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楠顾安

5、第五章

　　早饭有海鲜，顾杨或多或少地吃了一些。
　　有车在外面等，他不好磨磨唧唧没完没了。在外祖父外祖母的满口“到了你爷爷奶奶家不知道要几点才能吃上饭……”“多吃一点。”的唠叨声中，顾杨放下筷子，打扮妥当，出了门。

　　顾杨穿着一件浅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黑色的眸子垂着，额前的碎发尚未齐眉。单从背影上来看，属实是一个清冷寡言之人。
　　事实上，他曾不是那样子的。

　　学校生活中，他也曾积极向上，凭着颜值在班级里俘获一大群少女的“花痴”；凭借着绘画在学校举办的校外赛中取得过名次；与同学之间关系较好，一起节假日出去玩。
　　但那都是过去了。

　　顾欣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墨黑色的长头发垂在棉袄的帽子里。黑色的长筒靴在膝盖以下，盖住她的裤腿。走起路来，皮靴发出“咯咯哒哒”的清脆声响。
　　女孩子正是爱美的年龄，这靴子在学校里没法穿，便在家里搁着。好不容易盼到过年，可要拿出来蹭得锃亮才好。
　　顾欣深黑色的瞳孔中，倒影出了眼前的道路。那个轿车的大小，随着脚步的向前，逐渐清晰了起来。

　　顾杨手机振动了一下，他余光一瞥，发觉那是一条微信消息，信息来自——顾翔。
　　“我们车就在你楼下。”
　　顾杨活动了一下被冷空气冻得有些凉的手指关节，敲了两个字：“马上。”

　　顾杨和顾欣停在车门前，轻轻一拉，便开了。车内的空气暖融融的，与外界有所不符合。顾杨呼出两口哈气，蜷身钻进了车子里。
　　“叔叔好，婶婶好——”顾欣顾杨整齐划一道。

　　坐在驾驶座的那个男子手扶着方向盘，身形略胖。副驾驶上的女子仪态端庄，朝着二人微笑。
　　轿车后座有些挤了，顾杨还心怀诧异，这才半年多不见，顾翔那厮整天泡网吧，还泡出肥肉来了？
　　他侧过头去，这才发觉左边坐了两个人。顾翔正委委屈屈地缩在一角，身旁的那个少年眸子低垂，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张面孔。
　　那双——眼睛！似曾相识的端凤眼！

　　顾杨眼睛一睁，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着他，但叔叔唠家常似的询问没给他留太多观察的时间。顾杨抬头，毕恭毕敬地应话。
　　叔叔婶婶并非那种不讲情理的人，相反，倒也十分好相处。叔叔和父亲的关系，那可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血脉关系不可断。

　　“顾杨最近这么样啊？”叔叔的声音在略大的轿车中盘旋。
　　“还好。”顾杨答。
　　“你姥姥姥爷的身体都还好？”
　　“嗯，都还不差。”
　　“学没学高一的课程啊？”
　　“翻书看了。”
　　……

　　聊天内容基本就是这些，多的也不必胡诌八扯，侄子的秉性他这叔叔十分清楚。什么复不复学，将来有什么打算的也不必问，问了也是徒增烦恼。
　　车厢内，顾杨隐隐觉得有人在叹息。

　　“小欣最近怎么样？”相比之下，婶婶和姐姐就更有话聊。
　　“都挺好的，学校、家里，两点一线嘛，努力奋斗！”顾欣笑着回答。
　　“开学后还和同学一起住一套房子么？”
　　“不了，到时候交点学校住宿费，在学校宿舍里住得了。加上学校内部的环境也有所改进，学校也建议，初二了，能省出一点时间自习是最好的。再者说老住在别人家里确实不像那么一回事……”顾欣有条不逊地陈述着。

　　女孩子说话声音柔软甜美，没什么事总是爱笑眯眯的，看上去性格小家闺秀。可顾杨却知道他这姐姐这些年来读书有多么不易，一边要扛着父母故去的压力，一边没日没夜地熬，尽量不让成绩下滑得太厉害。
　　有时候，你看见一个人笑颜如花，并不代表心灵也如同花朵一般未经世事摧打。皮囊之下，是一具怎样的灵魂？无人知。

　　“顾翔，你学学你妹妹！”叔叔的声音在驾驶座前响起。
　　“爸，我又不打算在学业上取得什么造诣。电脑玩好了，账号搞富了，一样值得别人尊敬！”
　　顾翔的声音自变声期过后，如同乌鸦一般，怎么听怎么别扭。
　　“人家小闻能摆弄电脑，整出个名堂来！你呢？一天到晚就知道充钱！败家子嘛不是！”婶婶转过头来数落道。
　　顾翔撇撇嘴，认怂不吭声，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足够似的，仔细斟酌，才小声地咕哝：“充钱也是我自己的钱……”
　　奈何那声音沙哑，低声的嚷嚷非但不能与空气“融为一体”，反倒格外突兀地显现了出来。婶婶颗粒分明的睫毛颤动，瞧着表情，几乎想要拿巴掌往顾翔脸上招呼，却被一个声音礼貌地截住。

