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五十九章 ...
-
顾欣跌跌撞撞地来到地铁里的卫生间,先是倚靠在墙面上,掏出手机来给补课的那家人发信息,点明今日不回去,之后手腕猛然脱力,手臂直直地垂落下去,几乎再松一点力气,手机就能从手掌里掉落。
女人的话在耳畔里回荡。这一切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太突然了!从昨天夜里顾杨跟自己发的消息,到今天中午女人说的一席话。雾霭弥漫的世界,隐隐约约有一根细线划破,昔日的情景,竟然那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夜晚,五六月份的时节,天也有点长了。时钟步履匆匆地越过了十二点半,顾欣沉迷于作业之中,坐久了也觉得腰酸背痛。抬头伸个懒腰,瞥见窗台边上坐了个女人。
顾杨也没睡,他静静地坐在木桌前、顾欣的对面。皎洁的台灯亮光照在顾杨的脸颊上——那时他并没有现在那么白,也更显得有些生气。
顾欣抬起腿,往厨房都方向走过去。顾杨笔尖一顿,有些诧异地看着顾欣蹑手蹑脚的背影。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顾欣端着两杯水走出来,一杯摆在了顾杨桌子前面,另一杯递给了坐在窗边的女人。
“妈?”顾欣喊,“您睡吧。”
女人一顿,放空的眉眼有一刹那变得温柔。
“欣欣啊,现在几点?”女人抿了一口水,问道。
“哦,现在已经十二点半了。”顾欣回答。
“是了,十二点半。”女人的嘴角有一丝奇怪,时而紧绷,时而上扬,“他还没回来。”
“额,应该是酒喝多了?”顾欣说。
女人嘴角一勾,构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嘲讽一样的笑容。都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顾欣从母亲的眼睛里看见了由愤恨和悲伤衍生出的太多太多情绪。
顾欣不说话了。父母的感情问题是孩子最不愿意触碰的禁忌,她也不例外。
女人并不催促顾欣重新回去写作业,而是再次陷入了放空。女人是杏眼,眼型好看,灵动又富有生机,就算是发呆也并不显得死气。
顾欣站了一会儿,准备回去继续为作业奋斗到底时,女人突然出声:“从高楼往下看的夜景还真是美。”
她所住的地方是高楼公寓,空间不大,却价格昂贵。恕顾欣直言,这里如果不顶着个“学区房”的名号,怕是价格要大打折扣。
顾欣听见女人对夜景的感慨,微微蹙眉。顾欣心思细腻,隐隐猜出母亲的话有些不太对劲。但她终归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看到女人的眼眸回归忧郁,看什么东西都淡淡的。瞳孔清晰地倒影出楼层下绚烂的霓虹灯——如此明亮的灯光,却照不亮女人深黑的眼底。
如果顾欣能再一次回到那个时候,她一定会奋不顾身挡在女人前面,告诉她:“从楼上跳下去一点也不值得!”
但有什么用呢?时间一定不能倒流,女人也不一定听她的阻止。
女人本就是一个十分骄傲的人。她成绩优异,工作顺利,气质也不低。她是父母为止称赞放心的乖女儿;是同学羡慕不已的好朋友……她自始至终倔强不已,自认为自己的一心付出就一定有所回报。
当她从女人那里知晓丈夫的现状,没有跑去质问他,而是把这件事默默压在心底。一部分原因是对他的信任;一部分是她对自己有信心——许是他不清醒时犯了错,如果能改过,她也愿意大事化小;还有一部分是对孩子的责任,两个孩子不能承受家庭的破碎,她愿意再熬一熬,等到他们两个都有了出息,她也算是尽了最后一点能力。
顾欣早知道母亲的抑郁症病发必定是有诱因。但她没有想过,知道真相的代价就是对那个慈祥的父亲产生坏印象!
如今的如今,顾欣也不知道该该怎么办了。聘请律师吗?可她是在与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叫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可她怎么对得起把一切事情抗在自己身上的亲生母亲!让姥姥姥爷知晓事情原委,做出判决吗?不……
他们已经年龄那么大了,若是再出什么茬子,她该怎么和母亲交代啊?
