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少年的眸子,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眼尾上挑,睫毛如同一层薄薄的扇子。勾人,却并不妩媚。
少年微微欠身,回头望着撞他那人,眼睛轻轻眨动了一下。转过头,看顾杨的眼神似乎有些恍惚,略带掩饰意味地朝着他点了一下头。
顾杨把头往下一垂,带着一点逃避意味似的。目光所及,看到了少年脚上的黑色皮靴,看上去价格不菲。
只是这一个动作,几乎与骨头融为一体的自卑暴露出来。
那一刹那,少年仿佛如梦初醒,十分有礼貌地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顾杨好像看到——那个少年,冲着自己抛了个媚眼?
女孩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杨猛地回神,眼前那少年已经无影无踪。顾欣的手在顾杨眼前晃了一下,歪着头纳闷道:“你看什么呢?”
女孩子说话声音清甜,脸型是标准的瓜子脸,眼睛是灵动的杏仁眼,身量比顾杨稍微矮了一点。
“没事,”顾杨回答道,他头微微一扬,示意道:“回家吧姐姐,姥姥姥爷等着呐。”
除夕夜的来临,也许对于天真烂漫的孩童来说,是喜事。可是于顾杨来说,则是无穷无尽的黑洞中坠入的一块再渺小不过的石头。
顾欣和外祖母一起睡,偌大的房间中,只有顾杨一个人平静地躺着,眼睛呆滞地凝望着洁白的墙壁。
房子的门隔音效果不怎么样,说出的话模模糊糊能听个大概。邻居的孩子考上名校,房子准备卖出去,顾杨却听到隔壁门口有钥匙的开锁声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东拼西凑,顾杨勉勉强强听清了说话内容。
“大哥,现在中介都放假,你叫我过来陪你看房子?”一个男声抱怨道,“要不是我认识点人,你估计就得在车站吹冷风了!“
“多谢了。”另一个声音并不突兀,淡淡地道谢。
“别,哥,我受不住您老人家的谢谢。”
紧接着,是一种较专业的人士进行的相关介绍:“您看,这房子就在四楼,也不算高,地理条件也好,前面就是小院,闲暇时还可以去散散步,当然了,屋子里的家具等一应俱全,宽带也有安装的,价格……都好商量。”
这里的夜晚格外寂静,顾杨照常失眠,所以声音入耳,便格外清晰。
“那都挺好的,就是不知道房东人好不好。”一个声音喃喃自语,“大哥,人家中介特地跑一趟不容易。你要在繁华的大都市买房子也不用那么麻烦,干嘛偏要往半农村半城市的地方靠……”声音说了一半,忽然顿住。
“隔音好吗?”那个被称为“大哥”的人问道。
“隔音嘛,是因房子而异的,若是嫌弃房子不好的话,可以换个门,或者是和噪音源头商量一下,都可以的。”中介说道。
“实不相瞒,我这大哥吧,晚上要上网熬通宵,中途周围最好要保持绝对的安静。要是邻居、楼上楼下晚上噪音太大的话,是没办法专注下来的。况且,我家大哥他吧,脾气比较暴躁,要是碰上好说话的,估计还能聊两句;要是碰上一些不可理喻的左邻右舍,估计得直接炸了……”程启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瞟着自家大哥。
被无缘无故内涵到的顾杨:“……”
在楼道里,程启和中介的视觉盲区,程启的小腿肚子猛地挨了一下。疼得抽抽。
“最后一个问题,”聂闻说道,“房子内部的具体特征给我陈述一下。”
“这房子朝向为南,冬暖夏凉,视野开拓,可望楼下小院。沙发、小床、桌椅等简单的日常起居用品一应俱全,面积在71.5平方米……若是您有什么细节要求,还得您亲自鉴赏后提出,我和房主会尽力解决。”中介得心应手地介绍道。
紧接着,是屋门钥匙开锁的声音。大门重重地关上,再无声音可觅。
十一点……
客厅里的老式钟表迈着欢乐的步伐,“嗒嗒嗒嗒”地落在下一个表位。
顾杨的眸子垂着,眼皮盖住大半眼睛。
干涩的嘴唇紧紧抿着,瞳孔涣散,有意无意地盯着隐没在黑暗中的墙壁。
顾杨还记得,临睡前,他和姥姥姥爷简单讲述了一遍除夕的打算。
完毕后,面对他们旁侧敲击的询问,晚上是否失眠,是否需要安眠药之类助眠时,顾杨只是轻声拒绝。
他是个忍耐力很强的人,与同龄患者不同,面对失眠,他不会坐在客厅目光呆滞地上演“鬼片”,等家人起夜的时候吓他们一跳。也不会闹到家人屋子里,让别人看看自己有多么煎熬。