　　“小姨、姨夫，别动干戈。上网嘛，那是一个人成长所必须经历的历程。网络世界虚幻，把那种非真实的环境当做真实生存环境，做出一些糊涂的事情，确实是顾翔的不是。想当初我为了上网，还被我妈揍了一顿呢。顾翔拥有如此良好的环境，与如此体贴善良的父母，日后他定然不只局限在游戏方面，还会朝着真正的网络源头发展。”坐在顾杨身边那个少年发话。

　　端凤眼眼尾上挑，衬托着话音也变得漫不经心起来，但却并不能够从他的语气里找出丝毫的不敬。
　　叔叔婶婶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否被他所说服。尤其是婶婶，她的脸色暗了暗，似乎对聂闻的直接有些不自在。

　　顾杨掏出手机，对着键盘敲了几个字：“这男的什么来头？”
　　一秒钟后，顾欣的手机响了一下。
　　“不知道诶。”顾欣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下。
　　顾杨有一点近视，眯着眼睛瞅了屏幕两眼，转头又瞧着身旁那少年。
　　紧接着，顾欣的消息跟了过来，“诶，说不准是婶婶那边的亲戚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顾杨手指刚要触及屏幕，被一个声音震得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摔到地面上去。

　　“小姨，姨夫，聊了这么久，这两位帅哥美女，就是你们长长提起的侄儿、侄女吧。有幸能认识一下么？”少年道。
　　“当然啊。小杨、小欣，这是我朋友的孩子。你们互相认识一下啊，然后一起探讨有关学习的话题，共同进步——我看你们和顾翔也不咋讲话，是不是好些日子不见，生疏了啊？”婶婶道。

　　似乎在长辈的眼里，几个年纪相差不多的孩子凑在一起，可能能够找到的唯一话题，就是学习。

　　顾杨转过头去，恰好对上少年看过来的目光。车里打着暖风，他却不嫌热地戴着口罩，漏在外面的皮肤白皙，犹如数年来从未经过阳光直射似的白。
　　“认识一下？朋友？”聂闻伸出手去。
　　顾杨不好太驳他面子，手指伸了过去，在聂闻手心里停滞了一刹那，即触即离。少年的手掌温热，带着一层并不隔人，反之还很令人安心的薄薄的茧。那双手，与少年这个主人倒很是相配。

　　聂闻将手指一紧，冲着顾杨友好地笑着，手指却不断摩挲顾杨的手背。那个角度，刚好是前排后视镜照不到的地方。顾杨猛地抽回手，惊愕地盯着那趁机“揩油”的人。

　　握手有这个流程么？

　　盯着少年一脸无辜的笑容，顾杨羞愤的模样便愈发清晰。少年眉毛斜入鬓角，微微一挑，瞳孔里面含着一束光，像是有些别的什么期盼。

　　本能的爆发并没有开始。顾杨猛地一顿，将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垂下头去。

　　他……竟然没有发火？
　　这点出乎聂闻的意料。
　　聂闻眸子里的那一束光消逝，若无其事地坐在座位上，兴致全无。他对面部表情的把控一直很好，不过若是有专业人士细细对比前后，就会发现，聂闻的神情出现了一股失落与……失望。

　　顾欣察觉到顾杨的异样，余光斜睨着聂闻。却不料那个“人模狗样”的少年只是朝着她笑了笑，并说道：“聂闻，幸会。”
　　“这个人有可能是个精神病。”顾杨暗暗想道。他想要划开手机，一股无名的力量却控制住了他，叫他没有勇气打开微信跟姐姐叙说事情原委。
　　他太胆小了。他太自卑了。
　　他甚至抬头看了眼后视镜，甄别出叔叔婶婶神情没有异状，才平静下来。
　　他究竟是我胆怯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车辆缓缓地在路面上行驶着。

　　顾翔无聊极了，却又想起手机在爹妈手里拿着，迟迟没有要给他的意思。他要回来也不是，不要回来也不是。就这着矛盾的心里，盯着窗外发呆。
　　聂闻静静坐了一会儿，发觉今天顾翔安静地有些反常。继而就看到他像个抑郁少年一般，目光盯着窗外，神情忧郁。

　　聂闻把手机从裤兜里掏了出来，香槟色的手机壳，深黑色的屏保，被聂闻捏在手心里。
　　手机锁屏是一片黑色，连个时间提示都没有。
　　顾翔脖子一转，又僵硬地把头扭了回去。

　　聂闻手机上贴的是高端的防窥膜！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无懈可击！

　　聂闻戴着耳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着，应该是在玩什么游戏吧。顾杨好久不碰游戏了，手机基本上就是个接收信息与通话的摆设。他大脑放空，目视前方，却是还没能从刚才聂闻的撩拨中缓过味儿来。

　　聂闻的手机屏幕始终保持一片黑，像是暗度调到了最低。手指有条不逊地在手机屏幕上浏览着，时而又点击两下，又不像是在玩什么高频率的竞技网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