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楠顾安

62、第六十二章

　　正是夏季，蝉鸣阵阵，阳光放肆地洒下来，只能在柳荫下找寻到片刻清凉。
　　她穿着短袖，头发干练地梳好，一袭黑裤被时而刮来的风吹得舞动。眼眸深邃，是一种沉淀的成熟。
　　视线中忽然出现一个女人的影子。她穿着要花哨许多，头发别了个发卡，黑色的发丝披散在脖颈和肩膀处，真丝的衣衫勾勒出腰部和肩膀的线条。
　　两个女人尽管年龄相差不大，她的气场却远远高过那人，可眼尾的细纹却比不上整日浸在化妆品中油光水滑的肌肤，略败一筹。那也稀松平常之事——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管理好他们已是她的全部精力，从哪里偷来时间去呵护皮肤呢？
　　“是姓范吧。”她嗓音微低。
　　“是啊。”女人摘下笨重的墨镜，十分无辜地朝她耸耸肩，明知故问道，“您是……”
　　“我是你同事顾铅的妻子。”她说。
　　“嫂子是吧？幸会。”女人莞尔，为表示敬意，她还特意伸出手来，却被对方视若无物。
　　“我丈夫每月给你汇款一万元，我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话语中颇有威慑力。
　　“一万啊。”女人掖了掖耳侧的鬓发，无所谓地说，“不过那点钱而已，男人要干什么，你作为人妻的，管那么细干什么？”
　　“我在问你。”她又重复一遍，“你不要告诉我那是他借你的钱，每个月偿还——我不会信的。他的钱不亏，每月工资解决一些事情绰绰有余。房贷他向谁借了钱我一清二楚，你……”
　　“我又如何？”女人笑着说，“嫂子啊，对所有事情都太上心了，得知了真相，终归是对自己不好的。”
　　“我让你说话！”她一字一顿地说。
　　女人不恼反笑，“嫂子这般聪明，就算是我不说，也会猜想一二吧。他一个大男人，不是做了什么事情，又怎会给我这个女子定期打款一万元呢？”
　　她眼眸突然一道杀意闪过，暴虐打破了外表的平和，争先恐后地涌出皮囊。“啪”的一声，打在对方的脸上。

　　女人一顿，摸摸红肿的侧脸，脑海中恶意近乎逼退了所有的理智。她这个人疯起来就是愿意口不择言地激怒他人，便不住地上前走，嘴角噙着笑容，“嫂子，您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打我的呢？他给我转钱，用的是自己的名义；打款的一万元，是他主动提出来补偿我的；我同他是交易，他有满足，我亦是。我一没偷二没抢，你打我做什么！”
　　女人又上前一步，话语中皆是恶毒，却又装作满脸无辜，“哦对，我忘了。你已经四十多了吧，如今不跑去质问他而是我，是拿我当作发泄桶呢吧？你就是一个胆小鬼，明明自己胆量小到极致，还跑来装作一副不可侵犯的模样。你圣洁给谁看啊？”
　　女人留意到对方逐渐瓦解的神色，内心十分快乐：“嫂子啊，别说我不懂事。若是我今天把你打我这一巴掌的事情上诉闹大了，你的名誉可就全部毁了啊。看在您是我嫂子，方才一时气急的情况下，便不与您计较好了。我还有事情，先告辞了。”
　　“等等！”她出声喊道，“你把钱还回来，不然我到你们公司揭发你的真面目！”
　　女人笑开怀，“你去揭发啊？去吧？呵，怕是连我们公司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吧。你让我身败名裂了，能落下什么好处呢？他会恨你入骨！我好像听说你的两个孩子一个准备中考、一个刚上高一啊，这个时候要是真正意识到父爱的低廉，会怎么样呢？”
　　“所以我并不怕身败名裂，换个地方我一样能活下去。可有些事情对你啊，就不那么仁慈了。离了婚，你依旧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凭着那半吊子的工资，还要还房贷……多为自己想一想吧。你看现在他虽然给我汇款，但你可以默认看不见，因为他也不会特意揣摩你的心理，依旧会拿你当正牌老婆看待，对待儿女的感情始终如一。贷款人写的是他的名字，他拖欠债务不还钱，也与你无关。”女人说，“不过嫂子，您要是承受不住跟他禀明一切也没有关系的，毕竟心情最重要嘛。”
　　女人踏着高跟鞋走远了，而她依旧站在原地迟迟不动。她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由起初的无声无息变得急促，最后像是暴走的小兽。那给人一种她即将毁天灭地的感觉，但绝望同时也密不可分。
　　抑郁症其实往往都是因为一些小事得不到及时的排解，才於堵在人心中，使人心中难堪。

