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楠顾安

54、第五十四章

　　顾杨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到自己此刻心跳加速，几乎要顺着嗓子眼冲出来。聂闻一向风流的端凤眼变得正经，还隐隐有所期盼。
　　顾杨模糊地猜想，是不是聂闻今天在外面看见了什么，心里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才出此言论。

　　顾杨本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此时此刻，嗓子却好似被异物堵住，无法发声。
　　他比感情热烈的少年所要考虑得多，而且他深知，自己可能没有能力陪着聂闻一直走下去。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陪着他迈入婚姻的殿堂，那应该是和他门当户对、学业有成的女孩子，而不是连自己都难以养活的他。

　　顾杨眼神闪过一丝犹豫，最后笑着把聂闻环抱的手推开了一些，嘴上开着玩笑：“你是受什么刺激了啊……”
　　聂闻怀里一空，虽然是意料之中，但他还是有难以掩盖的惊诧。他本以为顾杨已经全部信任他，双方的感情可以更进一步。原来他聂闻在外面再呼风唤雨，实际上却难以将一个抑郁症的心揣度得淋漓尽致。

　　一秒钟后，聂闻若无其事地推着顾杨的后背，往家里走。“赶紧回吧，再待下去估计要冻成雕塑了。”
　　顾杨点点头，表示认同，然后问了一嘴：“是回你家还是回我家啊？”
　　“无所谓——哎算了，还是借你家待会儿吧，不是说你面条没吃完么？我给热一热再弄点粥，省得还要重新再整了。”
　　顾杨一言不发，终于在上到第三楼的楼梯拐角处停了下来，然后猛然间一个向后转，差点把聂闻撞个趔趄。
　　“怎么了？”聂闻茫然。
　　顾杨眼神澄澈至极。终于在这一刻，聂闻觉得他好像离那个学生时代的顾杨更进一步了。
　　顾杨倔强到极致，明明两个对彼此都有意思的人，最终还是要在顾杨因疾病而造就的不善言辞上屡屡失利。
　　聂闻莞尔，颇为体谅地一拍顾杨肩膀：“没事，你不用觉得心理上过不去，就当我是对我兄弟好咯。”
　　但顾杨闷了会儿，还是不由自主地问道：“你对程启也这样子吗？”
　　聂闻：“……”
　　确实不曾。甭说给程启做饭，就是给他买点零食都算是罕见，更别提动不动就施展一个油腻腻的拥抱。
　　聂闻这次追人，也是上了心。

　　顾杨眼眸低垂，“谢谢你。我也为我的无能感到抱歉。”
　　“你不用如此。”聂闻阻止了顾杨的胡思乱想，浅笑又带着许歉意。
　　顾杨开了门，把灯打开。黑暗的屋子里顿时明亮一片。
　　“我回来之前自己又吃药了吗？”聂闻一边换鞋一边问。
　　聂闻也变了。如果在从未结识顾杨之前，他是不会把话问得这么直接的，有时候是就连说一句话都得拐弯抹角多好些修饰词。
　　“嗯，我觉得药不能断。最近感觉有点不舒服。”顾杨声音很小，眼睫毛在脸上洒下一片阴影，看上去卑微又委屈。
　　聂闻叹口气，“你先回屋子里坐着啊，我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顾杨点点头，静静地走回到主卧。

　　他听见聂闻在厨房揭锅盖的声音，好像是要准备点燃炉火准备加热剩余面条。他把煲饭的高压锅打开，兢兢业业地在大晚上洗米煮稀饭。
　　顾杨的眼神由一开始的澄澈，变得毫无焦距。在光明的灯泡照耀下，他的心却像是怎么也无法被洗涤干净。他最后干脆放弃拯救，目光望向远方，眨得极慢，陷入发呆。
　　聂闻突然出声，使顾杨猛然回神。他此刻心跳得挺快，最后干脆坐不住，一路小跑到厨房去。
　　“怎么了？”顾杨问。
　　他倒是不担心聂闻犯点什么低级错误来，他是个成年人了，打碎个盘子碗可能性太小；但聂闻又是那种没什么事情绝对不会大惊小怪的人，所以刚才那一声的目的仍存疑。
　　“没事儿，”聂闻甩甩手，把洗好的米重新倒回锅里面，“就我刚才开水龙头，一晃神的功夫，一只蟑螂就从锅台上边蹿出来了，跑得贼快。”
　　顾杨嘴角一抽，想是就这么走吧，但又有点太不人性化，最后抿抿嘴，“那个，在我家做饭是有些比不上五星级酒店，你多担待啊。”
　　“哦！”聂闻转过头去，那身价格不菲的衬衫直接面对着肮脏、油灰遍布的灶台，但他却丝毫不在意。
　　“要不明天再说吧，挺晚了，凑合凑合吃面条得了。”顾杨说。
　　“我跟你说，”聂闻转过头，手指头轻轻点着顾杨，像是老师在教导学生一样，语重心长地道，“这人一天就吃三顿饭，充分体验了三分之一的饭食对于胃肠的重要性。咱啥都能凑合，但别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啊，你说是不是？”
　　“更何况咱俩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呢。”聂闻补充一句。
　　顾杨一怔：“你什么都没吃？那……你们家搞相亲，还把地点定在餐厅里，合着就是搞一个过场？连饭都不给点？”
　　聂闻一噘嘴。

