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楠顾安

79、第七十九章

　　聂闻暴躁的劲儿像是一股烈火，顶得他天灵盖都在发烫。等到怒火退去了，聂闻猛然之间就像是被抽空了思想的小鬼，晕晕乎乎的，身上也发着冷。
　　“所以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聂闻问道。
　　“现在我正考验他们，在规定时间内画一张二次元人物画。我想着到最后等时间一到就收稿，根据绘画质量进行评比。”胖子答。
　　“现在过去多长时间？”聂闻问道。
　　“差不多……二十分钟吧。”胖子看了一眼手表说道。
　　“够用了。现在收画。”聂闻道。
　　“啊？不是，现在还不到时间呢，他们怎么说都还是一群新手，怎么说也得半个小时才能行啊。”胖子解释道。

　　“我问你，一个熟练的人画这么一张人物图大概需要多久？”聂闻问道。
　　“他们也许二十分钟就足够了。”胖子说。
　　“我不是反对用新手，而是排斥新手没有足够的能力。为什么我看重名校出来的学生？就是因为他们勤奋才能达到那个高度；而这些自学成才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不虚心之处。谁都会糊弄，我还会画画呢，怎么不让我去设计人物？——因为我不专业！话说白了，就是绘画技术不好，绘画技巧不熟练！别人一次性能够画好的草稿我得用橡皮擦反反复复改十多遍才能出来个人形，所以差距就此拉开了。新手谁都能做——我不要这些人，我需要的是熟能生巧并且十分勤奋的人，懂么？”聂闻背靠着墙，话语里威慑力却非常大。
　　胖子犹豫片刻，最后一锤定音地点了点头。
　　“希望这一次真的能够选拔出足够优秀的人吧。”程启喃喃道。

　　“这是所有人的作品。”胖子把收上来的一大摞A4纸折中分开，交给程启和聂闻。
　　“哎，你看看，这个还挺有意思的！”程启把手中拿的那一副画往聂闻面前晃了晃，“就是可惜太注重技巧了，画才画到一半。”
　　“注重技巧是好事，”聂闻低头审着手中的话，口中评价道，“但是，如果因为过于如此而本末倒置，导致项目不能够如期完成，这就是他的缺点了。”
　　“这倒是完成了，但是你看这人物结构根本不符合常规。”程启感叹。
　　胖子看两位老板挑画，内心简直就是叫苦不迭。且不说这两位贵族大少爷的审美如何，就是这爱钻牛角尖的毛病，恐怕给他一幅十全十美的画他们都能挑出点儿常人发现不了的毛病。要是这一批还不行的话，他得上哪才能找着下一波啊！

　　聂闻不断把画往桌子上放的手突然顿住，眼睛有一刹那失神。
　　“程启，你看这幅画怎么样？”聂闻把纸张往程启那边一推。
　　程启低头一扫，“这？这画技也说不上很出众，颜色搭配……也一般般吧，但是人物构图还可以，没有犯什么低级的错误。亮点在于人物的五官很好看，弄靠谱注重眼睛的绘画——总得来说还可以。而且看得出他画得很快，后面的笔触不似别人那样潦草，是悠然自得地交上作品的！”
　　聂闻身上裹着大衣，两只手捧起那张画，眼神若有所思，“这个人……曾经得过抑郁症。”
　　“不是吧，这你都能看出来！”程启拍手称叹。
　　“你看这个人的起笔，一开始很坚定，可是到后面需要描绘五官和四肢的重要时刻之时，铅笔的痕迹便开始多了起来，上色的时候为了美感，没有彻底擦去描边，所以仔细看去会有点乱——他有过缺乏自信的症状，不过只是潜藏在内心深处，被更强大的一股力量压制了下去。”聂闻又研究了会儿，“人物衣服搭配主要采用灰色色调，象征着悲情，可身后的场景却画了阳光普照，说明真的有过那么一束光打在了他的心底……”
　　说着说着，聂闻嘴角竟然还扬起一抹笑意。

　　“老板，您真厉害啊！”胖子在一旁拍马屁道。
　　“我是好了，你挑没挑好？”聂闻站了起来，低头看着程启。
　　“等会儿，这画都各有优缺点，我一时难以抉择。”程启说，他的目光扫过一幅幅作品，最后像是终于定下来一样，把纸一递，“我觉得这个不错，你看他的整个布局都很规矩，给人一种很整齐的感觉，再说配色也不错，唯独可惜的就是有一点没画完。”
　　聂闻目光一扫，把两张纸交给胖子，“把这两个人单独约出来，我和程启当面谈一下。”
　　“好的好的！”胖子将两张画放在一摞作品后面，大步走回去。

　　“来，这是你们的作品——”胖子把画往桌子上一放，“过来认领。”
　　一大群人顿时蜂拥而上，顾杨不卑不亢地跟在最后边，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去拿自己的画。
　　“我刚刚可是看见自己的画被放在了最上面哎！该不会是我的画入选了吧！”
　　“那还要恭喜了！”
　　“大哥，你说两位老板看了这些画，有没有哪个比较钟意的啊？”有人胆子大起来，去问负责人。

