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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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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闻穿着灰色短袄,脚踏黑色短靴,头发齐眼,双手揣在口袋里,准时出现在修车店门前。风吹起他大衣的衣摆,还真有“风度翩翩”的情态,目光懒散,显出超乎年龄段的成熟。
“车修好了?”聂闻心情并没有好到哪儿去,所以说话的语调更加漫不经心,流露出深深的疲倦意味。
“诶!修好了!”店员忙引他去看。他一边走,嘴里还不闲着,“这车得开了两三年了吧,这车是二手车吧?现在卖也卖不了多少钱,要么就换一辆新的车,要么就多花点钱把车里的东西换一换……”
“不需要,谢谢。”聂闻不愿意理会他,拿着车钥匙开了锁,把手机往店员面前一摆,示意对方自行支付。店员的嘴立马咧到耳根子去了,点头哈腰地说好。聂闻重重地叹一口气,拉开车门进去了。
车子依旧是以前的模样,但此刻于他是有些陌生。他抚摸着方向盘,一点一点摩挲上面的纹路,就像熟悉自己的老朋友。
聂闻有超乎同龄人的成熟,把“叛逆不回头”演绎到极致。他不是那种耍脾气说走就走的小孩子,自己筹划了好些日子,从未想过回头路。想要在外常驻,首先就得有车、考驾照。于是自己跑驾校里学了些日子,然后调出母亲留下的财产,买了辆十分普通的黑色轿车。
车是二手的,聂闻也想开着玩玩。到最后熟悉了,竟然培养出感情来,不愿意更换了。
可能是用母亲的钱买的,所以对其格外珍视。
他发动油门,汽车有条不逊地朝着门口开去。聂闻留意着周遭飞逝的景色,脑子乱得很。
他眼神懒散,终于在看向车前时顿了一顿。
一开始不过是无心的停顿,半秒过去之后,大脑清清楚楚地接收到视网膜所成的像。他乱糟糟的脑子里就像是被扔了一颗炸|弹,带起千层波浪。信息顺着大脑,传到了四肢百骸、神经的每一根末梢,逼得他一踩刹车,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聂闻开车门时目光还紧紧锁着目标,带着警惕。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木的手指,装作毫不在意地走了出去,走到站在车前的那个男人身边,语调漫不经心,“堂堂聂大老板这是来碰瓷吗?”
纵使聂闻先前心绪如一团乱麻,此刻也该清醒了。人性本能的提防之意几乎要穿过散漫的眼底,直接地流露出来。
“还是说,”聂闻的目光一直不曾离开眼前那人,“聂老板准备在修车行业上下功夫,准备改变投资方向。今日特来视察呢?”
聂重海同样以犀利的目光回望,慢条斯理地说,“我来找你。”
聂闻轻笑一声,“怎敢劳您大驾?想您可是聂家的掌门人,怎么得空来看我这个不孝子?”
聂重海的目光越过聂闻,在他身后的黑色轿车处有意顿了顿。聂闻笑意更深,嘲讽的意味也就更加明显,“还要多谢您耗费力气一路追踪我的行车轨迹,专门挑这儿来堵我。哎,不得不感叹:在这世道上有钱有人脉,就是拥有了天和地。”
聂闻边说,边借着对视的由头不着痕迹地往聂重海身上一扫——聂重海今年快要到五十岁了,两鬓有些斑白,眼尾有细细密密的皱纹,左脸上甚至都起了一些老年斑……这些都是象征着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无法想象这个人在年轻之时是一个容貌俊朗的小伙子。他皮肤不似聂闻那么白,五官却和聂闻有点相似的影子。好在聂重海对自己的穿着在意,不然将他丢入茫茫人海中,便是一个毫无辨认度的中年老头。
聂重海穿着黑色大衣,衣服把他的身形衬得流畅瘦削。聂闻年少时,曾仰望他,不过如今,聂闻比他还要高出四五厘米来。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是聂闻先叹了口气,“进车里再说吧。”
车内暖意融融,聂重海慢慢把皮手套摘下来,摆在手心之中。
聂闻脸色不算太冷。之前在电话里“水火不相容”的阵仗并不存在,毕竟聂重海是聂闻的父亲。
“你到底找我做什么?”
聂重海并不急于立马回答,他活动两下手掌,待到与车内温度相等之时,才摆正坐姿,缓缓回答:“什么时候回家?”
聂闻嘴唇一勾,“回家?我为什么要回家啊?我现在有吃有喝有人玩,为什么回去?”
“你是聂家的人。”聂重海陈述道。
“聂家——”聂闻沉吟片刻,“是啊,我是聂家的人,纪梅和纪若晴都是聂家的人,就我妈和季校言不是人,是这个意思吗?”
聂闻切入正题问他,“我妈当时多绝望你知不知道?我几乎跪下来求你你都不应,她为了你牺牲了多少?你连她重病卧床时看她一眼都不能!”
“我跟你说过,那个时候有一个很重要的会。如果我能在当初老板的面前展现出非凡价值就有机会升职。“
聂闻摇摇头,笑得近乎苦涩,“爸,到现在您都不认为是自己错了吗?”
