”顾欣笑，“你现在在哪？”
　　顾杨扫了一眼周遭，模棱两可地说，“我现在不在家，晚点回去。”
　　“听姐姐话，循序渐进地跟他确认心意，可不是每一次都有久别重逢这样的好运气。他父母怎么想的我是不知道，但我、姥姥、姥爷是希望你幸福的。”顾欣温柔地建议。
　　“我们之间隔着很多东西，我其实也没太想好到底最后该如何选择。我得看看他自己的心意。”
　　“慢慢来，不着急——去忙吧。”顾欣说道。
　　顾杨：“好，谢谢姐。”

　　顾杨放下手机，用手摸了一下聂闻的温度，感觉差不多之后从厕所找出一个盆，盆里面倒满热水，然后拿起一块白毛巾扔在盆里面浸透，最后捞出，一点一点覆在聂闻额头，擦去他脑袋上的汗珠。

　　时间快要到三点了，聂闻才悠悠转醒。
　　狭长的端凤眼一眯，第一想法是：他这是在哪里？
　　然后入眼的是熟悉的房间陈设，唯独不同的是，一直紧闭的窗帘被拉开，下午的光明晃晃地照了进来。

　　身上刚出完汗，尽是难受的粘腻感。
　　聂闻想要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却感觉被子一紧。
　　聂闻把头一低，看到床上趴着个人，摁着他侧身的被子，似乎还挺紧。
　　聂闻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把这个人甩开，手微动，却想道这个脑袋莫名有点熟悉。

　　记忆争先恐后地奔涌上来，聂闻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