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楠顾安

70、第七十章

　　天色不变，只是窗户上时而有雨珠滑落。声音微小，不抬头，压根便不会看见。
　　都说“春雨贵如油”，淅淅沥沥的小雨真的就犹如油水一般宝贵，声势不大，却能唤醒大地中的生机勃勃，将沉睡于地底或是虽露出幼苗，却恹恹欲睡的农作物彻底唤醒。

　　雨滴在窗户上不断地流淌着，笔直地坠向底部。不比秋日的雨水，容易促人乡愁迸发；相反，这是浪漫的、温柔的、暧昧的。
　　这是少年少女们求之不得的瞬间。女孩子们望着如牛毛般的雨丝，面露忧色，男孩子则脱下自己的外套，毫不吝啬地将它举在二人的头上，与心仪之人共乘同一片阴凉。
　　一时半刻，窗外竟都是这样的风景。人们都有各自的伴侣，嘴上抱怨着“下雨扫兴”，实则万分珍惜这片刻的时光。

　　顾杨抿着唇，双手静静地搁在腿上。
　　官司结束了之后，他是发自心底的高兴，总觉得一直积压在心底的事情松动了一分。这一分看似不多，实则对他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他决定了顾杨的未来走向，被现实和病情所折磨的冰冷卑微的心，将会缓缓恢复如初。
　　只有那颗热烈而自信的心灵，才能与顾杨的一身傲骨相匹配吧。
　　剩下的事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沉淀，毕竟开头是好的，也就注定了过程和结果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去死吗？”顾杨望着如织的游人，虽然面色无异，嘴角却毫无意识地微微勾起，“兑现当初的誓言？”
　　顾杨手指捞起垂在脖颈处的平安扣，突然感到了强烈的不舍。
　　他不禁地想到顾欣，她一定是前途无量的。如果他死了，她会受到重创吧。
　　她当年熬过了父亲和母亲接连双亡的艰难时光，自己再死去，恐怕会激发她潜藏在心底的梦魇。她凭借着坚毅的心理和强大的责任熬过一次，还会再熬过第二次么？
　　外祖父和外祖母又该怎么样呢？他们已经年龄那么大了，外祖父心脏不好，间接时机犯病，如何又能够再次受到刺激？
　　祖父和祖母也是他的长辈，虽然他……如今不能做到问心无愧，他们也不一定很喜欢他，可是……
　　他是他们的亲孙子。他自杀，他们应该多多少少受一点影响吧。
　　还有血缘关系稍微远一些的亲戚，诸如叔叔、婶婶、堂兄……
　　顾杨不是自作多情，他只是发自心底地觉得，如果因为自己一个人死，便要让这么多人掉眼泪，那得有多不值得啊。

　　还有聂闻。
　　顾杨认真地想，他曾经给过聂闻承诺，聂闻也表达了对他的期许。如果自己依旧坚持幼稚不堪的想法，便是辜负了他送的这枚平安扣挂坠了。
　　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顾杨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原来真的不是一心念死，在世上还有这么多的羁绊。先前憧憬的一死了之，等如今真的来到了这个时刻，却恍惚之间想起自己竟然还有这么多可以挂念之人。
　　顾欣曾问他，如果不为家人，谁会成为他的羁绊？
　　顾杨那时说了谎——吴诚轩、聂闻都是他最重要的人；还有那些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幼年玩伴，都是他愿意守护的人。
　　他又怎会舍弃得那么痛快？毕竟现在，他是完全理智的。

　　男孩子望着窗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求生欲。
　　母亲一定不想看到现在他这般颓废的模样。他得活下去，而且不能不人不鬼地活下去，还要大大方方体体面面地活着！
　　不细想便不知，年少就是有一种虎头虎脑的冲动。顾杨这种情绪虽然来得晚了一些，但却比同龄人更加猛烈，像是一株幼苗，从发芽长叶到开花结果不足一分钟，顾杨便隐隐地构思出了对未来的打算。

　　吃饭的时候，两位老人虽然没有什么言语表示，可顾杨却能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们其实是松下一口气的，就连外祖母都得空出来，为顾杨夹了一点他比较爱吃的蔬菜。
　　顾杨自始至终沉默不语，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他错过很多次机会，他曾发出很多宏远的志向，不过皆以放弃而告终。他该怎样才能让他们相信自己是真心而绝非三分钟热度呢？
　　顾杨吃着饭，却微微出神。
　　“杨杨，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吗？”外祖父倏然问。
　　顾杨夹着筷子的手一顿，内心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准备兴奋地将所有的打算诉说出口。
　　“这档子事情结束了，你……心理是否好些了？”他问。
　　顾杨神色变得有些拘谨，半晌点头，“我的理智存在着。我为我几天前说出愚蠢至极的寻死话语而感到由衷的抱歉。”
　　“好，”外祖父点点头，“顾杨你记着，你得活下去，不仅得平平安安地活，还得好好地活着！”
　　顾杨捏着筷子的手指一僵，最后轻轻点头。
　　“怎样活是好好活呢？就他这个样子的，能自己下厨做顿饭就是顶好的了！”
　　“那今天事情的筹划，还不是有他一份功劳吗？”外祖父反问。
　　外祖母沉默不语。
　　顾杨慢慢地咀嚼着食物，他嘴里还有饭没有嚼均匀，米饭缀在红润的嘴唇之上，显得有点笨拙。

