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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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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市不比上海、北京等城市,资源范围都没有较大的优势。
但这也确实是个省区排行老二的城市。先抛去重重复杂的因素暂且不论,能扛得起头面担当的,便有那独特的教育领域,还有美丽的滨海景色。
这里靠着海边,风景独好,虽处于北方,但保存着相当好的气候特征。
教科书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呢?哦——冬天不太冷,夏天不太热。
这座城市正在朝着繁华都市发展的同时,一些复古的村落几乎全部被覆盖了,可是顾杨外祖母所住的那地方却是例外。它充分做到了把现代化住所与农村无缝衔接,采用科技发展的同时也保留着老一代的生活方式,避开喧嚣繁杂的别处,那里也称得上一处僻静之地了。
此刻,天空正蔚蓝,似乎连老天爷都不愿意在除夕夜这么有意义的一天“发火”。天边的白云似乎是静止,可又在缓缓不断地朝着某个方向前进着。阳光穿透高楼大厦,以及稍微有一些空旷的道路,照射在了顾杨身上。
那是很温暖的一束光。
顾杨微微抬头,视线从与脚尖垂直,一直前抻,蔓延到绵长的路面上。
大概半年多不见,这里似乎与他记忆中的样子背道而驰,可又存在着某些共同点。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大建筑,让人不得不抬头瞻仰,发出啧啧赞叹。
聂闻和顾翔在前面走着,临近正午,那阳光将聂闻的影子拉得老长。在路面上形成修长的、难以忽略的黑。少年肩骨很宽,两条长腿笔直地在路面上行走,叫上蹬着一双名牌的男士长靴,靴腰不高,堪堪抵在脚脖子以下,鞋身发出呈黑色的、锃亮的光。
“闻哥,你不知道,这儿变化老大了!“顾翔担任起”导游“一职,绘声绘色地冲聂闻描述着。
以顾杨那个角度望过去,根本看不见聂闻的表情,甚至都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只有偶尔点一下头,幅度很轻,难以让人察觉到。像是默许,像是赞扬,又像是那人懒洋洋地懒得回话,草草敷衍。
可即便是敷衍了事,也阻挡不了聂闻本身的魅力。
似乎他就该是发光无限的那个。
顾翔的乌鸦嗓子停了一会儿,继而问道:“哥,你要买房子?“
“程启告诉你的?“聂闻懒洋洋地反问,”我就说,我这大半年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就出去看了一次房子,还能被小姨知道。“
“真不是我故意的!昨晚程启跟我吐槽你半夜三更拐着他和他那干房地产的朋友跑个农村地儿看房子。你知道的,我爸妈也不让我跟一些他们不认识的人聊天——这年头,他们看啥都是网恋!我就跟我妈说我在跟你谈心!然后——嗨!我说你这可不够意思啊!晚上去看房子,怎么叫了程启不叫我? “顾翔问道。倘若他那嗓子里的沙哑动静能够收一收,大有一股”争风吃醋“的意思。
“怎么,顾少爷对买房子感兴趣?还是不想当电竞选手,准备跳槽改去应聘房地产了?”说着说着,聂闻的声音竟然大了些,带着些吵嚷的意味,想把声音扩散开来,“那可真是再好不过啊,小姨,姨父,顾翔准备应聘房地产销售人员啦!”
“都成年了,还这么幼稚。“婶婶嗔怪。
与此同时,顾杨的行为,可谓是天差地别。他既没有去寻找伙伴,寻觅可以挑起的话题;也没有跟在姐姐和叔叔婶婶身后,他位于这样的两拨人之间,徘徊不定。
他是被遗弃的那个。
“顾杨!”身后传来女孩子清甜的呼唤声,顾欣的声音在耳畔中盘旋回荡,“你过来啊!”
顾杨脚步一顿,微微转过头去。
“太迟了,”顾杨心想,“我回不去了。”
爷爷奶奶家的居所位于一处并不偏僻的楼道,内部安装有电梯,环境保持得相对较好。
顾杨踩着脚上那双拼多多上仿来的盗版鞋,走了进去。
他的手心里攥着一件东西,那是聂闻给他的那颗糖。
不知出于什么心里,他竟然没有在“吃掉”或“扔掉”两个选择中抉择出其中一个。他手中捏着那颗有些硌人的糖果,深黑色的眼睛里尽是犹豫与警惕。
一路上,他不发话,存在感很低。顾欣一边要和婶婶并肩而行,一边要被迫接受他们如同父母一般的试探性问话。
“学校里有好看一点的男生吗?”