　　七分钟之后，聂闻把两个装着小米稀饭的碗端到桌子上，忙不迭地又去捞了点面条，最后还不忘兑点酱油提提味。
　　看着顾杨稍微出神的眼睛，聂闻想打趣的心一下子就被激活了：“你是不是以为所有的富家豪门都应该开着劳斯莱斯、奔驰、宝马；穿着国际知名品牌的衣服；用着华为、苹果手机电脑；口中高谈阔论，都是一些十分高尚的词汇；张口闭口就是几十亿；吃的食物都是佛跳墙、鲍鱼捞饭、麻辣小龙虾……？”
　　顾杨眼睛眨了眨：“其实吧，我还能想出一些更夸张的。”
　　聂闻一笑。他眼睛一眯，眼尾勾起，蕴含着满满的风流。

　　“豪门子弟也有和父母闹叛逆的，他们也是人。小米粥就面条怎么了？我就觉得挺健康的啊。咱D市不是还流行一道菜么，叫‘酸菜粉条炖猪肉’？”聂闻拿起筷子，毫不犹豫地夹起一点尝了尝。
　　“这道菜在我们东北都挺流行的，不仅仅只是D市。”顾杨纠正。
　　“嗯，”聂闻点点头，“吃吧，虽然今天晚上这顿是寒酸了点儿，但再给我次机会——等明儿我出去给你买点更好吃的菜，回来给你炒一炒。”
　　顾杨一顿。
　　“我忘了你挑食，那……我给你买点海鲜？咱清蒸还是红烧？要不还是荤素搭配吧，不然营养不均匀容易口腔溃疡。”
　　顾杨放下筷子，突然很正经地看向聂闻。“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顾杨对这个问题有股子莫名的执着劲，说明他的内心已经开始重视起来了。聂闻手指敲着桌子桌面，决定率先捅破这层窗户纸。
　　“想听实话么？”聂闻十分诚恳，但酝酿了，一会儿，又觉得直言的结果容易营造出一种他自己说话不怎么走心、整天把情啊爱啊挂在嘴边、十分不正经的假象。

　　于是他先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仪式感很足地说：“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顾杨眼睛眨着。就在这时，聂闻突然拉住顾杨的手，倒没使多大力气，反倒有点讨好的意思。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不害怕，也并不畏惧。我相信有咱们俩足以战胜一切困难。”聂闻轻柔地说。

　　“可是我有抑郁症，我不会与人正常沟通，我会胡思乱想很多，会给我身边的人造成很多麻烦。我已经跟正常同龄人的生活脱轨了，如今没有经济来源，学籍是小学毕业，初中无限期休学，当前并无职业，未来可能也是啃老族其中之一。”
　　“没事儿，”聂闻宽慰道，“我不嫌弃你有抑郁症，相反，我对你即使深陷疾病中也能闪闪发光感到敬佩。你不用担心人际沟通，有我——我可以充当感情交流的中间人，也可以作为感情的发起者。就业问题我来想办法，我们一起努力，一定可以迎来属于我们的生活。”
　　“我们之间差了四岁啊，我今年才十六。”顾杨终于一语道破了关键性问题。
　　聂闻眉头一挑，最后硬生生笑了，“那什么，差四岁怎么了啊？真正的情侣差十岁也不嫌多！我没办法分给你两岁，那我就等你两年，等你十八了，我们再谈一场更加盛大的恋爱。”
　　顾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聂闻温热的指头轻轻掰开，“所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呢？”
　　“抛去性别、年龄、出身不论，单纯看我这个人，你觉得还可以吧？”

　　这一刻，时钟好像就此停止。周围的一切，对顾杨来说都不那么重要了。

　　顾杨顿了顿，最后点点头。
　　聂闻笑得更加灿烂，“所以，经历了这么多，你介不介意先谈一个男朋友啊？如果同意，就点点头呗。”
　　“不用勉强，我等你。”聂闻说。

　　顾杨竟然有一种想要哭喊出来的冲动。往日里一直绷紧的弦终于断开。其实有误会不要紧，解开了就好了啊。
　　顾杨幅度不大地点头，继而就看见了聂闻满足地微笑起来。

　　“所以，你是同意了是吗？”聂闻话语里颇有欣慰。
　　顾杨说：“是。”
　　“我其实心里一直都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