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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

  •   主打黑色的卧室内,一抹灯光勾勒出屋舍的全部景象。聂闻坐在凳子上,两条长腿交叠起来,端凤眼注视着手中的烟蒂缓缓燃尽。
      它燃得极快,不带一丝留恋,让人不由得把燃烧的烟比作时光,一去不复返。

      “他这就跟你分了?”摆在桌面上的手机听筒传来程启的动静。
      聂闻捻灭了香烟,隔空注视它良久。眼神懒惰却平静,仿佛把此物与另外的什么联系在了一起。
      “不会说话就别乱讲,”聂闻心情不佳,缓了好一会儿,才用平常那彬彬有礼的语调跟程启说话,“最近……可能他家出了点儿事情,对他打击挺大的。其实我觉得他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吧,就是觉得,嗯,我让他感觉到不自在了。”
      程启深感同情地叹了一口气,最后憋不住“噗嗤”一声喷了出来。
      “笑你妹。”聂闻骂道。
      “哎,您可别生气。我就是感慨啊,您先前没拿顾杨当回事,现在怎么着?打脸了吧?我早他妈提醒你了!对他用点心吧!”程启劝道。
      “现在说那些有什么用。”聂闻暗叹。
      “这话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程启啧啧感慨,“有些事情吧,还真的不能只靠自己领悟——你看明白自己对顾杨的真心用了多久?又才过了多久的好日子?”程启句句戳心地问,“所以啊,别总看不起我,有时候你还真得靠我。”
      聂闻呼出一口气,“行,您是爷。”

      这句话无异于极大地鼓励了程启,他轻咳一声,有条有理地说道:“你在外面,你是大哥,但在顾杨面前你最好还是别拽了。就是因为你在顾杨面前显得太优秀,才让他产生了心理压力。”
      聂闻不耐烦地应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程启有些回避接下来那个问题,支支吾吾好些时间。、
      “你说吧。”聂闻催了一下。
      “那我可说了啊。”程启顿了顿,“在季校言这里。”
      “我没有刻意贬低顾杨的意思,但你想,他再聪明,也终归只是一个抑郁症病人。小学毕业,初三还没读完,而校言却是D市重点高中的学生。顾杨有能力考上那里,如果不是意外,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曾经触手可及的事物在如今被拿来攀比,顾杨心思敏感,怎么不会介怀?”
      “可……我确实是因为校言才留意到顾杨的啊。”
      聂闻很少心平气和地对待有关季校言的话题,这也让程启隐隐意识到,聂闻正逐渐敞开心扉,接纳一个人。
      “你忘不掉校言。”程启陈述。
      “是。”聂闻回答。
      “唔——”程启思考了一会儿,“你当时见到季校言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聂闻在那一刻思绪停顿,大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少年:阳光普照操场,热闹而喧嚣。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衣裳,眉眼里蕴含着澄澈的光,头发乌黑,嘴唇上扬……

      聂闻舌尖顶了顶腮帮,“不太清楚,时间太久了。”
      程启倒不觉得遗憾,“你敢确定那就是心动吗?”
      聂闻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但我清楚,我对他的感觉和对顾杨截然不同。”
      程启笑道,“那当然是不同的。你再想想,是不是你待顾杨,就想把他保护起来,不让他独自受伤;有时候对他的某种行为生气,想叫他长记性又不忍心惩罚;也会因为他跟别人接触而吃醋……是不是?”
      聂闻:“是。”
      “但你待季校言完全相反,你被他吸引,完全是因为对方在危机时候帮助了你。你很感激,接近他算是一种……报恩?”
      聂闻想说话,但被程启打断了,“哥,你不用掩藏什么的。当时你与聂叔叔很难见上一面,加上家里又有陌生的继母和妹妹争风吃醋使绊子,你心中安全感低,所以才会对那个义无反顾保护你的人生出别样的情感。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这情感虽然近乎爱慕,却止步于兄弟情,双方未有逾矩行为。是这样吧?”
      聂闻:“是的。”

      “我给你说个道理吧。”程启说,“你别怪兄弟我直言啊——每个人都有一颗见义勇为的心,季校言更是。他愿意出手相助,是为同学之间的美好情谊。当初不过半点交情,经过这么多年头了,你的潜意识把那段记忆描绘得浪漫出头也未可知。”
      “你的意思是,我错把崇拜当心动?”聂闻低低咳嗽一声。
      “爱情是双向奔赴的,你和顾杨才符合。你不顾一切帮人家查东西;自己明明连饭都懒得做,却换着花样哄他吃饭。这才是爱一个人的体现。我毕竟不是你,也读不懂你的心——总之,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是你那时太渴望被人保护了。”
      聂闻顿了顿,兴奋的神经正逐渐平静下来,像是燃烧的熊熊烈焰突然之间凝固成冰。
      “你生气顾杨把你推开,但你有没有想过事情的真相,是顾杨怕拖累了你,才故意出此下策的?”
      聂闻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

