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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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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杨双手紧紧地搅在一起,眼神闪出真诚并渴求的光。那份年少时的坚定来得太迟,不过总算在需要他坚强起来之时虽迟但到。
那些被抛掷脑后、硬性遗忘的记忆接踵而至。他不禁回想起某个下午,他晃晃悠悠地乘着夏日的晚风回家,看见带着口罩的母亲在厨房中忙前忙后。
他走上前,随口问道:“妈,你带个口罩在家干嘛?”
透过厨房的玻璃拉门,他依稀瞧见母亲倒酱油的手一僵,继而眨眨眼睛,用略微沙哑的声音回答:“我有点过敏,不太好看。”
顾杨莫名其妙地把书包扔在一旁,埋首扒拉课本。他总觉得最近母亲不太对劲,可中考倒计时的钟声正在不断向他施加压力,他懒得去问,也从未对她产生过怀疑。
——也许是女人到了中年,便格外珍重在孩子眼中的形象吧。
顾杨胡乱给母亲戴着口罩做饭的行为编了个原因,重新埋首到书山卷海之中……
他没有捕捉到女人眼底闪过的慌乱,既有害怕,又想坦白。隐隐作痛的脸蛋是耻辱的烙印,痛苦和愤怒并存着。可直到儿子漫不经心地问出那句话时,她的心突然就不恨了,做的这一切好像还挺值得的。
顾杨又怎会知道,母亲就在几个小时之前硬生生地承接下了“奇耻大辱”,名为“报复”的情绪在女人心底生根发芽,却在即将冲破皮表,驱使着她撂下锅铲走到警察局请求法律庇佑的时候,因为他的那声习惯性的问候,化作飞烟……
顾杨神色依旧阴郁,但有了这事的压力。浑浑噩噩的生活也算是有了个盼头。不过怎么说,这对顾杨来说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重新为亲人做出一点贡献或为自己赎罪的机会。
他和外祖父外祖母一起在车站把姐姐送走。顾欣还有两天要开学,很多东西还在要给补习的那户人家中,所以得尽早回去收拾。她隔着电车的车窗玻璃看着两位老人在风中朝着她挥手的模样,还有那个站得离她最近的少年幅度不大,却十分坚定地朝着她点点头。
“姐,你到学校就放心读书,一切交给我。等结果出来了我就给你来信儿。”
顾杨突然之间的成熟让顾欣觉得不大适应,却能让人莫名地安心。原来呀,这个不被别人所看好的顾家小少爷,尽管卑微,骨子里却流淌着倔强的血。他真的会在需要自己的时候冲上去发挥自己的价值。
顾欣觉得一股辛酸涌上心头。
外祖父母走在前面,顾杨则是缓缓地跟着。这周遭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太过于熟悉,此刻,他心底竟是滋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感。
他深黑的双眸静静地看着从楼梯里迎面走出的两个,各个神色严肃,穿着正式,脚上踩着的皮鞋更是擦得油亮。
“这楼里现在居住的打工人都是成群结队的么?穿着这样的奢侈,何时能够攒钱实现自己的理想呢?”顾杨十分平淡地想。
他只是站在一个十分客观的角度来感慨这件事情,黑色的棉袄帽子盖住他的脑袋,衬得他整个人阴冷无比。谁都没办法搅乱他有规律的心跳,更没有办法顺顺利利地剥开他的层层内心屏障,看清楚他这半死不活的皮囊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顾杨脚步突然一顿。
倏忽间的停滞,让他心跳也随之漏了一拍。
那不是心动的感觉,而是面对心理从未想过的事情而产生下意识的定格。
——只见那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后,竟跟着一个气场更大的少年。
他戴着口罩,眼神散漫不经心,此刻更是懒得抬眸,只顾着看脚下的路。他那双狭长的端凤眼总是给人风流玩味的感觉,不过如今眼眸半眯,硬生生地显现出几分压迫感。他还是穿着价格不菲的衣服,此时在顾杨眼中却是异乎寻常的贵气——不知是他前面那些人的衬托,还是并不愉快甚至有点不高兴的神态。
聂闻在感觉到前面有人的时候本能抬了下头,那双凤眼所到之处划破了久违的平静,与不远处顾杨的眼眸撞了个满怀。
外祖父母心情不佳,看到聂闻也并没有停下来打招呼。倒是顾杨申请道:“我留一会儿。”
外祖母看了他一眼,又望向不远处穿着分外华贵的少年。她的眉毛蹙起,良久才微一点头。
聂闻快步走上去,却被前面的人抬手一拦。他有些生硬地说道:“我去跟他说说话,回去我跟你们老板解释。”
见两人还没有“放行”的意思。聂闻干脆抓着他们的手往上一提。
聂闻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人,虽然是“宅”了些,但身体却十分健康,力气自然不容小觑。
聂重海派两个聂家的保镖来这里,就是给足了聂闻的阵仗,确保那些目睹聂家继承人回归的人不会借题发挥——甚至话说得不中听一些,这俩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就是过来帮忙拎行李开车的,顺便再来保护一下聂闻的安全,实在没资格来插足聂闻的私事。故而也不敢继续拦着人不放。
看着聂闻大步流星地朝着顾杨走过去,其中一个保镖目光一闪,抬手碰了碰另一个的胳膊,对方会意,转过头来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聂老板,聂闻他——”
“无妨,”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来,斯文、不急不慢地回答,“他应该懂得分寸。叫他做个了断也好,把话说开了,以后就没有挂念了。”
聂闻站在顾杨面前的那一刻有点拘谨,像是小孩子偷偷摸摸做坏事被抓包一样。
顾杨仰视着聂闻,并不言语。为了化解那堪的尴尬场面,顾杨最后扯出一抹笑来,
他的笑明显就是装出来的,在这种场景里略显讽刺。
他嘴唇微红,如此简单的笑容,却给惨白的皮肤上增添一抹温度。
聂闻愣了愣,也随着他微笑,无力感蔓延至心头,“杨杨,我要回聂家了。”
“挺好的,一切都能回归正轨。”顾杨深色的眼底倒映出聂闻的影子,无波的潭水中终于被一个人所融入。
聂闻不知所措地“唔”了一声,“顾欣走了?”
