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楠顾安

69、第六十九章

　　顾杨久久地站立在门口，注视着五星红旗随风飘荡，空虚的心脏好似突然间有了奔头。
　　他看着周遭的一切，依旧是蔚蓝的天空，美好的初春。只是如今，他觉得这一切都真实起来了。虚无的屏障曾一直禁锢着他，但现在，那已不复存在。
　　他突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顾杨在台阶上一步一步迈下去，感觉每走一步，束缚着心灵的锁链就解开了一些。其实仔细回想起他的十六年，与大部分同龄人的轨迹都差不多，无非便是上学、成长、玩闹、叛逆。不过他的叛逆比别人久了些，报应也就来得猛烈了些。
　　母亲的死很多人有责任，但责任最大的是范女士。
　　顾杨被庇佑，同时也深受良心的谴责。
　　他仰起头感受炽热的暖阳，微眯上眼睛，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沐浴在阳光下的机会。

　　“小杨！”顾杨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顾杨突然便直起身子，紧张地望向远方。
　　那是女人笑意阑珊的模样。
　　她嘴角上扬，笑着朝着他不断地招手，好像生怕他看不见。
　　“妈……”顾杨嗓音低哑，身体颤了颤，最后鞠了一躬，“对不起，妈妈。”
　　那是困扰了他许久的人，那是他的母亲。他曾经以为母亲恨自己入骨，故意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跳楼。其实真相是母亲爱他入心，只是因为牺牲得太多，背负得太多了，所以才会对儿子的不冷不热感到心寒，产生了不可扭转的冲动。
　　“妈，我好想你啊。”顾杨抿着嘴，压抑着哭腔。
　　“妈妈”这个词在他心理压抑了太久。一开始是害怕，后来是自责。但从未有过一刻，是这么坦然的。
　　“你做得很好，我不觉得委屈，妈妈为你骄傲。”
　　顾杨不知母亲是否真的是这么想的，但在顾杨心中，这是他最向往的结果。
　　他忽然之间觉得抑郁症和死亡都是很遥远的东西。原来外面的生活是这么的美好，原来他也有走在街上的资格。
　　“妈妈不怪你。”女人的声音轻柔和缓，像是温柔的泉水，融化了顾杨心底的坚冰，“一切的抉择都是我的决定，你不必自责，我会天上看着你的，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孩子。”
　　女人的身影逐渐消散。她是微笑着的，温柔，却坚定。她可以洒脱一世，却被羁绊住了腿脚，不能飒爽地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
　　好在最后，她与自己的羁绊和解了，那份怨念，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顾杨十五岁的那一年，以为自己是最不幸的。他被迫离开了校园，面临着双亲离世，旁人议论纷纷的痛苦。他开始日复一日地浑浑噩噩度日，自己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堕落沉沦。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可笑之处。命运对待他是很残忍不假，但他知道，原来有一个那么那么爱他的母亲，愿意为他背负一切……
　　“从来都没有什么命中注定，顾杨，未来的日子还得你去打拼啊。”
　　顾杨转过头，楼梯之上，两对老人面对面地站着。他们能从对方的脸上清清楚楚地看着时光在脸上留下的印记——两鬓斑白、皱纹密布、老年斑等，无不象征着岁月的缓缓流淌。
　　顾杨离得远，听不见他们只见在说些什么。他的目光所及之处，目睹自己的爷爷奶奶弯下腰，朝着姥姥姥爷欠身鞠躬。
　　顾杨微怔。

　　春风拂过忧思，带不走的，是深深埋在心底的压抑。
　　也许，当两位老人愿意折下一身傲骨赔礼道歉的时候，便算是与天地和解了吧。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子在外面做了那么没有出息的事情，儿媳妇将痛苦深深埋藏在心底，他们却因为她在儿子生命垂危的时候并不出手相助，而把满腔怒火发泄到了她的身上。
　　但他们没有想过的是，她有资格把这一切暴露在阳光下，压根没必要委屈自己藏在心窝里。其实退一万步讲，顾杨的父亲——顾铅当年能被救活的可能性也不大，她选择了放弃，说明她很理智。她在医院里熬了个通宵，等待他的病情分析，说明她很耐心。她对抢救他无能为力，经过一番抉择后说“对不起”，说明她很珍视两人之间的感情。
　　其实，她对他，何尝不爱呢？
　　她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是因为本身胜算不大；二是因为被伤透了心；三是因为实在没钱！她真的不自私，相反，她和公平，甚至很大度，大度到了令人心痛。自己遍体鳞伤，还要被人责骂，叫人误会，直到九个月以后，这事情，才大白于天下。
　　九个月——四舍五入是一年。
　　她很苦了。