      台灯映照在桌面上,偶有些细碎的光束洒在地面,硬生生把有些凄惨的房子装点出了浪漫色彩。
      顾杨静静地坐着,他的眼前是宽大的桌子,与他水平的,是白色的墙壁。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正与顾杨的心境相反。
      男孩面色惨白,就像是失去光泽的羊脂玉,只剩下白,少了生机。遥遥望去,犹如易碎的瓷娃娃,不能触碰,只是稍微抚摸一下,他便要碎了一地。黑白分明的瞳孔一眨不眨,呆愣刻板,仿佛一株正向阳而生的幼苗被人吸干了活力,只剩下死气。

      整个屋子里寂静得可怕。顾杨知道,顾欣应该也没睡。两个人分坐在房子的两角,彼此都装出熟睡的模样。
      谁能不心怀芥蒂呢?谁能马上释怀呢?
      顾杨的眼珠犹如生硬的钉子,从桌面,缓缓挪到手臂上。
      屋里不算暖和,顾杨的袖子却高高挽起。露出来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下面清清楚楚埋着淡青色的血管,手腕的地方最为清晰。
      顾杨跟聂闻说,他终归是要死的。他可以不被心疾打倒,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他也可以不被世俗羁绊,热烈地与爱人相拥。但是,害死母亲的人是他啊。

      你永远无法想到,一个年龄过了四十的抑郁症女性,为了两个孩子,与吞噬自己初心的病症斗争。她没被残酷的现实压垮;没有厌弃年龄的增加;没有冲动地杀了背叛自己的丈夫。她在演绎一场连自己都无法容忍的戏。她出卖了自己的尊严,只是为了肩膀上可笑的责任——她两个孩子的未来。
      她坚信一切都会好的,她的孩子,她的爱情,她的事业。可事实是,她的爱情破灭,事业一事无成,孩子还给了她致命一击。
      她的小儿子,为了他所谓正直伟大的父亲,对她恨得要死。她放弃自己做母亲的尊严,为他做好了菜肴,等了他许久——
      未归。

      他是个逆子,是个畜生!
      当她从楼上一跃而下的时候,其实是有窃喜的——如果他知道事情的真相时,会不会痛哭一场,把她奉若神明,痛恨自己的糟糕行为?但她也有同情——她的儿子女儿还什么都不知道,她没有尽好自己母亲的职责。
      她怎么就没忍住,跳了下去呢?坠落到地面的时候,还有的救吗?会给他们添负担吗?
      她的脑子里是并不清醒的。活了四十多年,她自认为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自己的父母,还有孩子——
      也许,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跌落到地面时,女人所说的话并非是充满恶意的“我恨你”,而是绝望中迸发的悔意与惋惜。
      她的绝望,她的眼泪,统统在此化作了飞烟。

      终于,她又恢复了“慈母”的形象,与顾杨梦中的“母夜叉”判若两人。这可能就是一个母亲,她做得很伟大,却迟迟惦记着自己最终的错误选择。
      顾杨低下头,豆大的泪珠滚落,跌在桌面上的塑料板上。
      他轻轻抽出一张白纸,惨白的手指拿着笔,在纸面平涂着。
      他画了一座高大的楼房,那房子几乎是冲着天。女人的身影随着几笔勾勒逐渐跃然纸上。她闭着眼睛,双手受到地心引力向下垂去。
      她应该面带微笑,庆幸自己终于离开这个肮脏的世界了吗?
      不,她应该苦笑。
      简单的画面,最后以女人下垂的嘴角而告终。

      他望望窗边,眼眸忽然一闭,靠在椅背上。
      一股无形的窒息感包围了他,像是溺水一样的感觉。起初还能坚持,最后越陷越深,再也无力挣脱。
      顾杨胡乱用手抹抹脸,拿起手机看时间。
      他的心脏在摁开锁屏的时候骤停,在亮屏的时候又弹了回去。
      顾杨自嘲地笑了。彼时的笑,充斥着悲凉的沧桑感。
      “早点睡。”一条消息突然弹出来。
      男孩的表情顿住了。那一刹,他有想过摆脱黑暗的现实。
      ——拽住那个人的手,就能感受到无边的温暖。是吗?
      ——是的。
      同死共生、互相沉沦的溺水感再次包围了顾杨。

      倏然间,他如梦初醒一般,剧烈呛咳的预感包围了他,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用尽力气忍住咳嗽,一口气堵在胸膛里,好久才散开。他开始厌恶自己的那副丑恶嘴脸,令人生厌。

      当聂闻看见以跳楼终结自己生命的顾杨,是既气又悲吧?
      那个自始至终懒洋洋的少年,也会一改先前的性情吗?
      顾杨可舍不得。他嘴角抿了抿,眼珠里倒映着屏幕散放出的光,显得拘谨又笨拙。
      “哦。”他挪动着手指敲了两下。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方不期望也不失望。

      ——他不配享受无边的美好,只能躲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贪婪地感受聂闻给予的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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