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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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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重海是商业界的精英,故而家庭里的装修大多采用简洁风,这倒是和聂闻愿意用灰、黑色调装饰屋子的习惯不谋而合。但聂重海厉害在,整个房子经过这副简约的装点,却隐隐透露些贵气,纵使与平常人家装修差不多,也总有抓人眼球的地方。
一盏大吊灯把客厅照得明晃晃的,木制餐桌上铺着一条桌布,上面古典的花纹为其增添一抹淡淡的优雅。桌面上摆放着玻璃杯,鱼鳞模样的杯身与灯光遥遥呼应,折射出含蓄的光芒。
聂闻目光自始至终平淡如一。他的视线向前平推,入眼的便是一座通往二楼的楼梯。聂闻记忆里,二楼是有三个卧室的,只是不知道他这么久不回来,那多余的空卧室会不会砸了腾地方。
楼梯的右面,是一个高清电视,从上面落的灰来看,定然是不常开机的。往后看看,就是一个真皮沙发,棕色的外表朴实却价格不菲,此时,纪梅正安安稳稳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目光平静沉稳,自始至终都不曾从手机里挪开一分,仿佛让聂闻进家里来,她的责任就彻底完成了。
此外,卫生间和厨房依稀错落,内部构造便不必再提。给聂闻开门的保姆正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聂家有个毛病,就是对于饭菜从不糊弄。反正家里又不是没钱买好菜,请来的保姆又不是不会做饭,故而就爱把一日三餐当作烛光晚宴。
聂闻扫了一圈,也在一楼看不见聂重海的身影,便想到这敬业的老头子大概在二楼。既然纪梅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他也没必要刻意与她搭讪汇报来意。鞋跟移动,眨眼间便来到了楼梯上。
他走路之时不紧不慢,颇为游刃有余。凭借他的姿态,既没有久别重逢后的迫不及待;也没有陌生访客来此的矜持。那保姆是新聘请来的,并不知晓聂闻的身份,看到聂闻如此不知礼数,她洗菜的手不由得顿了顿,短短的眉毛再次皱起一个团来,嚷嚷着:“哎!你往哪走?”
聂闻脚步不停,在保姆的怒目注视之下走到了二楼。
“太太!他这个人怎么这么……”保姆跟在后面指桑骂槐。
“你不用管他。”纪梅冷冷地说。
这里总归是聂闻的家,他辨认聂重海和纪梅的卧室并不费力。他的视线最终停顿在一扇紧闭的门上,门内发出来的声音经过阻隔,听得并不真切,可是却又隐隐约约能听见一些什么。
——那是老头的咳嗽声,一下一下像是破风箱子的极限拉扯,声嘶力竭。
“吱呀——”门被聂闻推开,眼前的景色逐渐与记忆中的重合。除了桌子上堆放资料多少的变化,其余的事物,大都没有改变。
聂重海面对着大门,坐在桌子后。他眼底深邃,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手指虚掩着嘴唇,肤色泛黄。比起上一次见面,他明显要枯槁许多。
聂重海的神经明显紧绷着,他的两只手扣在腿上,拳头紧握,里面好似攥着什么不想让别人发现的东西。
“坐。”聂重海声音低哑,仿佛声带撕裂一般。
一股情绪突然之间把聂闻团团包围住了。为什么他在看着面前这个人的时候产生了一种近乎矛盾的心理?是一种既有怨、又有惊的心情。
聂闻走上前,拉开凳子,坐在聂重海对面。他眉头微挑,因为他一贯散漫的语调,对父亲的慰问就像是漫不经心的客套话:“你怎么咳嗽成这样?赶紧去治疗呗。”
聂重海没有回答聂闻的话,而是用一种近乎低缓的声音道:“我以为你会在下面多看看。”
聂闻顿时间就恢复了常态,“没什么好看的,以前我不喜欢待在这里,今后我会朝着目标努力奋进。”
聂闻这个人对什么都彬彬有礼,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演绎得淋漓尽致。唯有对聂重海时,说话语气横冲直撞。
“还是聊一聊工作上的事情吧。”聂闻也算是知道自己的性子,才用正事掩盖自己对聂重海本能的偏见。
“你和程启见过面了。”聂重海嘴唇轻启。
“是。”聂闻眨眨眼,活了二十年的经验告诉他,聂重海的状态不对劲。他说话声音极弱,中气不足,说难听一些,简直就犹如从嗓子眼理哼哼出来的动静。
聂闻吐出一口气,说道:“程家知名度太低,就算是人再敬业,也很难在圈子中占有一席之地。”
“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但程家如今的掌门人恐怕耗不起时间了,他想看着自己的家业发扬光大,而不是普普通通地存在于诸多同行之间。”聂重海点评道。
“程家想与聂家合并——这应该是程启他爸的意思。”聂闻说。
“我知道——咳咳!”聂重海气息不匀,竟然又咳嗽了出来。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那声音直奔着聂闻心底去,也带动着他平静的心泛起层层涟漪。
是同情?是难过?但绝对不是反感。
那毕竟是血脉相连!
