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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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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很感激你的善意,但是我要提醒你,你把他想得太好了。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奉献,他隐瞒、隐忍都是出于对我的亏欠。”漫长的煎熬之后,聂闻终于冷静下来,开口说道。
“那在你眼中看来,他算是什么?”纪若晴问道。
“你不是说你知道一些关于我的事情吗?我倒好奇,你会怎样评价一个在妻子重病时,为了升职而冷血到不管不问、辜负妻子的丈夫。”
“你妈妈当年去医院只是因为一点极其轻微的小病症吧。”纪若晴调整气息徐徐问道。
“她当年头痛不已,这才选择去了医院。”聂闻对于回答纪若晴的问题,信手拈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头痛的症状,怎么能最后发展到要了命的癌症呢?”纪若晴一语道破。
聂闻忽然停了下来,他努力在记忆里寻找与这一段相关的事情,可是发现十分困难——他那个时候早上上学,下午守着医院,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还要抽空应对学校的各种测验。实在是没有办法把目标限定在某个时间段里。
“我不知道。”聂闻最后认输。
纪若晴笑着说:“你不知道吧,但是我知道。她在进入医院的当天开了治疗头痛的药片,明明可以完全抑制头痛,她却在当天下午做了一个全身检查。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做出这样的一个决定呢?除非是早就想这么做了。”
“当天下午,她检测出来了癌症晚期,被强行摁在医院住院。晚期啊,她忍了很久啊,从一开始的轻微阵痛,到中间的酥麻痛感,最后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她是有多疼才去做的检查?你一个天天跟她生活在一起的儿子竟然连身体有异样都不曾察觉?”
“你的父亲不去医院,完全是因为他整日待在公司里,不接触妻子,也不知道她已经病入膏肓了。他以为她就是普通的感冒,让他放弃升职的机会千里迢迢奔赴病房不过只是小题大做而已!”纪若晴松了口气,“他俩那段时间吵过架吧,因为聂叔叔过于忙碌,你妈妈想多得到一些他的关怀,所以他难免就想得离谱了一些,以为是你妈故意引起他注意力的阴谋——”
“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你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聂重海给了你什么东西,让你替他洗白?”话虽如此,可聂闻的语调已经失去了先前的平稳。
他不能接受自己愤恨了这么多年的父亲最后竟落得了“不知者无罪”的下场;更受不了自己竟对母亲的晚期病症一无所知!
“都是假的,都是她胡说的。”聂闻不断安慰自己,“她是聂重海的继女,是纪梅的女儿,什么谎没撒过?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这些事情都是我妈告诉我的。你别小瞧了她——了解相关事宜也算是自保的一种方法。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没人逼你,或者说,我在你的心理完全没有达到纯洁善良的地步,你肯定会以为我恶人多作怪,对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异乎寻常的平静中,聂闻的心底正在持续拉锯。
“纪若晴,你要为你说的这一切负责。”聂闻指着女孩子的脸,猛地后退一步,朝着门外奔去。
“哎!你不是说你去上厕所吗?”看到聂闻大步流星地从纪若晴的房间里出来,又大步奔向聂重海的房间,不由得出声大吼,“你这个人有没有规矩啊!这又不是你的家,你还敢这么闹?”
门被一把推开,里面低声商讨的二人一顿,看到聂闻来者不善的神情,纪梅十分自然地走到门外,给足了聂闻的发挥空间。
聂闻一抽鼻子,说道:“我刚才得知了一些事情,很颠覆我的认知,所以我特意来求证一下。”
聂重海咳嗽一声,脸色不变,“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您之前挺中气十足一人,怎么如今哑着嗓子说话?”聂闻起初旁侧敲击地问。
“感冒了,又如何?”聂重海滴水不漏地回答。
“普通感冒您会容忍它待这么久?您不宝贵自己身子啊?”聂闻说。
“你想表达什么?嗯咳!”聂重海压了压咳嗽,手指使劲敲了敲桌子。
“我想表达什么?我不想看你们再拿我当傻子耍下去!肺癌就肺癌!没有治愈的可能吗?选择保守治疗一拖再拖,这是拿自己的生命在耗!”聂闻气场丝毫不逊色。
聂重海嘴唇抿住,最后哑着声音问道:“你不满?为什么?”
“是!我不满!我自始至终都对你很不满!”聂闻怒吼出来,像是一只崩溃的小兽,一边歇斯底里一边痛苦不已,“凭什么?你把事情藏在心里头,等哪一天你死了,让我扒一扒你的陈年旧事,然后吃惊地睁大眼睛,反省自己的过错,然后在忏悔和抑郁中逐渐把自己逼疯吗?啊?”