顾杨点点头,他笑得有几分悲哀。以前他不愿意多给一个人眼神,只是害怕内心的情绪处理不得当惹人误会。但是如今,面对聂闻,顾杨更害怕他会因为自己至始至终寡言无比而产生厌恶。
聂闻有话却无法说出来。他活了这么大,敢说敢干,以为可以摆脱命运的束缚,可是这种无力感还是第三次包围了他。
原来啊,一个人不论再有钱、再有权,也无法逃避命运的捉弄。
聂闻轻轻拍拍顾杨的肩膀,声音偏低,“不要被任何事情左右了心绪,老天不会给坏人一个美好的结局。”
“我知道。”顾杨说。
“稳住自己的情绪,别让亲人担忧。”聂闻叮嘱。
顾杨笑问:“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聂闻顿了顿,“好好活下去,顾杨。前程会有的,未来也会有的。”
顾杨本想说一些很现实的话,可看到聂闻正经的神色,突然有一刻不舍了。
“好。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会跟无数位同龄人一起沐浴在阳光下,向阳而生。”顾杨给出一个承诺。
聂闻满意地点点头,正寻思着再说一些什么。
顾杨则没头没脑地开口问道:“你未来,是不是有亿万家产要继承,是不是有很多比我更优秀的人围着你转?”
“我……”聂闻苦笑一声,不知该作何应答。
顾杨觉得心口闷得慌,重重咳嗽了一声,下定决心挑破了窗户纸,“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
聂闻本想用“不会的”来安慰对方,可正视顾杨不似开玩笑的神情,他只能边打趣边严肃地回答:“最少两年,上不封顶。”
他又怕顾杨误会,拐弯抹角地说:“但我们有缘啊,不是说‘有缘自会相见’么?”
顾杨很认真地看着聂闻的眸。千万句话语被强忍着,只是汇成一束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心上人。
聂闻哑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们断了联系,那大概率不是我的本意。”
聂闻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物件,那动作实在是快,以致于顾杨只能瞥见一抹红色的事物自眼前划过。
少年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带来丝丝暖意。顾杨还来不及感受这片刻的温暖,便被动地接住了一个东西。
不太沉,方方正正的,应该是个盒子。
“我们杨杨一定要平平安安、一帆风顺。”聂闻狠心地闭上眼眸,将即将跌出眼眶的泪珠憋了回去。
聂闻终于还是离开了。他步履轻盈,与两位保镖消失在视线之中,好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明明人生还很漫长,顾杨却觉得他和聂闻,再也见不到彼此了。
他父母走了,姐姐去上学了,聂闻也要回去继承家业了……
谁能陪着他走完一生呢?所有人不过都是人生中的匆匆过客罢了。只因人生旅途的列车短暂地相交而重逢,又因无法抗拒命运的轨迹而遗憾告别。
顾杨独自站在原地很久。他明白,此刻,他不该悲哀——要打官司的日期近在眼前,他不敢断言胜券在握,所以要尽可能多地准备。
可是,真的好难过啊……
他望着聂闻修长的背影发呆,那一刻,近乎心如刀绞。隐忍的痛加倍翻腾,来势汹汹地找上了他。
他手有些颤抖,急切却又有点畏怯地打开了聂闻硬塞过来的盒子。正方形的红盒子里,一个穿着红绳的平安扣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平平安安,好好活着。
这是聂闻对顾杨最大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