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楠顾安

68、第六十八章

　　进入了三月，便是彻彻底底地脱离了冬季。柳树吐露新芽，鸟儿站在枝头上清脆地啁啾，湖面上的冰逐渐融化……无不在诉说着春日的勃勃生机。
　　在顾杨十六岁的春天里，他站在了D市宏伟的法院门前。鲜红的国旗随风舞蹈，白色的建筑物高耸地矗立着。它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苍穹——蓝色的天幕、几朵飘动的云彩。
　　这是一个神圣无比的地方，一切的罪恶和私心，将在这里，随着铿锵有力的宣判词化作袅袅飞烟。

　　顾杨深黑色的眸子清晰地倒映着这肃穆的地方，为此驻足。
　　“走吧。”良久，外祖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杨转头的一刹那，看到了更远处的景象。他曾害怕面对这样的场面，可当这一幕真真切切地展现在他的眼前时，他却木讷地接受了。
　　“姥姥姥爷，爷爷奶奶，请。”他让开一步，把头埋得很低。过于周全的礼数让他都对自己感到陌生。也许将真相沉冤昭雪的代价，就是让经过时间沉淀虚假的和谐空壳破碎在阳光下。

　　顾杨缓缓抬起头。他的瞳孔注视着四位老人，看到祖父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住了。
　　昔日的亲家，如今却要站在对立面上。即使正与邪已经在他们的心中有数，可让年龄已过七十岁的老人低下一身傲骨代孩子赔罪，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顾杨其实心理是十分紧张的，他双手紧握在一起，两只温度很低的手掌互相取暖。但他并不能够外露，因为姐姐正在读书，他不能让她担忧；四位老人情绪皆不稳定，他不能让他们独揽此事。虽然顾杨此时只有十六岁，但是责任已经给到了他的肩膀之上，不论如何，他都得接过这担子了。
　　他的视线平静之中显出一股沉稳的劲儿来，嘴唇紧抿，坐姿板正。那枚平安扣坠在顾杨的脖颈上，放在衣服最里层，借着高领衣物的遮挡，根本瞧不出什么来。但顾杨感受得到，挂坠与他的体温相融，带着送礼物之人的心意和永远得心应手的态度，在无形之中给予他力量。在等待的时间里，顾杨忽然想道，这个时候，聂闻正在干什么呢？

　　风吹动着无声的愁思，缓缓地飘到千里外。聂闻迈向公司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像是有预感一样，朝着某个地方望了望。
　　尽管相隔远方，也能够在同一时刻想到对方。这大概，就是他们的默契吧。

　　聂闻头发很精细地梳理过，喷上了发胶，皮鞋被蹭得油光发亮，手腕处还添上了一块精美的表。他在楼梯门口的地方顿了一顿，像是在等谁。直到清醒的意识把本能所打破，聂闻才犹如大梦初醒一般迈着步子走进了公司大门，心底也随之升起一丝落寞。
　　“我不能陪你一并出席。我已经把位子传给你了，赢得公司员工的心之事，就要你自己想办法。”聂闻耳畔回荡着聂重海悠悠的话语。
　　聂闻眼眸之中是刻骨的冷漠，他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聂家的大公司——无数职员们挤破了头也想冲进来的地方——这座高耸的办公大楼。

　　“现在是九点二十八分，今日是您第一日出席，还是不要迟到的好。”
　　聂闻侧过头，看着身后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此人是聂重海派来跟着聂闻的，也算是秘书一类的职位。他神色古板，不苟言笑，这让聂闻有些怀疑，聂重海让这么个人待在自己身边，是不是想要借此磨练自己的心性。
　　聂闻叛逆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他讨厌被别人教导，所以有些事情要么就不去做，要么就做好，外人便没了指手画脚的机会。这一点，想必聂重海就是再忙，也应当知道。

　　聂闻今天的心情本来就不算好，加上他知道，如今要接手的是聂家，让自己外表过于温顺不是一件好事，因此说话做事没必要装得彬彬有礼，脾气更不需要收着来。所以他冷冷地斜睨了秘书一眼，嘴角上扬，却是冷笑，“林秘书，我爸是让您来帮助我的吧。”
　　林秘书不语，嘴唇抿得极紧。
　　“回话。”聂闻站在台阶之上，他本来身高就高一些，如今更是比台阶以下的秘书多出一个头的高度，显出了充足的压迫感。
　　“是的。”他终于回答。
　　聂闻陈述道：“那么你来这里是获得了他的准许。”
　　“是。”他肯定道。
　　“我不管你之前对他有多么忠心，对你自己有多么自信。你的上一位领导如今已经把你交给了我，你便是我的下属。我是主要，你是辅助，大小关系不要弄反了，容易给自己带来麻烦，懂么？”聂闻依旧平静地说。
　　林秘书神色不变，但强势的气场衰减下去大半。
　　聂闻不理，大步走进了旋转门。
　　其实这是没必要的。聂重海派这么个人，说是帮助，其实就是监督。聂闻初出茅庐，难免会莽撞一些，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人来规范他的行为标准。而这位林秘书想必就是因为过分的优秀和自信，才被聂重海所赏识。
　　聂闻明白这算是聂重海的变相关心，可他也懂，如今聂重海有“功成身退”的架势，未来一切将会被迫交到自己手上。他和聂重海虽然像，但做事的风格并不完全一样。如果依照聂重海的方式，说不定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让公司员工认可自己，所以不如就先展现出自己的真本事，让一切都回归自己的掌控。
　　他是独出心裁的野狼，不是乖乖走常人路的白兔。