“别提了,那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的,还没顾杨看着顺眼。”顾欣尬笑几声。
“有没有男生对你特殊对待啊?”出了车,婶婶似乎更加放松一些。她慈爱地望着自己的小侄女,似乎看到了在高中时代的自己。
美丽、淡雅、清新、温柔……
“哦,有的,”顾欣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上次和一男的打赌,争年级第一,他没考过我,答应了我一条件——请我吃旋转小火锅。我吃了能有一百来块,把他一个月的零花钱给吃没了。从此以后见着我都绕道走。”
“哎呀你这孩子……”
“婶婶,真不是我矫情。总之现在学业繁忙,暂且找不到机会早恋的,您就放心吧!”顾欣笑眯眯地说道。
女孩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线,如同两个弯弯的小月牙。
婶婶摇了摇头,只觉得这侄女比自己那时候强一百倍。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叔叔正对着手机通电话,“诶,爸,对!我们到了!帮忙按一下电梯啊。另外小娟把她朋友家的孩子领过来了,那孩子挺可怜的,你应该见过吧……“
五人走上了电梯。
此处的住户相对私人,保密条件也是相当的好。电梯除非有楼层的门进卡——一种呈蓝色的圆形卡牌,是无法上到指定楼层的。叔叔让祖父出来帮忙按一下他所在的电梯楼层,电梯便能够在该层停住,省去了爬楼梯一类的复杂事。
顾杨站在角落处,眼神阴郁,不知在看些什么。
他有些紧张,一种说不好的,表达不出来的不安。
祖父在他眼中属于不怒自威一类,子孙向来畏惧又敬佩他。顾杨小时候多受他的照拂,祖父对自己尤其给予厚望,如今自己却休学在家,怕不是要让他失望。
电梯门开了。
一个老头站在电梯门前。
叔叔笑着叫道:“老爸,过年好哇。”
婶婶将涂着素净眼影的眼睛弯了弯,循规蹈矩地向公公问好。
“爷爷好——”孩子群中,顾翔率先叫了一声,乌鸦一般沙哑的嗓音在空气中回荡。
聂闻是个懂事的,一双狭长的端凤眼吊了起来,那股由内而外发出的散漫劲儿在老一辈人的面前收了收,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正直的微笑。少年皮肤偏白,尽管并没有顾杨那种相对来说病态一般的苍白,却也是并不常见的好看肤色。
“爷爷好。”紧接着,顾杨和顾欣姐弟一同道。
“好好好,快进来,快进来!”老人的头顶夹杂着黑、灰、白两种颜色,脸上因为有了褶皱的加持,把他整个人衬得更加慈祥了些。
倘若细看,还能瞥见一些熟悉的影子。
顾杨的父亲和祖父长得很像。
顾杨迈出电梯门,忽然觉得额角的太阳穴抽动了一下。
那扇铁门敞开了一条缝,发出吱呀一声响。顾杨深邃的瞳孔掠过玄关处,直接地往屋子里瞟。
是这儿……
又是这里……
顾杨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这里,祖母得知父亲车祸后的痛哭,以及近乎崩溃地扯着母亲的衣领,嘶吼着:“为什么!”
为什么呢?
你为什么不救我儿子?为什么做决定不进行抢救之前没有和我商量?
你这个自私的女人!我儿子死了你好独吞财产是吗?
在记忆里,奶奶一直是慈祥的、和蔼的,七十左右的老人,早就收敛了年少时的一身戾气。
人老了,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顾欣火急火燎地从学校回来,上前去劝架。那段时候学校有活动,她改成临时住校。顾杨却是下意识地动了动,但并没有迈出一步。
他忽然有些向着祖母了。
母亲的所作所为……他不明白,他真的很不明白!明明父亲可以救回来,明明吊着一口气进入植物人状态也还有一线生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这事他也无法再进行求证,或许是父母的感情出现了裂痕,导致母亲一味地想要借着车祸的缘由对其施以报复;还是像奶奶所说的一般,母亲想要害死父亲卷走钱财……不过若是往好的一面想一想,万一母亲真的是父亲的知己,认为父亲就算醒过来,也不会好过,如此苟活还不至于体体面面地走……
顾杨那时心里较劲得很厉害,学校的中考冲刺压力,还有家庭之间的矛盾纠纷,都如同一根根细针,在不断地碾压着他的心理防线。十五六岁的孩子,并不具备着自我疏导的能力,秉承着这层矛盾的心理,他拒绝向母亲询问事情原委,抗拒听母亲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恨她,他真的好恨她!
如今想想,就依着母亲那样的性格,想必就算是有苦衷,也不会对子女说吧。她若是想真心隐瞒一件事……
顾杨木讷地注视着闹剧的发生,身体像是被禁锢住一般,动弹不得。他的目光往前看去,恰好对上母亲的目光。那目光在他的记忆中总是温柔的,此刻却陌生无比,像是茫然,又像是包含着一股失望。
顾杨双睫轻微抖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没有人注意。
他望着祖母那张有些苍老的脸,这时的她与战争的发起人判若两人,她点着头,接受着子女们的贺喜,只是在看向顾杨的时候,神情微微顿了一下。然而,只是一刹那,只有顾杨能够感受得到。
顾杨的五官很立体,在融入了父母双方的外貌特征后,又充分地将二者巧妙结合在了一起,发展出了属于自己的意味。
他的鼻梁高挺,身材修长,修长的手指,那都是遗传了父亲;那双眼睛的形状像极了母亲,只是不知为何,其中折射出的中冷淡又疏离的目光,恰恰与母亲的眼眸相悖。那张病容苍白如纸,这个男孩子憔悴,却又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