聂重海接话道:“若我不加班、不表现、不升职,一辈子就只能在底层干下去。如果我一直都是以工人的身份吊儿郎当地工作,你和你的妈妈吃什么?用什么?住什么?如果我不多攒钱,你上哪念书?如果我不给你铺路,你就要重蹈我的覆辙,重新花二三十年——甚至更久,去谋一个职位。”
“那我应该谢谢您啊,爸。”聂闻说。
聂重海点点头,似乎并没听出聂闻话语中讥讽的意思。他用拳头掩着嘴,重重地咳嗽两声。
“至于你的那个同学,他与我非亲非故,给我一个救他的理由。”聂重海平息咳嗽,淡淡地陈述。
“我之前爱慕他。”聂闻直接承认。
聂重海微笑地摇头,“儿子,你还是太年轻了。”
“是嘛?爸,其实我对您吧,之前特别尊敬。如果您与这二人的死无关的话,没准我还真能听您号令,准时接班。”聂闻感叹,“爸,您干嘛非得要找我呢?您看看纪若晴呗。那女孩子智商高、情商高,比我这不孝子听话多了。”
“她毕竟不姓‘聂‘。”聂重海补充道,“我和你纪梅阿姨,只是合作的关系。她当年揭露了原来上司的丑恶嘴脸,致使该公司信誉度大大下滑,故而我才能在一众对手中崭露头角,也省了花心思对付的精力。她如果身后无靠山,极有可能被报复——我也需要一个关系亲密共参谋的合作伙伴。”
“很好,”聂闻笑着应和,“这是——各取所需嘛,真是把‘精明’演绎到了极致。”
“所以您让我娶苏曼,是不是也想给我增添一个亲密的合作伙伴啊?”聂闻明知故问。
“我早知道苏曳打的算盘。”聂重海毫不心虚地说,“如果你当初不能识破苏家的用意,我会考虑放弃你,扶持纪若晴当下一任掌门人。”
“所以您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洗刷您在我心中的形象,好让我产生愧疚,考虑随您继承聂家么?”聂闻淡淡地说。
“不,”聂重海否认,“我只是想让你知晓事情的原委。你回去这件事已不容置喙。”聂重海话语中流露出来自成年人的压迫感。
“为什么?”聂闻眼睛里噙着笑意,却清楚地夹杂着坚定的光。
聂重海一顿,嘴唇轻启,“你别以为这些年我只忙于工作上的事情。你交的那些朋友,我还真知道不少。”
聂闻眼皮一跳,突然谴责起自己的天真来。
“诸如程启、顾翔、顾欣……”聂重海若有所指地顿了顿。聂闻心跳漏了一拍,接着就听他慢腾腾地说出一个名字,“——顾杨。”
心脏猛然砸回胸膛。聂闻再也无法装傻,若不是二十年的生活经验压制着他,他几乎能够拍案而起,“你别动他!”
“我以为,你会因为我调查你而生气。”聂重海客观地说。
聂闻嘴唇紧抿,眼珠一眨不眨。
“他初中都没毕业啊,你怎么能跟这样的人有接触?”聂重海似乎是从心底发出疑问。
聂闻无辜地笑着,“我看上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学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每个人都有放手追爱的权力。我宁愿和他跑到国外生活,也绝不会违心娶一个不爱的女人。”
“我当时看他照片的时候,还觉得他隐隐约约有点眼熟。如今这么一联系起来,确实发觉他和你那同学长得有几分神似。”聂重海道。
“你想表达什么?”聂闻额角一抽。
“你若真为他好,最好还是不要忤逆我。据说他有抑郁症,现在就业困难,正着手准备打官司……“
“这算是威胁吗?“聂闻眼眸微眯。
“离开他,回聂家。“聂重海眼眸微眯,说道,”你若真喜欢一个人,定然不会忍心他学业一事无成,未来找工作处处碰壁吧?“
“或者说,就顾杨这个学历,恐怕都用不着我插手多管——他没有中考成绩,没有哪个学校愿意收他;将来满十八岁,一看学籍才小学毕业,哪有公司肯招揽他?“
尽管聂重海在陈述事实,可聂闻却觉得十分扎心。顾杨拼命把他往往推是有理由的,他那么倔强的一个人,怎能容忍自己未来安心做一个啃老族?
“你能帮他?“聂闻道。
“放心吧,只要你顺从我的意,我可以笼络人脉关系,帮助他上职高或技校。未来也好就业。”聂重海回复。
经历过季校言一事,他聪明了许多,懂得该如何既安抚住儿子的心,又让他心甘情愿地服从命令。
聂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舌尖抵了抵腮帮,为难之意全部挂在了脸上,却又有关心和难过从散漫的皮囊之中透露出来。
他在考虑。他堂堂聂家大少爷,竟然为了另一个人的前程设身处地地担忧,愿意牺牲自己求之不得的自由,还有理想轻松的生活。
他确实变了,他对顾杨已经实实在在地超越了对季校言的感情。
足足过了半分钟,聂闻抬起头。他做事不算拖沓,这会儿算是十分的稀有。懒散的眼底浸没上了一层哀伤之意:“我希望您能够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