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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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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经历过几个颠簸的山坡 ,不太明显地摇晃了几下。
顾杨注视着窗外的景物,正在向后退着。
D市并不大,数来数去也就只有五六个区。横跨一两个区域也不过一个半钟头的时间。加上不挤公交,自驾出行,新年期间外地打工人又走了不少,减少了交通的拥堵。于是乎,整个道路都变得清洁起来。
“聂闻啊,听说你最近在看房子?”婶婶问道。
“嗯,”少年的声音答,“上个房子左右租户忒矫情了。”
“哦,那是挺麻烦的。”婶婶回道。
“诶,聂闻,你爸最近还好吗?”叔叔话音一出,整个车内寂静了一秒。
婶婶和聂闻母亲是朋友,叔叔与他的父亲自然也在最初时刻见过面。尽管经久不见,又变故连连,可是叔叔对聂闻父亲聂重海的第一印象,还是不错的。
车里打着暖风,空气却下降了几度。
婶婶用目光盯着说错话的丈夫。
“啊……那个……”叔叔出声想要转换话题。
“哦,他啊,我不清楚诶,大概……能有一年多没联系了吧。他每年倒是都给我打钱,不过,我都没收。”聂闻轻松地说道。
“哦……哦……”
顾杨用余光斜了聂闻一秒,竟是看不出这个“花花公子”竟然能坚持叛逆不联系家长达一年,还不收钱——逆反得有骨气。
不过……叔叔和婶婶的样子……
这事好像有些复杂。
顾杨左手手指摸索着右手中指的茧,那将他整双手带走形的老茧,却是想一枚徽章一般,被他珍藏。
就好像,那东西象征着什么带不走的光阴与记忆。
聂闻和顾翔窃窃私语地闲聊着,车里暖风氤氲,婶婶喷洒的香水,以及周遭迅速变迁的景物,时而颠簸两下的车子,硬生生地给顾杨磨出了一星半点的睡意。
他左手手肘撑在腿上,手指为拳,抵着额间,头部自然落在上面,看上去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脑海中的回忆疾速变换,终于施舍一般给了他一个正常一些的梦境。
梦中,顾杨似乎更年幼一些,下颚线尚且没有成型,一双深黑色的眸子上望。
饭桌上面摆放的饭菜被暗黄色的吊灯一照,晕染出一种奢侈佳肴的感觉。顾杨后背靠在椅背上,身上穿着那间白色校服,盯着明晃晃的吊灯出神。
“怎么不去写作业?”母亲的声音响起。
“不想写,”顾杨嘴唇轻启,眼神木讷,喃喃道,“好多作业啊,写了也写不完。”
“在学校没有时间写么?”母亲问。
“哪有时间啊,空出来的自习全都用来考卷,一门接着一门。下课的时候拢共就十来分钟,上一趟厕所就得火急火燎地赶回来,题不会不还得看看么?”顾杨道。
母亲沉默。
“我好笨啊,我怎么这么蠢啊,没有好脑子,还懒得熬夜刷题……数学不行,语文不行,新增的物理也不行……初二好难啊!”顾杨咕哝着。
母亲似乎说了句什么,但话音被长长的嗡鸣声所覆盖。声音大得刺耳,掩盖住周遭一切!
顾杨猛地一震。
他惯性后仰,直到靠在汽车椅背上,还是能够感受到心脏在源源不断地跳动的声音。耳畔余音未消,震耳欲聋。
那长啸好似汽车的鸣笛,又如同尖锐的事物拉割在不光滑的事物之上。
顾欣碰了碰他,顾杨下意识地闪身躲避。瞳孔睁大,喘着粗气,直等到叔叔询问道:“怎么了?”的时候,才堪堪缓过神。
“没……没事……”顾杨平复道。
他手指关节泛白,抵在耳侧。脸色惨败憔悴,如同病人。
叔叔、婶婶、姐姐、顾翔,都扭过头来,盯着顾杨。目光好似询问与关怀,可是顾杨对这种注视却再反感不过。
学校里,那些男孩女孩也是用这种好奇又戒备目光盯着他看。
小区中,那些老爷爷老奶奶也是用这种悲叹又好事的眼光暗戳戳地瞅着他。
顾杨手指绞着长裤,漏出一个笑容来:“真的,刚才快睡着了,却被车巅了一下,有点失态。”
待到他们的目光皆转回过去,顾杨才暗暗地松了口气。他这种矛盾又难堪的心理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他,是一个病人,却想竭力在别人眼中是个正常人。
这是一股与血脉并存的骄傲劲儿,几乎能够达到同生共死。
顾杨是一个很要强的人——
