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楠顾安

57、第五十七章

　　“不！我没有撒谎！”女人神色激动，但她猛然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绷紧的神经立马一松，“我怎么说也是你们的长辈，你们根本没有资格来质问我。凭那模棱两可的记忆？拉到吧。”

　　顾欣并不理会女人在无形中施加的压力，条理清晰地说：“如果以上猜测成立，那么父亲汇款的目的就绝对不是为了向阿姨还房贷钱。这钱是从何而来暂且不论，就他汇款这件事情，我和顾杨从不知晓，所以猜测是在外面受到了某种威胁。”
　　“威胁？笑话！”女人阴阳怪气地哼笑，“他人已经死了，肇事司机表明与他没有私人恩怨，纯属意外。我和他之间的联系仅仅停留在曾经是同事，与他的死亡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你们有什么理由拿着他生前的汇款记录来调查我？难道说，是为了推卸你们逼死母亲的责任，而揪着我这线索迟迟不放手么？”
　　顾杨左手拿着手机，右手轻轻敲击桌面，“自始至终，你都在拿我们父母的死因说事。如果心里没有鬼，怎么会不断向我们的底线挑战？”
　　“你！”女人扔了餐具，近乎暴起，结果被顾欣过分冷静的话语横空一截。

　　“父亲汇款，子女不知。即使事情过去了许久，但警方一旦着手调查的话，想必真相是会很快浮出水面的。到时候阿姨您就是有勒索嫌疑的头号人物，细想起来，是审讯室里不见天日的审问、还是法庭上公平公正的诉讼、或是餐厅里边打感情牌边惬意品尝鲍鱼捞饭……阿姨，您确实是我们的长辈，难道这点账都算不明白么？”
　　顾杨察觉到女子神色短暂的僵硬瞬间，见缝插针乘胜追击：“公了还是私了全凭我们的心意，阿姨的一个抉择很有可能决定您的余生。不管是我们猜测有误也好，是您真真切切做出蓄意勒索的事情也罢，如今所有的线索都于您不利。我现今休学在家、姐姐成绩优异，就读于整个D市最有名的重点高中，未来对我们来说是无限奇迹。但您不同，进了公安局，就算是无罪释放，也会对工作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

　　“不……不能这样……“女人预先设计好的台词有些乱套。她万万没想到，因为自己的自负，导致了她如今被两个孩子逼问至此！
　　当时她接到信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错乱的状态，以为当年的事情重新浮出了水面，对她不利。但又想到这一切都过去一年了，连线索也像遗失的拼图——东一块西一块的，那些个才到她年龄三分之一的小毛孩子，能玩出什么新花样儿来？
　　索性，这事儿不化解也是心结，大不了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出来应敌。
　　可是……是她失策了！
　　她不曾想到这些孩子推理逻辑如此紧密，每一句话都像是击垮她心理防线的利器；也没料到他们竟如此执拗，决心把即将腐烂在泥地里的真相挖掘出来，暴露在阳光下。

　　“您说了，您是我爸爸的前同事。那是在我父亲死前跳槽的，还是在他死后呢？”顾欣忍下心底对提及父亲死去的不适，眼神坚毅地询问。
　　那眼神中散放的光才过执着，以致于一时半刻女人觉得自己心中的那点小算盘都被完全洞察了！她一时半刻脑子里转不过弯，忙着编话想要给之前的矛盾之处打圆场，便草草敷衍道：“死后。”
　　她眼睛倏然睁大，手指攥着餐桌边沿，骨节泛青，反应过来什么，刚想否认，就看见两个孩子的瞳孔把她的一切青苔尽收眼底。女孩子嘴唇勾起，大有孩童一般阶段性取胜的自在感；男孩子神色懒倦，存在感很低，大有不屑于与女人为伍的态度。

　　“您放弃了原来的职业，甘愿来到新的环境，想必承受着很大的心理矛盾吧。”顾杨嘴唇轻启，眼睫毛微微耷拉着，“如今职业竞争实在是大，您怎么甘愿舍弃月收入五千的单位，费劲心机跳槽到另一处单位？”
　　他嗓音淡淡的，但思维却出奇的成熟，“如果您是纯属为了历练的话，我作为后代那是真的敬佩不已。只是除去了这种可能，那大概率上，是在躲避公司同事中的某些人了。”

