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楠顾安

80、第八十章

　　程启考量完那个人，坐在原地看着手表等了许久，也不见聂闻回来的踪影。心里奇怪，想到这人该不会是面试到一半发烧出什么事了吧？
　　他立马站起身，朝着那边赶过去。

　　“我说大哥，您面试好没有，公司还得回去啊！”程启推开门说道。
　　他脚步不停，视野也逐渐开阔起来，而出乎意料的是，聂闻根本没出大事，板板正正地坐着。
　　程启心道奇怪，这位大老板雷厉风行，怎么此刻却如此安静？
　　他目光平移，瞳孔里清晰地映入一个人的侧颜。脑子顿时把那张脸匹配出相应的人名。“顾杨”两个字在脑子里不断转悠着，话未出口，嘴就因为吃惊而张得很大。
　　“顾、顾杨？”程启像是不太相信自己眼睛似的，颤抖着声音叫了一遍。

　　顾杨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职高两年，教会了他基本的绘画技巧，让他将自己最不愿提及的过往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他承认自己并不出类拔萃，但他无非也想以正常人的身份活下去。但读书、学习本领、跑遍整个D市的公司、处处吃闭门羹依旧不放弃。并不意味着他本身就强悍无比，而是他自卑，只有努力让自己活得向正常人一些，才可以弥补内心的懦弱。
　　可是老天偏偏要跟他唱反调。两年前，他给自己的初次心动画上不圆满的句号，笃定只有自己足够优秀，才可以配得上别人。他甚至想过，当自己工作稳定下来，请聂闻出来吃顿饭，弥补当年的惋惜……
　　不对，一切都不对！聂闻怎么就成为了他的老板了呢？他们之间的地位真的相差这么大吗？

　　那一瞬间顾杨脑子里飘过了很多想法，甚至想要转身就走——但是他手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不能，不仅是因为他与聂闻重逢时内心汹涌的感情，更是因为他明白，如今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并不容易！
　　就差临门一脚了啊！只要他有了工作，姥姥姥爷、姐姐……都能放下心来了！

　　想到这里，顾杨突然间觉得嘴唇干涩。他笨拙地叫了一声：“程老板好。”
　　程启热情的话顿时说不出，卡在嗓子里，半晌只憋出了一句：“你好。”
　　他的目光绕过顾杨，小心翼翼地看着聂闻。却见他浑身紧绷地坐直，嘴唇紧抿，两眼直勾勾地目视前方。
　　——不对不对，一切都错了。再次见面的场景，怎么会这么窘迫尴尬？

　　“程老板，我的学历不高，请问有资格明天来这里上班吗？”顾杨问。
　　“这你得问聂……”程启本来想要递话给聂闻，不料聂闻并没有接话的意思，语气才转变道，“哦，是可以的。”
　　顾杨朝着程启点点头，“那，我可以走了吗？”
　　程启眨眨眼，“当然。”

　　顾杨拿起作品，慢慢往外走着。彼时，他的心乱如麻，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到聂闻那张脸，两年来头一次产生了嫌弃自我的念头。
　　“你怎么就那么差劲呢？两年来，一点长进都没有。”他心里想着。
　　快要到门口的时候，屋子里面的动静还是很清晰。
　　程启快步走上前去，疯狂暗示聂闻赶紧追上去，别错过了这次机会。他的手推着聂闻的肩膀，只见聂闻犹如一个布娃娃一般向前一倒，啪的一声摔在桌面上。
　　那声音着实响亮，额头撞击桌面的声音在顾杨耳畔回荡。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先其一步转了过去，看着聂闻昏迷不醒的模样，顾杨也慌了神，“他怎么了？”

　　程启连忙用手把聂闻扶正，然后摸了下他的额头。程启的手顿时像受到刺激一般，猛地缩了回去，“卧槽，这是在烧饭吧，他的头怎么这么烫！”
　　顾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手忙脚乱地效仿程启的动作，手心摸到了烫人的温度，心里也慌了起来，“这有四十来度了吧，他怎么带病来呀！”
　　“昨天就念叨头疼，结果作死没吃药，今儿早上又拼命要来这……”程启一边说一边把聂闻往外拽，“顾杨啊，你搭把手……”

　　顾杨和程启都属于“脑力工作者“，力气比较小。好在聂闻并不沉，两个人一拖一拽也就拉出去了。程启直接把人领到电梯前面，等门一开，就和顾杨一起搂着人进去了。
　　“哎呀我天，我得先把人都安排好了……”程启小心翼翼地拿开聂闻的手臂，带点请求意味地说，“顾杨，我打个电话给负责人，让他先靠着你啊。”
　　顾杨连忙点头。

　　聂闻整个人算是瘦的，但是身高却比顾杨要高一些。顾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把他自然下垂的头往哪搁，琢磨片刻，只能一只手搂住聂闻的腰，另一只手护住聂闻的脑袋，往自己颈窝里放。
　　程启着急忙慌地跟胖子吩咐说：“那什么，人就定那两个了啊，今天和林秘书好好准备准备，确保明天他们一进公司就能继续完成项目啊。”
　　“哎，小慧，对是我。你再帮忙盯着点儿，我恐怕下午才能回去。你聂老板那儿出了点情况，我得把他安置好了再回公司。哎好好好！谢谢！”
　　恰如此时，电梯“叮”了一声，程启顺势揽过聂闻，往前面拖。两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男人对另外一个又是拖又是拉的，好不容易才把聂闻扔到车上。