“连保姆知道得都比我多,连一个外人都可以教育我,我连怼回去都不能。凭什么?你凭什么当这个慈悲的父亲,而我自始至终就只是一个叛逆不已、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凭什么好人都让你们做了去?而我只配对着死气沉沉的尸体忏悔?啊?为什么啊?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对我!”聂闻语无伦次地大声道。
“我告诉你了有什么用呢?”聂重海过分理智地说道。
聂闻猛然顿住了。他过分炽热的心犹如被人当头浇下了一盆冷水。他嘴唇缓缓翕动,半晌才组织好语言:“是——是没有什么用。我要是能有用有些,那些个对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就不会一个接一个地离我而去了。”
“我知道你自始至终都在恨我。”聂重海漠然说。
“我想问你,当年我妈得癌症的事情,你是真的不知道吗?”聂闻问道。
聂重海摇摇头。
“你对她之所以感情那么冷淡,是因为前些日子你们吵架了。你完全不知道她的病那么严重,她也没跟你提起过;你没有想过自己迟迟回避而不去见她一面,竟然成了终身的遗憾?”聂闻继续说。
“是。”聂闻坦坦荡荡地回答。
聂闻一定会发作,摔东西、破口大骂……无所不用其极。可近乎癫狂的神经牵动高速运转的大脑,鬼使神差的,他居然冷静了下来。
“去治病吧,我会管好公司内部的事情,更多复杂的事宜不用你担心。”聂闻平静地说道。
聂闻也知道,像聂重海这样一个爱惜面子的人,是断然不会因为儿子的同情和后悔而感到温暖的。相反,他会感觉很别扭、难堪,甚至觉得耻辱。
所以聂闻冷静地找补了一句,“我的意思不是不恨你了。毕竟季校言和顾杨的事情,我还没清算呢。”
聂闻的眸子平稳地一抬,这一刻,平日里努力装出来的散漫、懒惰,犹如破碎一地的冰晶不复存在。暴露出来的是前所未有的执着和坚定,骨子里的凶性彻底迸发,张扬得一无是处。
“等我看到你有所成就之后——”聂重海不容置喙地一锤定音。
“不,你在这里一天,我就无法安心一天。只有你配合治疗,我才会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上。成就会有的,希望也会有的,但拖延绝对是在拉低通往成功的可能性。”
“我这辈子失去太多了。小的时候父爱不完整,初中的时候彻底失去母亲,高中的时候情感朦胧的对象也心脏病死了……如果你再选择离我而去的话,那我或者也没什么意思了。起码——”聂闻苦笑一声,“得让我有个又恨又爱的人,生活才能有点奔头吧。”
“你想要弥补我父爱缺失的童年吗?你害怕我被人嘲讽戳脊梁骨一辈子吗?看在我的面子上,你早点去治吧,别拖下去了好不好?”聂闻近乎祈求地说。
看到聂重海有些松动的神色,聂闻后退一步,逮到门口的纪梅,突然对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情感。他承诺说:“聂家的股份,换您在外地照顾他几个月,如果不够的话我可以添。要是不放心纪若晴的话——我在此保证,绝对不会让她受了委屈的。”
聂闻在原地站定,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人活在这世界上是可悲的、无力的,渺小到任由疾病主宰,束手无策;可人又是伟大的、无私的,强大到宁愿背负着误会活下一年又一年,直到海枯石烂;人是坚强的、不屈不挠的,这种意志可以支撑着她面对疾病的折磨在儿子面前装得若无其事……
人很矛盾,却也现实。
顾杨的母亲爱得无私,聂闻的父母又何尝不是?
聂闻难过、悲哀,但又隐隐带着一些高兴——他高兴什么呢?无非是为自己父母深深爱着自己却从不言明而深刻动容了。
原来啊,天底下的父母,没有一个不深爱自己孩子的。
聂闻劝过顾杨、训过顾翔、帮过顾欣、陪过程启……聂闻这么些年交到了很多好朋友,也学习和付出了许多。他们是他的感情寄托,是他的精神支柱。但聂闻会不羡慕他们吗?会不妒忌他们吗?
不,他会。
他其实很自卑,很自负。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对什么都彬彬有礼,却避而远之——既不关心也不疏离,无非是因为他被家人伤得太深了,不敢将真心交付出去。
可是当他真的尝到了人情冷暖之后,聂闻才开始依恋这求之不得的亲情。一个结解开了,一长串死结就有了突破口,剩下的,经过岁月的沉淀,内心就不会那么矛盾了。
纪若晴待在屋里不动,双目放空。
“若晴,是你告诉他的吗?”闹剧结束后,纪梅缓缓走到纪若晴面前,垂眸问道。
“是我多嘴了。”纪若晴毫不含糊地道歉。
“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还有,我几天之后就要离开陪着你聂叔叔出去治病了,三五个月之后才能回来,照顾好自己。”纪梅道。
“好。”纪若晴回答。
纪梅转身要走,纪若晴却突然喊住她,“妈,我知道自己多管闲事了,但是……我真的好羡慕他,我不想这个世界上再出现一个我。”
“你在怪我没给你找一个好爸爸吗?”纪梅背对着女儿,纪若晴一时半刻看不出她的面部表情。
“没有——”纪若晴深吸一口气,把真正想要流露的感情埋藏在心底,“妈,好好休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