　　胖子神气地一耸肩，满脸的赘肉顿时抖了三抖，“你、和你，拿着手中的画跟着我到二楼去找老板，你们的画被他们看中了。”
　　顾杨感受到声音的传来，他抬起低垂的目光，当即撞上了胖子的眼眸，内心漏了一拍。

　　——他，竟然被选上了？
　　天大的好事儿啊！
　　顾杨手指攥得紧了一些，拇指掐着手心里的肉，直到感受到痛，顾杨嘴角才扬起一抹微笑。

　　“开什么玩笑？”
　　“我的画明明这么好！”
　　“不可能啊！他们的作品也就一般般吧！”
　　顾杨一时之间觉得自己真的是被上帝所眷顾的宠儿。是吗？原来自己整日整夜的努力真的能够收获回报啊！

　　“这边——”胖子带着两个人上了扶梯，最后手掌平摊向前一推，对着除顾杨以外那个青年说，“您往这边走。”
　　“啊……”他耸肩说，“我们两个不在一起面试吗？”
　　“不是，我们公司呢，有两位老板。看重您画技的那位在这边等着呢！”
　　“哦，是这样啊！”青年恍然大悟，“好吧。”
　　“您的在这边——”胖子伸手一指，顾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瞧见那个大门虚掩着的隔间。
　　顾杨有些别扭地说：“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我把画交上去了，他也看上了，那么我等会儿需要做什么啊？”
　　“这个老板的心思我也不好揣度啊，”胖子一想到聂闻那个暴脾气，心里头就是一阵后怕，“应该就是聊聊天啊，然后了解一下你的个人情况之类的……”
　　“哦，好的我知道了。”

　　顾杨手中拿着画，手心出了汗，心脏在砰砰直跳。这位老板真的有眼光！简直就是自己的救星！
　　顾杨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向内一推，便有更多的光洒了出来。顾杨目光直直地望向了屋内——明亮又简约。
　　顾杨拘谨地走进去，嘴角挂着一抹微笑，脑袋微低，显出比较小心谨慎的姿态，“老板您好……”

　　聂闻坐在桌旁，他脑袋迷迷糊糊的，只能靠着手肘支撑着。他的目光散漫里带着点严肃认真，像是放荡不羁的富家小少爷，又像是精明能干的有钱大老板。
　　听闻声音，聂闻脑袋微仰，自始至终无所顾忌的眼底，终于在接触到顾杨的面容处，暴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情感。
　　是惊喜，也是惊吓。
　　是失而复得的美好，又是陌生人见面的尴尬。

　　顾杨站在原地，他手酥麻得厉害，整个人开始恍惚了起来。他甚至有种怀疑。是不是自己昨天没睡好，把新上司看成了那人的模样。
　　阳光打在聂闻的眼睫毛上，如初见，实际上已经是再见。
　　二人分别之时，顾杨想过无数次两个人会再次见面。聂闻是砥砺他不断向上的光，不管是做恋人也好，做朋友也罢，他都要努力奋发，减小二人之间的差距。
　　可是顾杨却漏算了一点。聂闻本就优秀，加上家庭好，怎么屑于等他呢？

　　年少时许下的海誓山盟，在如今看来，是多么可笑。
　　但如果时间能够重来一次，顾杨绝对不会再受抑郁症的控制，放肆而大胆地爱。
　　可是回不去了，两年了，有些事情该冷静下来了。

　　被拉长的时间突然截至，顾杨拘谨地坐在聂闻对面，垂下眼眸，把画放在桌面上。
　　聂闻眨眨眼睛，想说什么，但也许是大脑过于眩晕的缘故，平日里雷厉风行、情商极高、威严极强的聂老板竟然一时半刻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聂闻抿抿嘴，压制着一瞬间狂跳的内心，突然有种失而复得的自在感，却又难过、愧疚。

　　“姓名？”聂闻沙哑的嗓音起。
　　“顾杨。”顾杨答。

　　“年龄？”聂闻说。
　　“十八。”顾杨回。

　　“学历？”聂闻问道。
　　“职高毕业。”
　　……

　　尽管顾杨知道这一切都是应该走的流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在听到聂闻问这一连串十分基础的问题时，还是有些不好受的。
　　如果他真的铁了心想要忘却一个人，是不是真的会把与那个人相关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呢？

　　“你不是我们要选用的最佳对象，毕竟你的学历摆在这里……”聂闻说话一本正经，可眼神却始终停留在顾杨脸上。
　　“我知道。但是不瞒您说，我中考没有成绩，只能上这么个美术职高。我没有选择。”顾杨回望聂闻。
　　“很可惜，你的天赋其实很高，画面渲染不差，角色塑造能力也很强。”聂闻道，“如果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一定会有很大的贡献。”
　　顾杨攥紧手指，指甲陷入掌心。
　　“是，如果您看不上我的话，那就……选择更好的人吧。”顾杨知道此时应该用积极向上的话语来形容自己，可是他却胸口堵得难受。
　　有什么用呢？自己吹那么一大堆，到最后也是给自己挖坑啊。

　　“聂老板，你看我这么个学历低、没工作经验、年龄才十八岁、有抑郁症病史的愣头青，有资格到大公司任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