　　顾杨扶着聂闻进了后排，程启独自一人发动汽车，时不时还悄悄瞅着顾杨的脸色。
　　聂闻处于昏迷状态，手脚像是一团棉花一样，随着车子的颠簸东倒西歪地晃。顾杨怕他又磕到哪，造成二次伤害，干脆把他头一搂，让他倚着自己。
　　这个动作其实过分暧昧，聂闻发烧时鼻息重，呼出来的热气尽数全喷在顾杨耳侧。但顾杨此刻却没心情管那么多，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摸着聂闻的额头。他手指微凉，倒是个不错的降温方法。
　　“他家还有多远啊？他这症状得吃退烧药吧！”顾杨说。
　　“马上就到他家了，我寻思着给他送到家了以后去上附近药房买点药。”程启回答。

　　车子停了下来，顾杨扶着聂闻走了下去，看着面前那栋有钱人家住的高楼别墅，心里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般。
　　——这种东西，大概只能在广告里看一看吧。

　　好不容易把聂闻带上了门前，顾杨抿嘴道：“钥匙在他身上吗？”
　　程启双手叉腰，喘了一口气之后摇头，“不用，他家是指纹锁。”
　　顾杨：“哦。”
　　于是两个人分别拿起聂闻的左手和右手，挨个来试。直到门锁开了以后，二人一下子就感到内心解放无比。

　　顾杨第一次看到这么高的屋子，刹那间有些眩晕。程启倒是还好，“还得把他搬二楼。”
　　顾杨：“……”
　　于是二人齐心协力埋过重重楼梯，终于在程启忍不住开始抱怨之前把他扔到了床上。
　　“顾杨啊，你着急回家吗？”程启问。
　　“啊？”顾杨一下子有些迷茫，“我……不太着急。”
　　“帮忙照看一下他呗，他家估计没有药，我得出去给他买，完了以后我还得去公司处理事情。”程启交代道。
　　“哦，没关系的，我等会儿跟姥姥姥爷打个电话说我晚点回去就行！”顾杨说。
　　“太感谢你了！”程启欲哭无泪，“我去买药了啊！哎对了，你饿不饿，我出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用，”顾杨拒绝道，“先管他吧，我不着急。”
　　“诶，好嘞！”程启开门出去。

　　顾杨站在原地歇息了一会儿，然后也不闲着。把聂闻叠在床头整整齐齐的被子掀开，盖在他身上。
　　顾杨蹲在聂闻床边，他纤细的手指放在聂闻头上许久。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紧盯着聂闻的脸，紧蹙的眉头，还有微微泛红的脸颊。
　　这是平日里他做梦也不敢多想的场景。

　　程启开着车在聂闻房子周围绕了整整一圈，才看见一家药店。买了一盒退烧药之后就着急忙慌往别墅赶。顾杨卡着时间把门打开等着程启，两个人都没什么经验，伺候病号像是无头苍蝇一样。
　　程启五六年前跟着父亲来过聂闻家里，这么多年头过去了，他也搞不清楚聂闻家里的物品陈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一个电水壶，冰箱里十多瓶的矿泉水倒是挺显眼——天知道聂闻怎么这么能作死，天天喝凉水。
　　水烧好之后，程启从碗柜里抽出一只碗，把里面添得慢慢的。顾杨把退烧药的盒拆开，挑着眉看程启端来的热水。
　　“我特意买的这种混悬剂——”程启话里隐隐带着点炫耀的意思，“你快把药倒水里头啊。”
　　“你这水倒得太多了。”顾杨把碗接过来，倒掉一部分于水槽中，挑了根筷子出来，用水冲了冲，对照说明书把药物颗粒倒进去，然后用筷子搅啊搅。
　　二人把碗往楼上一端。明明一切准备就绪，可是看着聂闻昏迷不醒的模样，还是干着急。

　　“他这个样子，怎么吃药啊？”顾杨一脸懵。
　　程启同样也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的脸色逐渐由起初的平静变得难以形容了起来，看得顾杨更是摸不着头脑。
　　“那个，你看没看过电视剧里面那种情节……”程启眨眨眼睛，拼命暗示道。
　　“哪个情节？”顾杨歪头，满脸不解。
　　“就是……”程启用手比划，“男主生病受伤啊，然后女主给他用嘴喂药那种……”
　　顾杨端着药碗的手一颤，差点要端不稳。
　　“程老板，我……您，什么意思啊？”顾杨问。
　　程启最终放弃挣扎，破罐子破摔地说：“你看他现在这个啊，昏迷不醒的样子，要是就这么晾着，万一过一会儿真出什么意外了怎么办啊？我绝对是那种愿意为了兄弟舍身的人，但是这种事情，我做不太合适吧……”
　　“我做也不太合适啊，”顾杨装傻道，“我又不是电视剧里面的女主。”

　　程启为难地憋出一句话，“反正今天咱们两个一定得‘牺牲’一个，非我即你。主要是你和聂闻之前还谈过，我们俩之间就是纯洁的兄弟情。我要是真嘴对嘴喂下去，他不得一刀一刀把我给刮了？”
　　“那我要是这么做了，他不会把怒火转到我的身上？”顾杨说。
　　“当然不会！”程启发誓说，“我们闻哥，两年前要不是因为他爹用他身边人的前程来威胁他，他绝对不会就这么离开你的！这两年来每个月和你分别的那一天都跑到酒吧去喝酒，那喝的一个烂醉如泥啊！我怎么劝都劝不住！你说他这心里能没有你吗？他无时无刻都在想着你啊！”
　　顾杨听程启一描述，脸色突然间有些动容。

　　“好了，你别说了。”顾杨垂下眼眸。
　　“我说真的啊！你快看看他现在的这个状态，明天一醒过来指定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这件事情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他绝对不会知道的。”
　　顾杨冰凉的手指缓缓攥紧，嘴上没表示，但绷紧的脊背却在预示着他接下来的行为。
　　程启十分懂事地转过头：“我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