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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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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欣出来的时候,几乎是面如土色。她被迫在人情世故、生离死别中成长,自以为已经十分坚强,却不曾料到自己竟还是那么脆弱。
顾杨脸色更是憔悴,他情感不外露,但此刻手颤抖得异常厉害,面庞煞白。从还算温暖的餐厅里走出来之后,叫那寒冷的凉风一吹,一时间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要呕出来。
他早上吃得并不是很多,此刻神经被刺激,食道里的食物顺着喉管直接涌出来,恶心至极。
聂闻连忙跑去扶,手掌碰到顾杨衣衫的那一刻,隐隐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抖动。是那种十分骇人的颤抖,比顾杨之前任何一次发病都要猛烈。
顾欣靠着一边缓了一会儿,才艰难地咬咬牙来到顾杨身边。她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也许是不知该从何下口吧。最终只是轻轻拍着顾杨的后背,不断地喊:“杨杨,杨杨……”
聂闻爆表的情商告诉他此时并不是询问事情原委的最佳时间,但是可能爱上一个人便是见不得他受到任何委屈,再多的理智也在此刻付之东流。他忍不住上前去关注他、关心他,甚至有点埋怨起了自己。
——他那时为什么不进去听一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顾欣明明自己难受得够呛,还要在顾杨面前装作坚强。澄澈的杏眼里蓄满了泪水,眼底泛红,却被女孩子倔强地压了下去。
“姐,我……想回家。”顾杨嗓音沙哑,不住地咳嗽起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成一个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手机壳几乎被抠得走了形……他手指麻木,毫无知觉。
如果这是在家里,或是在任何一个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地方,顾杨都会决定不再压抑,让自己痛哭一场。但偏偏此刻跟他在一起的两个人都是他生命里很重要的人物——一个是姐姐,另一个是男朋友。
顾杨虽然表面上经常和顾欣斗嘴,但两姐弟的关系属实不错,打断骨头连着筋。顾杨小时候总听妈妈说“长大了要保护好姐姐”。如今母亲不复存在,他要是再不履行自己的责任,又有什么资格活在世界上?
至于聂闻……顾杨甚至有些无力了,可能他和聂闻相见得并不是时候吧!如果是在明朗的教室里,聂闻可以看见勤奋要强的顾杨;如果是在宽大的操场上,聂闻可以看见朝气蓬勃的顾杨;如果是在熙攘的菜市场里,聂闻可以看见笨拙努力砍价的顾杨……但聂闻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一次次地目睹着他陷进尘埃里,摔进深渊里——万劫不复。
聂闻一定失望透了吧?或者说,几次三番看到顾杨如此脆弱不堪,是不是就想着离开他了?
毕竟啊,那个叫做季校言的白月光永远会冲在聂闻前面,替他化解困难。而顾杨则是完全相反的一种人,需要聂闻为他遮风挡雨,偏生倔强得要死,不肯开口求助,一切都想着自己来,却没有哪一次的意外能被他自己化解。
正是因为有这两个人的存在,就像丢盔卸甲前的最后一声警报,唤醒顾杨还残存的些许理智,告诉他自己:如今还不是发疯的时候。
就像刚才,他多么想拿起鲍鱼捞饭的盘子狠狠地往女人脸上招呼——他的手几乎控制不住,苍白的手指攥紧了瓷盘,暴起的青筋在惨白的手背上格外可怖。只要一下!就只要一下!这个女人嘲讽般可恶的嘴脸就能彻底消失在他的面前,世间一切都能清净了!
顾杨的眼珠涨得通红;指甲怼着雪白的盘子,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白色;嗓子像是堵住了什么东西,怎样都喘不过气来;唯有心跳迅速,几乎要冲破胸膛,鲜血淋漓地蹦出来!