顾欣脸色煞白,情绪由最初的愤怒,变作忧伤。她用尽全身力气扶住了洗手池的边沿,细嫩雪白的手背青筋暴起,显出与实际年纪不符合的狰狞面目。女孩子用尽自己活了十七个年月的坚强,拼命阻止眼泪的滴落,然而此刻,她却再也忍不住。泪水好似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滑落。
她毕竟才十七。
顾欣扭开水龙头,往脸上拼命扑着水。水凉凉的,却无法洗涤顾欣疼痛无比的灵魂。
她用手掌捂住嘴巴,拼命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时而的呜咽声,打破了偌大的卫生间的宁静。
顾欣所在的洗手池位于男女卫生间中间。不过此时此刻,顾欣倒觉得应该没有什么人了——就算有人,也该是陌生人,与她无冤无仇,不会揭露她如此脆弱的本心。
水龙头放水的声音掩盖住了沈溺的脚步声。等顾欣透过被泪水和自来水弥漫的眼眸,望向面前的平面镜时,属实被有人出来吓了一跳。
悲伤的余韵一下子散得无影无踪,顾欣深吸一口气,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洗脸。
沈溺有点怪异地看了她一眼,这属实瞧得顾欣有些不自在。顾欣自认为藏匿得很好,不过差就差在这洗手池附近就她一个人,锁定目标实在容易得很。
沈溺并没有在水池边停留多久,他余光一扫,看见一旁的抽纸机。目光一闪,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拉下两张。
他身高和聂闻不相上下,走起步来步伐很大,能带起一阵风来。加上顾欣此刻精神状态不佳,很难分出片刻闲情来顾他。
顾欣关了水,用湿漉漉的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她不太讲究仪式感,就连手都是随意往裤子上一蹭便了事。眼眸低垂,像是一只心灰意冷的小麻雀,不料就是低眸的那一刹,她看见了搁在台面上的一张手纸。
“我什么时候去抽纸了吗?——没去吧。”
“我来的时候这里有手纸吗?——好像没有吧。”
“那这手纸从何而来?”
顾欣不由得想起刚刚那个少年。
顾欣冰冷的心一暖,闭上眼睛想道:“这是个好人。”
但她已没有时间、没有心情追出去一探究竟。毕竟他于她只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事实上,顾欣也拿他当做陌生人处理了,没想过能和他再有交集。
顾欣走出去的时候,看见聂闻和顾杨肩并肩地等着他。
顾杨眼睛里同样含着一些灰暗的东西,眼珠里的那抹澄澈的亮光,正在不断地被黑暗侵蚀、吞噬。
顾欣连忙走上前去,顾杨一抬脸,十分自然地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递上去。
顾欣注意到,顾杨提着塑料袋的手指,是有些颤抖的。
不过那是极其隐晦的抖动,就连顾欣也差一点没有看见。顾杨心脏如刀绞般疼痛,愈发谴责起自己的无能——遇到事情只知道哭。
她伸出手接过来,看到塑料袋里是有烤肠和面包。真挚地朝着顾杨和聂闻点头,“谢谢啊。”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聂闻回复。
顾欣露出一个比较无力的微笑。
候车的人不少,可想而知地铁里的人也很多。
聂闻一路上搀扶着顾杨,像是大人不放心孩子一样,处处关注。
实际上,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见不得他受苦受委屈、有事情就往心里藏。所以哪怕是一个极其简单的肢体触碰,在聂闻这里,都算是一种心理安慰。
车里人群熙攘,座位也满满当当。地铁口哨愉快地响了三声之后,车便发动了。
顾杨还没来得及找好扶手,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发车摇了一晃。重心失衡一刹那,立马栽进一个人的怀抱里。
聂闻的手扯住顾杨的手腕,让他把住自己的扶手。那只垂放下来的手掌轻轻移动,拍了拍顾杨另一只手的背面。
那动作十分轻柔,与聂闻内心痛得要滴血行成了强烈对比!顾杨与他对视,谁都没有先说话,但眼神里的情丝却出卖了两个人。
他们在最天真的时候相恋,在彼此无依无靠的时候互做对方的支持。
他们中间隔着年龄、心灵、性别、身份的代沟,是注定在一起要非常困难的两个人,沟壑必定要一个一个跨越。顾杨曾经想过十多次要把聂闻推离自己身边,因为自己的懦弱无能,很有可能将聂闻也完全拉到深渊的底部。但如今他感觉到了真实的甜蜜,是万分不想重新感受刻骨的阴冷。
顾杨想自私一次。他知道自己实在是罪不可赦的。他张扬潇洒地过了十五年,如今未来的日子只能小心翼翼地度过。他不敢肖想自己会有未来和另一半,但眼前这个人却一次又一次地给了他希望。
他只是想多给一人留下一个羁绊,让自己的生命里从此不再孤单。
——哪怕心如死灰,哪怕自始至终都被当做替身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