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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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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大灯点缀,无人应声,都把目光集中在一个地方。凭空之中突显出了一分庄严肃穆的感觉。
是外祖父最后虚掩着胸口,颤声问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欣垂眸,“就在几日前。”
顾杨同样打不起精神来,他眼底望着地面,只用耳朵去聆听,仿佛失去了语言表述的能力。
“是……怎么查到的?”外祖父沉沉地吸了一口气。
顾欣禁不住朝顾杨的方向看了眼,经过一秒的思考时间后,她决定开始打马虎眼,哀伤的语调里说不出来的坚定,“机缘巧合而已,不过绝对可信。我们如今有每月汇款的图片,还有关于被告人的录音。”
继而一下子又陷入了寂静。突然间外祖母抽泣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我的女儿怎么那么命苦?当初她怎么什么也不说?她就是太要强了,连出事了要跟爸爸妈妈说都不知道吗?”
她碎碎念念了几句,话调一转,猛地站起来,“所以现在得知了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她已经回不来了……你们如今有手段、足够理智,当年为什么不能早点发现事情的隐情!我们不与她住在一起自然察觉不到什么,可是你们纵使学业再忙,连这点感觉都没有吗!”
“对不起,对不起姥姥,是我做得还不够好,都是我没能在妈妈难过痛苦的时候察觉。”顾欣连忙道歉,嘴唇抿紧,分外自责。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怪孩子了……”外祖父连忙阻止,手刚把住外祖母的肩膀,就被她一下子甩开,“你懂什么?这两个是孩子,我们的女儿就不是孩子了吗?造孽,真是造孽!嫁了那么个损德的败类,又摊上这么两个无情无义的孩子!可怜我的女儿独自背负这一切,她该承受多么大的痛苦啊!”
“是我的错。”顾杨闷闷的声音响起。
全家人一顿,外祖母立马质问他道:“你也知道?我问你,就算是你对你的父亲感情再深,也不该因为你妈妈选择不救车祸中的他而与她怄气!她毕竟是你妈啊!你是有多狼心狗肺,才在她最困难的时候装眼瞎、视而不见?”
“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外祖母的手高高抬起,打下去的时候仿佛带着利风,朝着顾杨的侧脸劈过去。她年轻的时候在农村劈过柴、杀过鸡、拎过斧子、拖过装满纸壳子的小推车,就算是现在年迈了,但手劲儿却不减当年。如果巴掌落下,想必顾杨的侧脸立马就会红肿一片。
然而不知道是什么缘由,手掌突然就停住了,堪堪停在几厘米的地方。顾杨方才能够真真切切感受到直奔着脸呼啸而来的风,里面夹带着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的满腔不解、恨铁不成钢、怒意……当然还有恨。
“我知道你们都恨我,我也恨我自己。”顾杨沉闷地说道,“等到妈妈的案子沉冤昭雪之后,我就下去找她当面赔罪。”
“顾杨!”顾欣急着喊,“你别胡说!”
外祖父摁着胸口的手更加用力,面目有些狰狞。外祖母听见响动,神色一僵,当即就转过头去询问:“怎么了?怎么了?”
直到速效救心丸的黑色药丸逐渐在他口中化成药汁后,外祖父的表情才略微缓和一些,“你说得是什么话?你和顾欣,都是我们老一辈的希望啊。”
顾杨深深地底下了头,也不知那深深鞠的一躬用掉了他多少的力气。
“你们说得对,要沉冤昭雪,不能让她继续委屈下去。”外祖父缓缓推着胸口,轻声说道。
外祖母瘫软地跌坐下去,闭上了眼眸。
“我知道打官司意味着什么,我也清楚该得罪的人。我为我的自私道歉,因为我只是想要弥补自己的过错。我同样为得罪父亲深感内疚,但我也是母亲的儿子,我不能偏袒任何一方——因为我一年前就因为犯了这样的错误,而害死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顾杨低头说道,“对不起。”
他久久鞠躬不起,将这辈子所有的骄傲和不服气全部倾注在这一个动作里。
“一年了,”外祖母长叹,“过去这么久,又有什么作用呢?”