　　“我猜测，这两天咱们这里将会有一位新领导莅临！”一位戴着眼镜的青年男人故作神秘地说。
　　此时此刻正是公司较为忙碌的时候。打印机吱吱呀呀作响，电脑键盘噼噼啪啪打字声不绝于耳，签字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夹杂其中，鞋跟踩来踩去的响动同样不容忽视。伴随这匆匆时刻的同时，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八卦——投身在繁忙工作，嘴却能找出空当，说上几句。
　　一个不断翻阅着复印在A4纸上文件的中年女子接下话茬，“可拉到吧，你的猜测没有准确的时候。”
　　眼镜男撇撇嘴，“你懂什么，聂老板都好到半年不来咱公司看一眼，昨天却突然来了，把先前积压的东西统统料理干净，这不是让位是什么？大胆地想象一下，也许肯定人老了呗，身体不行了！要是我有这么一所大公司，那不得干到七老八十？”
　　“你想得还挺美。”中年女子闻言轻笑一声，“据我所知，聂老板不还有个老婆么？如果真是功成身退了，那位置应该是要给她的。”
　　眼镜男摇摇头，“我倒是觉得不一定——”
　　女人嫌弃他无趣，正巧此时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从身边走过，便趁势揽住她的手，“哎，小慧，你听说过么？”
　　姑娘明显一怔，“啊？不知道啊。”

　　她话音一落，整个公司便陷入了寂静。正当小慧有些怀疑地左顾右盼的时候，一个略低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九点三十分整，诸位，早上好。”
　　两三本文件夹掉落在地上，声音十分突兀。
　　“知道大家很惊讶，”聂闻波澜不惊地继续说，“实不相瞒，对于今天我会出现在这里，自己也十分意想不到。”
　　“介绍一下，我叫聂闻，是聂重海的长子，在两日前收到继承公司的消息。因时间十分匆忙，所以没来得及给各位透露消息。对于让大家大吃一惊这件事情，我表示抱歉。”
　　“我初出茅庐，各位每个人都比我的经验要多一些，所以我在此处诚信地恳请大家指出未来我在工作中的不足。”聂闻深深地鞠了一躬，同时话音一转，“当然，站在我的角度上，我也会挑出各位的毛病。我们是上下属，也是互相成全的关系。希望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公司能在商业圈子里迈进一大步。谢谢。”
　　聂闻朝着林秘书递了个眼色，他会意，补充说道：“经由聂老板决定，公司一切职员职位不发生变化，但不保证在一到两个月后有流动的可能。有劳诸位适应一下新的公司规则，望大家能成为公司的元老。”
　　“好——”人们后知后觉地捧场，犹如一颗石头坠入平静的湖泊，泛起层层的涟漪。一个人的说话声，瞬间点燃了整个公司的热情。

　　“总经理在哪里，麻烦来一下。”林秘书又说。
　　人群里出现了一位四十岁的中年男性。他脸色并不好看，但是还是强撑着走过去听新领导的命令。周遭一下子安静了不少，等到林秘书领着两人来到办公室的时候，不知道是谁，低低吐出一口气。
　　等到大家又恢复到忙碌的时刻，眼镜男才小声感慨：“震惊啊我去，这世界上亲生的果真比什么都重要。”
　　“咱们老板，啊不是，是上一任老板，还有个儿子？”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跟着附和。
　　“可是他们是真的好像啊！”一个人终于吐露出内心的疑惑。
　　“这人的出身要是好，那就是真的处处走运！二话不说，直接就上位逆袭啊……”

　　资料打印的声音掩盖住一众职员的窃窃私语，只有小慧待在原地不动弹。
　　她掉在地上的文件夹差点被人一脚踢飞，来人连忙抱怨：“李小慧，你怎么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小慧连忙道歉。她伸手捡起，眨眨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少年走来时的模样。
　　淡定、从容、沉稳、游刃有余。
　　那是与年龄不符合的成熟。
　　狭长的端凤眼，挺拔的身姿，处事不惊的态度，镇定自若的步伐……真的很帅！
　　怎么会有人把这么多的元素融合得这般流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