　　“姥姥姥爷，”顾杨毫无征兆地打破了重重阻碍，开口说，“我不想死了，我想有尊严地活着。我要去念美术职高。”
　　两位老人的手一顿，外祖母皱眉疑问，“你不是连中考成绩都没有么？怎么能有学校肯收你？”
　　外祖父朝她使眼色，继而缓缓地问，“想好了吗？你出去上学了，肯定就不会在D市，如果中途打退堂鼓，我们一把老骨头，可不能陪着你折腾。”
　　“我可以找一个不要中考成绩的学校，毕竟我有一点绘画功底，虽然没学过，可热情一定比其他的同学高。”顾杨回答，“我……真的想好了。我不能一直啃老，总得学一门技艺，趁着我现在年轻，就得赶紧搏个学历。等一旦毕业了，就可以带着知识和毕业证书，怎么说也能多给我未来的工作增添一份保险。”
　　“好！我们就支持你呗！”外祖父突然像小孩子一样笑起来。
　　外祖母顿了一会儿，接着也苦笑了，“有目标终归是好的，可是你在家里待了这么多天，就这么离了家，在外面不会受欺负么？”
　　“我不怕啊，我姐姐也是我这个岁数就独自撑起一片天的啊。”顾杨说。
　　“挺好挺好。”外祖父笑罢，一时间竟然红了眼眶，“有你这句话，我就心安了。”
　　“这人啊，怎么都能混一辈子，”外祖母叹气感慨着，“当个老板上司锦衣玉食是一辈子；当个清洁工、保安、送外卖的也是一辈子，依仗别人的钱浑浑噩噩地活也是一辈子。同样都是人，唯独的差别就是当一个人在喝稀溜溜的白米粥时，钱多一点的在喝双倍价格的八宝饭。你既然有这个心，就出去闯一闯吧，我们帮不了你太多，未来坐在哪个职位，开多少的响，还得靠你自己啊。”
　　“我知道。”顾杨点头说道，“谢谢姥姥姥爷！”
　　“你和顾欣，都是最有骨气的人呐。”外祖父不住地说。

　　顾杨离家的那天，是四月份。天地之间彻底弥漫上了一层春意，绿色和生机按耐不住时间的长久，终于积压得爆发了出来。
　　“真的不用我们去吗？”列车站边，外祖母一遍又一遍地询问。
　　顾杨则是耐心地回答：“不用，我到那边去会给你们来信的！”
　　“一个月回来一次啊！有什么东西不够的一定要给来信！”老太太大声说。
　　“好啦！”外祖父在一旁劝着，同时认真地跟顾杨说道，“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念书，别人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老师。钱不够了就回来取，最好一个月和你姐姐一起回来一次！”
　　“好，我知道。”顾杨无奈地笑着，“您们就别挂念了，我一定好好的！你们也要保重好身体，我会取得成就的！”
　　顾杨一字一顿，说得动情。不知何时，眼眶有些湿润。

　　他登上了列车车厢，仿佛看到了自己未知却值得探索的未来。
　　他坐在车座上，直到车发动，内心的激动才渐渐变成空落落的虚无。
　　怎么办呢？他要走了，就不能跟姥姥姥爷待在一起了。
　　他和他们待了许久，感情很深。虽说外祖母总是爱骂他，爱发牢骚，可是她在顾杨的心中依旧占有着不可代替的地位
　　他忍不住，把头靠在窗户玻璃上，朝着那两位老人挥手。

　　他脸上洋溢着的笑包含许多，有对未知的期待，还有离别时的悲情。
　　不过好在，他在自己的人生路上跨越了一道偌大的沟壑，即将冲向更远的地方。顾杨好像又回来了，那个自信、向上、张狂的男孩子，再一次回到了众人的眼前。
　　他受过人世间最悲痛的折磨，内心曾经千疮百孔。他以为自己将要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是在了结一切事情之后，他恍然之间就明白了活着的意义。
　　——人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权力？地位？金钱？
　　——人是为人而活着的。为那些在身处困境之时愿意朝你身处援助之手的善人，和有着血脉关系的亲人。有些时候，支撑你活下去的，真的就是他们！
　　——可以对自己失望万分，却不想让自己在他们眼中的形象跌减半分。

　　顾杨应该感谢他是幸运的，因为有这么多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着他的人。
　　只是他懂事得太晚，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这时光，便要去外地求学长本事了。
　　——他要独立了。
　　这是一件坏事，却又是一件好事。人会爱自己的子孙后代，被爱的那个人会爱他的下一代，这是亘古不变的循环。时间是沉淀一切的良药，能够陪着顾杨走到时间尽头的，也许只有他自己吧。

　　“怎么办呢？我的心都要被这两个孩子给揪去了！”外祖母走出车站，悲哀不已。
　　“那又怎样呢？这未来啊，还得他们自己去闯荡。咱们这些做老人的，能做的也不过就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给予他们支持，在他们忙碌的时候不去添麻烦，仅此而已了。”外祖父长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