顾欣同样欠身回答:“我为我们的自负感到抱歉,对不起,直到现在才察觉到事情的真相。我想表述的观点是:纵使年度再久,法律也会做出最正确的判断,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们只是想让那个姓范的女人知道自己的狂妄,并且还母亲一个清白。她在天有灵,也应当不会对我们那么失望了吧。”
“那就听你们的。”外祖父一锤定音。他脸色并不好,想来说这话的时候中气欠缺。可是不知为何,这话有种格外强大的力量,不容置喙。
“多谢姥爷给我们机会。”顾欣说。
他碰了碰年迈的妻子。老太太终于说道:“要查,就去查吧。她那么绝望地走,如今也算是有点安慰了。”
除去这一切之外,只有顾杨一个人沉默不语。顾欣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担忧。
顾杨离开众人的视线,独自来到屋子里,和平常任何一次发呆一样,双眸散漫不聚焦。倾听着客厅时钟一下一下滴滴答答地走,内心也变得格外平静。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点上——右手中指的第二骨节,在一众纤细白皙的手指中格外突出。
年少轻狂的时候,没少想把这块老茧去掉,想着这东西就像是一块疤一样,看着真碍事。不过如今,当物是人非的时候再去想一想,却对其产生了别样的依恋心理。为什么呢?大概是这个东西陪着他太久了,挖不掉了。它象征着顾杨的荣耀,这样他就能够自欺欺人地觉得,自己还没有跟同龄人的脚步相差太远。
刚辍学那段时间,整日抑郁不堪,成天生活在痛苦和阴影当中,一遍又一遍地询问自己,“究竟是为什么呢?好好的生活怎么就突然之间变成了这样子?”
后来啊,他学会了求生。与其整日不吃不喝,倒不如能活一天算一天,麻木地活着。他的家人不跟他提外界的事情,姐姐也不会给他学习的压力,只是隔三岔五地领着他看看题。他们对他的存在是无限地包容,顾杨也就在舒适圈之中越陷越深。
直到聂闻的出现,直到他毫无征兆地打破了千篇一律的生活。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将身上的优点透露出来,顾杨都深深地感觉到,他真的好厉害啊……
当然有嫉妒,嫉妒之后只剩下默默的祝福。
地球不会因为出现一个悲情人物就停止自转。想要不融入尘埃中,只能拼命来到上层,不做别人的垫脚石。如果没有那个能力来到上游,那只能面临大浪淘沙,最终被淹没在沙石底。
顾杨其实理想很简单,无非是考上个好学校,得到一份理想的工作,用画画的爱好铺满自己的业余时间。他还希望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爱情,与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一起执手偕老。
但注定,聂闻与他并不是同路的人。
顾杨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犹豫不定的顾欣,突然笑了笑。偏红的嘴唇上扬,在苍白的肤色映衬下,是多么的无力啊。
“杨杨——”顾欣担忧地看着他。
病容掩盖住了男孩的朝气,所以顾欣有些拿不准顾杨这是发自内心的欢喜还是强颜欢笑。
“姐姐,你不要担心了,我会处理好一切的。”顾杨说着。
顾欣自然相信他,顾杨一向要强,许诺的事情便要做到。她也为此生出一丝欣慰。
可同时她也怕,怕那场官司结束得太快,顾杨没有什么心理挂念,就真的如同他自己形容的那样,一走了之了。
“杨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顾欣坐在顾杨旁边,亲切却又忧愁地说,“除了家人,你在这世间,还有什么记挂?”
顾杨一顿,眼睫轻盈地眨动两下。不管怎么说,他独自坐在一旁,沉默不语,也是个宁静俊俏却又有点病弱的小男孩。
他眼波一动,深色的眼底好似遥遥有一个人像拂过。他不自觉间笑意正浓。却突然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抿紧嘴角,乖乖地摇头:“没有。”
顾欣“呃”了声,“难道你不为朋友所羁绊么?就像——吴诚轩、程启、聂……”
顾杨摇头打断顾欣,“我的朋友都是独立的生命个体。他们也都被自己的家人记挂着,而我不过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罢了,能排到第几位呢?”
“可你不应该为此就放弃啊。”顾欣正色,“你其实身上有很多自己都未曾发现的闪光点……”
顾杨坦然地说:“没用的啦姐姐,我就像是个不定时的炸|弹,会给别人带来很大的麻烦。他们应该去和更加优秀的人结识,而并非是我。”
“不该是这样子的……”顾欣摇头。
顾杨起身,朝着她轻快地点头示意:“没有什么该不该的,姐姐,我得认命了!”
顾欣注视着顾杨渐行渐远,好像回到了童年。看到顾杨偏大的步履,就好像目睹了男孩跌跌撞撞走过的一路荆棘。
——他认命了。终于在一切挫折和磨难里,他弯下了一身的傲骨,学会在困境之中寻找开心……可他心路历程的演变终究有几分主动、几分被动,便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