　　女人翘起的二郎腿有一刻变得十分僵硬，顾杨有种她下一刻就要站起来慌不择路地冲出去的预感，便出声提醒：“我如今是身体不太好，姐姐体育也不是加分项，应该比不上您跑步的速度。所以如果您觉得不自在了，可以随时外出呼吸新鲜空气，我们绝不讨人厌地追出去。只是同生活在这样一个大数据时代，监控、定位都极其发达。您说，要是我们报案找寻失踪的人，警方大概会花多长时间查到您的去向呢？”
　　“可……”顾欣故作犹豫地转头向顾杨抛出疑问，“若是阿姨毫无征兆地走出餐厅、继而进行非绑架的自主性失踪，岂不是坐实了阿姨的嫌疑？”
　　女人狠狠一咬嘴唇，“你们到底想要怎样！”
　　“阿姨，没有足够的证据，我们是不会来找你的。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别人熟知的秘密，但此事实在过于重要，隐隐约约牵扯着我们两个故去的、非常亲近的人，所以希望阿姨一定要如实相告，拜托了！”顾欣认真地请求道。
　　“如果我们的专业能力不达标，那就只能十分遗憾地请警方来详细查明事情原委了。”顾杨眼皮耷拉，继而把一直放在手心的手机拿了出来——屏幕上赫然是持续录音的界面。
　　“如果把这案子交给警方，加上这些证据，侦破此案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呢？”顾杨慢悠悠地说。
　　“你，你们不要报案！我都说！”女人终于绷不住了，脸上因为过于激动而出现了红晕。

　　然而，当她决定组织语言叙述整件事情的经过之时，又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之处，最后也算是为自己袒护说：“我真的……不算勒索他。”
　　“我们单位每个月都会在酒店搞聚餐，所有的员工都会去，多数甚至都带着丈夫和妻子。他老婆——就是你们的妈妈并没有娱乐的时间和兴趣，所以每次都是孤身一人前去赴宴。”女人淡淡道。
　　“但是那一次，公司业绩再创新高，明显每个人都有点喝多了。当时公交车已经不再发车；地铁站又隔了老远，压根没法走过去；驾驶私家车又根本不用提，所以只能在酒店里挨到天亮，等酒精度数下去了再说。酒店每个房间都是密码门，密码以及相对应的门牌号都在微信群里公布，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对应的房间，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只是在模模糊糊中听见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顾杨头一次觉得听人叙述如此难挨。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看花了眼走错房间，还是故意借此机会……”女人抱怨的话语才说出一半，又想着还是不要把话在两个孩子面前说得太露骨，便不太情愿地轻描淡写揭过，“当时我头脑也不太清醒，压根无力驱逐，就同他……睡了一夜。”
　　顾欣眼睛使劲闭了一下，一看就是不想再听下去。
　　但一个人一旦找到可以倾诉压在心头许久事情的对象时，就很难住口了，“你们不用觉得他亏损了什么！我当时容貌值跟如今相比，也是只高不低，公司很多上级领导都在追求我，皆被我一一拒绝。我清醒之时是真心气不过，打算把这龌龊的事情告诉他的家人，让他负责一辈子。最后这打算是被他好求歹求才压下去了，说是只要我不外传，每个月除了薪水还能多有一万元的零花钱。”
　　女人鼻子里哼出轻蔑的气息，“男人嘛，不都是一个样儿？被酒精麻痹了大脑就做事不计后果，清醒过来了又怂得像只猴儿！真没出息！”
　　眼见着她还要继续感慨下去，顾欣及时出言阻止，“那个，接下来呢？”

　　女人冷笑：“接下来我虽然觉得自己亏了，但每个月多出一万元钱的日子也确实好过，就像这凑合凑合过下半辈子呗。谁知，好像被你们的妈察觉了。”
　　顾杨顾欣互相对视，“我们从未听妈妈说过！”
　　“是啊，她还是挺会自欺欺人的。从他银行卡里看出端倪，硬生生以为是办什么正经事儿，想方设法为他袒护。”女人望着几乎凉掉的鲍鱼捞饭，突然产生了一股莫名的同情感，拿起勺子重新细嚼慢咽吃了点。
　　“请注意您的措辞。”顾杨手指戳了戳桌面，示意他还在录音。