　　顾杨拿起手机，对着顾欣的微信敲了几个字。他知道顾欣不能马上回。因为她这个应该在上课，她手机在寝室，是不能在上课时间带到教学楼的。
　　顾杨想要把手机放回衣服口袋之时，突然一顿，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少年的身影。
　　“是要告诉他一声的吧，”顾杨心底有个柔软的声音说道，“毕竟这件事情上他帮了不少忙，就算以后只能做朋友，也不必‘老死不相往来’吧。”
　　“可是……”顾杨犹豫了，“聂闻家境与自己相差如此之大，他就算了结了手头的一切事端，也只能对他远远相望。他的父亲，也许是不会容忍他与自己的关系吧。”
　　“所以自作多情什么呢？叫他为难！”顾杨落寞地想。
　　几个回合下来，顾杨选择退一步。他给聂闻发了一条微信，告诉他如今的结局，并表达自己对他的谢意。除此之外……尽管顾杨有话想说，但，还是不说了吧，也是为了他好，自己失落便失落吧。

　　其实这样的一个结局，不管是对孩子，还是对长辈，应该都是最完美的吧。

　　“这些都是公司内近期的文件，您请过目。”总经理将一沓文件放在聂闻面前。
　　聂闻眼眸垂下，“好，谢谢。”
　　林秘书此刻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外面交接更多事务。整个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人，此刻可是出奇的寂静。
　　时间大概过了一分钟之久，总经理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聂闻问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总经理沉默了一会儿。
　　聂闻便得体地微笑地等待，“无妨，您尽管说。您不比把我看得太重，其实您是我的老前辈，是我应该敬重您才对。”
　　总经理的表情在那时变得有些凝重，嘴唇微张，几乎都要把话说出口。不料最后，却是硬生生地忍住了，漠然地说道：“没事，我回去了！”

　　聂闻目送着总经理的背影远去，最终微微叹了一口气。不得不说，他这新任老板的身份，在员工的眼中，可是不怎么样呢。
　　他一个从未在商业圈子里出现的人，如今突如其来而正大光明地接手了聂家，难免会惹公司员工不悦。他们一个个都是花了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才晋升到如此的职位，而聂闻的起点便凌驾于众人之上，他们定然对聂闻产生“好吃懒做”的恶性想法。此外，他们同样为在老板心中树立一个好形象耗尽心机，突然之间的变换，之前的努力便全部泡汤，一切都得从零开始。
　　此外，聂重海急匆匆把家业传下来，而没有任何缘由，这要是自家人明白事情原委的还好，可要是在什么内情都不知道的外人眼中，便是他这儿子做的不是。明明之前聂家查无此人，怎么突然出现，就把自己爹逼得从高位上退隐下来？
　　聂闻笑了。不用多想，这一切都是聂重海交给他的磨练。只有把一切都处理妥当，才能真真正正地当上老板。明面上聂重海赢得了“慈父”的名号，功成身退颐养天年，实际上暗暗给聂闻使了许多绊子。玉不琢不成器，聂闻若是不经受点磨难和考验，怎么能够带领整个公司呢？

　　聂闻觉得这个老头子也挺有意思的。他眼皮微垂，显得懒惰却人畜无害，很难让人把他和对林秘书训话、与总经理斗智斗勇那个人联系起来。桌子上有林秘书十分贴心地放置的公司近年来名下企业整理和股权分布，详细至极应有尽有。桌角处有一个笔筒，里面有各种颜色的笔。聂闻随便挑了一款转着玩了玩，笔管在修长的手指中间穿梭，灵活又有别样的美感。
　　他拿起文件的同时，一大篇复杂的文字立马映入眼帘。聂闻呼出一口气，将纸张调整到适当的距离，挺直腰板，逐字逐行地阅读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记录总是枯燥的，聂闻其实也有倦怠的时候。在纸张翻页的空当，他抬起眼眸，望向窗外——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那个倔强的小男孩在干什么呢？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想要实现自己的目标，便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也许，只有当聂闻顺利通过聂重海的一切考核之后，才有资格同他讨论自己的婚姻未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