　　录音戛然而止，无法想象，她——顾杨和顾欣的母亲，当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摁断了录音键。
　　“这是第一次见面，她们之间的对话。”聂闻说。
　　顾杨的脸色极差，走路都不稳，“我想回去拿药，顺便静一下。”
　　“你拿钥匙了？”顾欣问。
　　顾杨点点头，直奔门边。

　　“还有另外一次录音，要现在听吗？”聂闻问道。
　　顾欣脸色显然已经煞白。她沉了沉气息，最后抿嘴下定决心道：“听！”
　　聂闻点点头，手指即将敲下鼠标的一刹那突然抬头说：“我觉顾杨迈过心理障碍，可能有些困难吧。”
　　顾欣一顿，继而表示认同，“聂闻哥，你说得对。”
　　她眼睫微垂，嘴唇紧抿，构思很久之后，才有些畏畏缩缩地出声道：“我是他姐姐，这个时候去给他做心理疏导只会加大他的心理负担，能不能求你……”

　　风很凉，哪怕是即将入春，温度却像赖床的孩子，迟迟不愿意回升。
　　顾杨孤身坐在铁栅栏旁、在偌大的院子中，手脚冰凉，但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他的心更冷，冷到骨子里的寒，让他忽略掉了肌肤的温度。
　　他眼神平静而空洞，头发盖过眼睛，尽显颓废。

　　“你别过来。”顾杨对着尚有几步远的聂闻喊道。
　　聂闻一顿，十分听话地后退一步。
　　凉意在两个人的胸膛翻滚，而二人却是出奇的平静。
　　“聂闻啊，”顾杨轻轻说道，“你现在看清楚我家的真实面目了吗？”
　　聂闻不语。顾杨就看着他，似乎硬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你知道我当年有多狼心狗肺了吧？”
　　顾杨望着聂闻不知所措的神色，微微蹙眉说：“聂闻，你以前绝对不会这样子看我的——是不是觉得我挺疯的？把一个活生生的妈逼抑郁了。”
　　“顾杨……”聂闻伸出手，顾杨离他仅仅只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可此刻，二人之间的心理差距却是那么遥不可及。
　　“我比不上季校言的，所以如果我没有那层光环，你是不是就不会喜欢我了？”顾杨自言自语，最后笑了，那笑容在茫茫夜色中显得格外悲壮，“我没有心啊聂闻，我害了所有的人，应该去死的是我才对。”

　　“你恨我吗？”顾杨抬眸，神色变化，由起初的感慨，变作如今的认真。
　　他话语的意思一向切换得快，情商高如聂闻，也愣了一愣。
　　“恨？我为何要恨你啊？”聂闻不解。
　　顾杨点点头，也许是欣慰地笑了一下，不一会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可是恨我的人很多啊，你一个不恨，又能有什么作用呢？”顾杨叹道，“其实我姐也恨我，只是她爱我的心盖过了厌恶我的情绪。她越保护我，与内心的抗争就越大。”
　　“你说，我是不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讨债恶鬼？”凉风吹过，顾杨坐的铁栅栏轻轻摇晃，七八米之下，是杳无人烟的小广场。
　　聂闻怕顾杨一个趔趄栽下去，不动声色地准备上前保护。
　　“聂闻，你不用这样。”顾杨说，“我注定是活不长的，毕竟是我害死了我妈，我得偿命。等一切都结束之后，我就下去陪我妈。”
　　“顾杨，我真的很瞧不上你总把‘死’字挂在嘴边上这种习惯。你没有罪，法律是最公平公正的，你当时不知啊，不知者无罪！”聂闻回望顾杨。
　　顾杨摇摇头，“就因为我的无知，所以我现在才格外痛苦。就算我不死，将来也会碌碌无为一辈子——但你不一样啊，你处处都在发着光。所以我们的人生注定是两条不能相交的路。”

　　顾杨闭了闭眼，突然伸手环住聂闻的脖颈。聂闻一下子被拉到很近的距离，双眸相对，彼此额头相抵，能够听见对方的呼吸。
　　“你以后还是不要爱我了。”顾杨嘴唇干涩，忍受着犹如刀绞的心脏，表面上滴水不漏。他一向能忍，但是没想过心痛的滋味是如此难挨。
　　聂闻嗓音低哑：“我做不到。”
　　顾杨笑了：“我好羡慕季校言，他可以永远保持着圣洁的姿态住在你心底。所以我能不能求你，把对我的记忆只保留到当初你对我动情的那一刻？”

　　——对不起，我曾一心想追上你，但我忘记了你本就是身披光芒的星星，不会为我这尘土驻足。
　　——是我高攀，所以现在，我把你还给浩渺的星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