　　女人想要反驳，但一看两个孩子一副“不愿意听又不得不听”的样子，在某种意义上刺激了她的心灵，开始恢复初遇之时的嚣张情态，“是啊，你们猜得一点也不错，还真是真聪明，那又为什么在当初看不出你们妈妈的心态逐渐崩裂的过程？”
　　她无所谓地耸肩，饭粒沾着口红的颜色，咀嚼的样子令人不适，还偏偏说一些踩雷区的话，“她是在他第四……五次汇款后找到我，用一种，啧，怎么形容呢？既是笃定，又是不可置信地问我和你们爹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啊？嘿！你们不知道她那个样儿，是真心希望我把这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那么个人生中顺风顺水的女人，当然相信任何与她亲近的人都不会背叛她的。我想着，要么就为正义冲破金钱的束缚吧……结果你猜怎么着？到第六个月的时候，我照样受到了来自他的打款，所以我斗胆猜测啊，是不是她在知道这一切之后，非但没有找他理论，反倒把这一切都默默背负了下来？”

　　“她是为了我们。”顾欣有些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对！”女人放肆地笑起来，精心修饰的文雅在人性的恶面前不堪一击，“多么伟大的母爱！明知道丈夫背叛自己，还要忍者装作不知，就为了两个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你们父亲第二次夜不归宿的时候，翌日，她又找到了我，说是让我不要缠着他。笑话！明明自始至终都是他来跟我纠缠不清！”女人手掌拍着餐桌，“她那时候已经近乎崩溃了，与第一次时的状态完全不能媲美。不管她自始至终自欺欺人是为了廉价的爱情，还是抚养子女的责任，亦或是金贵的自尊……不重要，三种情感足够羁绊住一个女人。但又有什么用呢？女人啊，就得为自己活着，这身边唯一能靠得住的，不就是钱嘛！”
　　“然后我又收到第七次转账。我也不知道他会在隔天的应酬里醉酒丢失的性命，否则我就应该多要他一点儿钱了！”在受到两个孩子暴怒的目光时，女人探手笑开颜，眼睛睁得很大，像是闪着光一样，“看我干什么？明明是我亏了啊，要点金钱补偿不是理所应当吗？”

　　看着女人丑恶的嘴脸，顾杨心里不禁蹿上一股怒火，随之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为什么！
　　如果他当年多细心一点，是不是就有机会察觉到母亲状态不对劲？
　　如果他少叛逆一些，是不是能少让母亲操心一点？
　　都是他自己！都是他自己！
　　顾杨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耳畔中幸灾乐祸的嘲讽声逐渐萦绕。

　　“哦，忘了说了，他给我转的钱只有五分之二是他以前的积蓄，更多的是拿她给他还房贷的钱，拼上工资，一并转给我的。当时我知道这钱来历还挺感动，没想到他为了给我封口费还如此大动干戈。”女人舒服地往后一趟，“也难怪她当时不救他了——她本来工资就两三千，要供着你们这俩孩子日常起居，剩下的钱要全部傻乎乎地给老公还款，却不曾怀疑那钱最后是否真的打了到账户里。”
　　女人突然贱兮兮地凑上前去，咧嘴笑道：“多么伟大！多么凄惨！可惜啊，她放在心尖上的两个孩子最后在她最艰难的时候，选择了冷眼旁观。真是好笑极了！是不是啊，啊？”

　　“所以我说你们没有资格来调查这件事情，还真不是唬你们玩儿的。现在知道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有没有觉得真相其实也并没有那么的美好？”女人那盘鲍鱼捞饭逐渐见了底子，她心满意足地拿起手包，准备起身离去。

　　“等等！”顾欣喊道，“既然事情已经这般恶劣，那还是让法律裁决吧。”
　　“好啊。”女子笑着挑眉，挑衅地刻意放大声音，朝着录音界面喊道，“如果你们不嫌弃丢人的话——或者，想让你们爹那点秘密上头条、公布于天下的话。”
　　女人的脸十分恶心，顾杨从未吃饭，胃里竟然开始翻江倒海起来。他手蠢蠢欲动，想冲上前去给这个女人一拳，但身体又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录音关了吧，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得了。房间是他主动进来的；打钱也不是我要求的；是她主动到办公室找我的；车祸又不是我酿成的；她跳楼又不是我推的……”女人轻笑，抬着步子缓缓走去。
　　她就那么走了，那么肆意，那么洒脱。她坚信这件事情她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而这两个小孩子，不过是伤害她的那人亲手酿成的祸患罢了。惨或不惨，又与她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