最起码,别人在评价他的时候不会提及他的懦弱。
顾欣还是有些不放心。她那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却一明一灭闪个不停,新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有拜年的,也有问题的。
高中是正儿八经的学习场所,中考绝对不会包含水分。顾欣所在的高中在整个D市排名数一数二,能入此校的,绝非一般头脑。
顾欣从小很好学,天资绝对够用。也正是她顺利考上了名校,父母才决定将学区房再留几年,供顾杨念书,万一到时候两个孩子上了同一所高中,那该有多省事、多光荣呢。
父母应该会对顾杨现在表示很失望吧。
不知是顾杨的脸颊太过于白皙的缘故,那瘦削锋利的侧脸,以聂闻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与一个人联系起来。无数次的梦境与回忆中,那个身影总是在眼前漂浮徘徊。
——那个人,曾是聂闻放在心尖上的人。如今世事斑驳,那抹至高无上的身影离聂闻越来越远。那单薄的背影,也在聂闻的记忆中变得模糊了、黯淡了,只有午夜梦回,能够清楚地瞧着那人的容貌,然而待到意识回笼之际,那点零碎的片段,又如羽毛般滑落,抓不住。
只是刚才,就在聂闻回过头的一刹那,他似乎在身旁这个少年身上捕捉到了故人的影子。很像,但气质又差得多。一个是肆意耀眼的星星,一个是卑微怯弱的金贵花朵。
“诶,”聂闻手肘碰了碰顾杨,微微一挑眉,“你真的没事吧?”
顾杨有些抵触地颤抖了一下,幅度很小,连顾欣都没有察觉。顾杨嘴唇抿着,眼皮耷拉着,高挺的鼻梁以及雪白的皮肤把他衬地格外虚弱。他摇了摇头,嗓子有些沙哑:“没事啊。”
也许是少年眼神太过于干净的缘故;也许是少年语气太过坚定的缘故;也许是少年演技太过拙劣的缘故;也许是少年眉宇间的气息太像那个人的缘故……鬼使神差地,聂闻把垂在裤腿上的手向右挪去,直到抵在顾杨手背上。
顾杨手背一顿,下意识地想要抽走。
那双修长又温暖的手包住了顾杨的,顾杨茫然之下抬起头,对上聂闻的目光。狐媚的端凤眼里居然有过一丝正色。顾杨的手一僵。
一个塑料包装的东西从聂闻手中递过来,顾杨所处的姿态只能被迫接受。那个东西硬邦邦的,形状并不是很大。
顾杨低头一看——糖!
他整个人都定定地在那里。饶是车轮上下颠簸,也无法将顾杨僵硬的姿态颠回正常。聂闻的眼睛微微眨动一下,像是会说话似的,在传达什么别人无法知晓的悄悄话。
给糖是什么意思?
顾杨蒙了。身体本能的怔神让他忘记了将手抽走的下意识的本能。顾杨盯着手中捏着的那块彩色塑料纸包裹的糖,心里翻云覆雨。
他知道了什么?
他是不是觉察出来自己有病?
是不是顾翔跟他说了?
给糖是为了嘲笑自己吧?还是单纯地想让自己自乱阵脚,到时候好找自己的笑话?
还是……他糖多得吃不完,想让自己来帮忙分担一些?
这看起来不太可能。
抑郁症是什么?是一种精神类疾病,患病者具有幻听、幻视、自卑、厌世、自残等多种消极情况。中度或是轻度的患者,会有大量胡思乱想的症状,这一类人会比常人更加敏感,也更加在乎属于自己的事物。
家人往往需要给予他们更多的关爱,因为只要一句锥心的话,就很容易击垮他们的心理防线。他们需要被爱,也在乎爱自己的人的专一性。
那糖被顾杨攥在手心里。手掌冰凉,被那糖有些许硌得慌。顾杨好似无知无觉。他没必要在乎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只是觉得这个生着一双端凤眼的少年很是俊俏,想给一个陌生人留下一个好印象罢了。
人都该是这么个理儿。
车辆终于停下来,似乎已经到了站。
窗外,景色豁然开朗——那是D市五市区之一。一座座繁华的大楼争先恐后地映入眼帘。人们走在这里,似乎多了一些骨气与气魄。
但在顾杨眼中,这里还真是不比外祖母家的小乡村。
各有各种美吧。顾杨在这种富丽堂皇的大市待了十四五年了,这里给他留下的唯一印象就是读书,读书,永不停止的读书。那疲惫又煎熬的过程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顾杨跟着叔叔的脚步,下了车,便沿着道路向前走,倏然间,一栋大楼映入眼帘。
那便是爷爷奶奶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