“她错了!是她错了!是她趁机勒索父亲!也是她对母亲言语不敬!害得母亲跳楼!”顾杨忍不住要呐喊出声,神色可怖,如同一个活生生的吸血鬼。
那个岁数的少年,做事正是不计后果的时候。顾杨捏着盘子边沿的手指突然发力,几乎把那盘子直接翻了个儿。顾杨似乎能看见那盘子的白瓷磕在桌面上,飞溅的白瓷碎片毫不留情地朝着得意洋洋往外走的女人砸过去。雪白的瓷片割开女人的肢体和皮肉,将她划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具鲜血淋漓的皮囊……
——盘子被掀起半边,里面的米饭洒了满桌子,瓷制盘子重心失去平衡一刹那,继而找到了着力点,稳稳地重新落回去。盘子晃了两晃,在餐桌上“当啷当啷”直响。
是什么使即将暴走的顾杨手腕突然脱力的呢?许是顾杨看见了一旁虚弱无比的顾欣;又或是脑海中不断联想,闪过了眉宇散漫、但又干净至极的聂闻的画面。
“是不是我现在伤了人,就再也看不到他们了?”顾杨突然顿了下来。那个时候他的脸色好笑极了——眼珠瞪得溜圆,眼底红丝清晰可见,嘴唇微张,脖子僵硬地维持着一个动作,就像时光定格一样。
顾杨眼眸微微抬起,这一刻,他再也不屑于隐藏自己的情感,聂闻清清楚楚地从他的瞳仁里看见了绝望。
顾杨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眼珠中的最后一缕光束犹如太阳落山,黑暗一片。他的手指冰凉,不似活人的体温,轻轻把住聂闻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慢慢掰开。
多么可笑的一个动作!如今顾杨恐怕连手机都拿不稳,谈何能力掰开聂闻的手?但那一刻,确确实实,聂闻修长有力的手被撼动了。
聂闻眼底的散漫不见踪影,震惊之色溢于言表。他不明白,为什么顾杨会在最崩溃的时候选择推开他!
“回家。”聂闻迈着步子,内心的诧异一闪而过,把自己的手不着痕迹地揣进衣服兜里。
真是奇怪,明明只是过了几个小时而已,但时间却好似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明明乘坐地铁来的时候,还是内心忐忑、激动又有点害怕,但如今回去,就是完完全全的心如死灰了。
聂闻叹气,“用我买点东西吃吗?”
“不用……”顾杨声音沙哑,说话的时候重重地咳了出来。
“还说不用!你看看你现在都脆弱成什么样子了!”聂闻板起脸来,鲜有的,对顾杨发起了脾气。
“是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会万一晕车就不好办了,”顾欣嘴唇苍白,“我想去上一趟厕所,杨杨就拜托你了!”
“好。”聂闻点点头,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五分钟后就在这里集合,好吗?”
顾欣无力回话,精神状态很差,只能点头。
目送着顾欣的背影愈走愈远,聂闻转过头,眼眸里满是认真:“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顾杨掐着手心的手指甲一顿,并不回话,而是缩着脖子,颤抖着低下头。
聂闻小心翼翼地牵起顾杨的手,轻轻掰开顾杨紧握的拳头。
“杨杨,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聂闻正色。
他是想要拉着顾杨去买东西的,结果一看如今顾杨憔悴成这副摸样,便想着还是让他在原地等会儿吧。
“我去给你买点食物,你在这儿等会儿,我五分钟就回来。”聂闻叮嘱,之后就要走。
聂闻一顿,注视着被顾杨轻轻拉住的衣摆,几不可察地闭了闭眼,内心像是针扎一样的疼痛。他转过身子看着顾杨,这会儿,发现他的眼神变成了惊慌和恐惧。
“我……”顾杨每当发病的时候措辞能力都极其低下,但此时,他竟别扭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别丢下我。”
顾杨就是这样子的,一边害怕自己当别人的拖累,拼命把别人往远了推;一边害怕别人把自己抛弃,努力让自己的情感表达被人接受。
不管怎么说,他也才十六岁吧?
如果他二十六岁,可能有能力背负这一切了;如果他六岁,可能还什么都不明白。偏偏他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年纪,有了自己的思想,却缺乏办事的能力和经验,生活给的压力太大、磨练太苦,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又舍不下面子向别人求助。
谁知道顾杨今天说的这一句“别丢下我”损毁了他多少的骄傲呢?
“没事儿了,一切都过去了。”聂闻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安慰,同时也让他自己怀疑,原来自己真的能够温柔到这种程度。
两个容颜俊俏的男孩子站在地铁里,惹得不少人频频回头。
顾杨想说些什么,但看见聂闻嘴角苦涩地下垂,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聂闻揽过顾杨的腰,把眼前之人搂在怀里。尽管隔着厚重的羽绒服,但聂闻还是能够感受到顾杨身体的病态消瘦。
顾杨目光惆怅而忧郁,好像透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到了远方。
有个女人笑颜如花,挥着白皙的双臂,朝着他笑。
她没有过于甜美的外表,只是在尽职尽责地完成自己身为人妻、人母的职责罢了。但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的无私,已经远远超过了顾杨的想象。
餐厅里约见的那个女人嚣张自恋,但她倒有一句话说得不错。
如果顾杨的母亲真的能够无所畏惧地为自己活一场,是不是就不会过得这么糟糕,在抑郁的沼泽里越陷越深?
“为什么老天要让你受这么多苦啊……”聂闻在顾杨耳边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