“你——”聂闻侧过头去,有些别扭地说,“赶紧去看看吧,别耽误了!”
聂重海紧握的手心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他那紧抿的嘴唇却在听见聂闻这单调至极的建议后,微微上扬了起来!
但遗憾的是,聂闻不曾看到这一幕。
聂重海努力呼吸两口气,动用所有力气压制咳嗽:“你觉得为什么会是程启去找你谈?”
“可能是觉得我比较好说话吧?”聂闻答。
“你想如何?”聂重海直截了当地问。
“您掌管了聂家那么多年,这里的长处和短板自然是您最清楚不过的了。也许您会采用稳扎稳打的方式,但是如果将来公司要交到我的手上,我会考虑合并公司的这种做法——各取所需、共同进步。”聂闻有板有眼地答。
“如果有许多风险呢?”
“风险大于预期的话,我一定会舍弃;可如果风险是必要的,且我有把握把其转危为安的话,那么该冒的险,还是要冒的。”聂闻平淡地说。
聂重海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竟是用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引起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也明白,聂家将来还是要交到你的手上的,就算我做了再多,与你的目标相悖,也是出力不讨好。既如此,便依着你吧。”
聂闻眼睛注视着聂重海,父子之间相对无言,用眼神演绎着一场偌大的对峙场面。
“如果我将来把家底败光了呢?”聂闻突然问。
“那你得自己想办法。”聂重海毫不犹豫地说。
聂闻一顿,最后猛地笑了出来。他本来就对这一切再清楚不过了,却还是抱有一丝奢望。他这位尊贵的父亲、阅人无数的父亲,难道连他这儿子心底里最希望什么都不知道吗?
聂闻劝说顾杨是有板有眼的,结果当这一切都来到他自己头上,发现自己也无法躲避人性的本能。聂重海是聂闻的亲生父亲,就算两个人有着天大的误会,也不应该耿耿于怀一辈子吧。母亲在天有灵,也希望给他一次机会吧。
这个回答在情理之中,聂闻也并没有资格要求聂重海看在父子的面子上为他做些什么。从小到大,哪件事情不是他自己面对的?跌倒了就自己爬起来;受委屈了就默默背负着。聂重海只是存在于幕后,还有聂闻心中。
聂闻站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准备到大厅里看看。如果保姆愿意给他准备一顿饭,纪梅也不介意的话,他也豁出去这张脸蹭晚饭。要是没人欢迎他的话,那就跑个酒店睡一宿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聂闻,聂家的股份,有你的名字。”聂重海的声音在聂闻身后悠悠响起。
聂闻脚步一停,他的舌尖抵着腮帮,不知是冷淡还是开心——笑了出来。
“说到股份的事情——聂家的股份,好像不止我一个人的名吧。”聂闻转头说,“近年来的纪录书上标注得清清楚楚,除了您为我留的名之外,另一份非商业售卖或转让的股份,标注的是纪若晴的名字。”
“如果您与纪梅只是普通的合作关系,那么这么些年她们母女的花销应当都出自聂家,双方互不亏欠,您也没必要给纪若晴留东西——应该是要给纪梅的吧,您和她,又达成了某种协议?”
“我需要她。”聂重海说道。
屋内再次陷入新一轮的寂静。聂闻冷不防地出声:“跟您的咳嗽有关吧。”
门猛然间被敲响,对峙的僵持局面转瞬间便不复存在。聂重海说了声“进”,继而努力梗着脖子,想要彻底压制咳嗽。
进来的是保姆。她裹着围裙,头发利落地扎成一个揪,端着瓷碗姗姗走过来。她的视线落在聂闻身上时,有一种压制不住的讨厌,但对聂重海,就毕恭毕敬了起来,“先生,这是今晚的饭菜——还有若晴小姐她回来了!”
“你——”保姆朝着聂闻说,“下去吃饭吧,太太不反对。”
聂闻眼珠发直,只顾注视着桌子上摆着的半碗米饭和一叠清淡的小菜。都忽略了保姆戳中自己痛点的话语。
他憋了好久,最后艰难地问;:“你晚上就吃这个?不下去吃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