安眠药……那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就好像是,连睡眠都无法掌控的他,也并不能够算是这具躯体的控制者了。
顾杨打心底里觉得,他自己并不想承认他患有抑郁症。
他有一种本能的向上以及求生的状态,这是连他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
譬如,当别人弃学在家时,他会适当地翻翻书;当别人被失眠所折磨时,他会沉默,他会想方设法地不让家人知晓;当他被迫服用含有激素的药时,他会拒绝增食,尽力控制体重的增加。哪怕看到排骨,也会被腥味熏得恶心。
他是另类。
哪怕已经确诊,他还是在逐渐变疯狂的道路上停停走走。在一顿步,一抬头间,像是有一种声音在呼唤,还有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觉察到的求生欲。
在深陷泥潭的过程中,窒息与绝望席卷全身的时候,多数人可能会选择放弃,亦或是主动了结。顾杨不同,他胆子不大,脑子不发达,可就是对生命有一种坚持下去的本能。
说得好听一些——就是爱面子,亦或是怕死。
D市冬天很冷,但并不冷到窗户上处处绽放“冰花”的程度。窗帘虚掩着,外界的灯光被帘子尽数遮挡在了外面,也有一部分透过空隙打在了墙壁上。
顾杨对光亮有一种异常的敏感。但似乎,光亮才是让身处黑暗的人唯一宽心的事物。
楼下有声声鞭炮响,不知是哪家孩子大半夜不睡觉出来放的炮仗,硬生生地将小区里渲染出了一种“过年”的喜庆感。
大半夜看房子的精神病好像走了,楼梯被踩出声,是一种类似于皮鞋与皮靴的踩踏声。
顾杨额角的筋有些麻,他抬手揉了揉,身影淹没在黑暗中。
——总会有一束光洒进来,但前提是,你得迎着光,走到它能够照得到的地方。
快到凌晨,顾杨才终于等到倒霉孩子放完鞭炮。好不容易捕捉到一星半点的睡意,闭着眼睛,睡意浅薄,即睡即醒。针掉在地面上,他就能够立刻醒过来。
不过一个钟头——大概有偏差,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挑起他的神经,碾压着他那零星的无觉。顾杨一根神经绷了起来,侧着耳朵听那声音的来源。
现在的孩子耳朵都灵敏,想当初顾杨偷摸玩电话时,就靠通过脚步声判断父母的超高强能力,混过去了初中三年。
那种脚步声——应当是外祖母。
老太太年纪过了六十,身体还算是硬朗,拖鞋磨蹭地面,有一种不容易被人察觉出的拖沓,更有年轻时风里来雨里去的干练。这次可谓是极轻极缓地放慢了脚步,把脸往顾杨那里凑了凑。
顾杨闭上眼睛,装睡。
老人行走时,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呀呀”声。老小区,没有拆迁的价值,地板自然也没有更换的必要,于是这地板每逢踏过,就会发出声声抗议。
外祖母看了看,好似是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鞋底踩着地板,缓缓便离开了。
顾杨:“……”
好吧,他清醒了,彻底清醒了!
顾杨翻身抓住手机,使劲往回一捞。
开机的时间总是漫长的,顾杨垂着眸子,像是在闭目养神。
眸子微微睁开,锁屏壁纸已经自动切换,成了系统节日类图片。
顾杨的手指在手机桌面处横划着,点开微信图标——
手机刚开机,加载时间慢得无法言喻。顾杨很平和地静下心来慢慢等待,等到手机连上网了之后,新旧推送消息、拜年消息先后争抢入屏幕内,差点把这有顾杨年龄四分之一多的“大龄”手机卡死机。
先前,冲刺中考,父母不肯让他分心,不给换。
现在,他算是一事无成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换一台手机呢?
顾杨啊,顾杨……
你可真是……
吴诚轩发送的消息抢占了“头条”。
“兄弟!老顾!除夕快乐!”
顾杨忙不迭地回道:“快乐快乐,也祝你在今年的最后一天里,心想事成,万事如意!游戏里再也找不到猪队友!”
退出去的时候,他才发现几乎所有聊天记录上面都标志了“未读”。
就连顾翔那厮,也在百忙之中得出空来,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刚开始顾杨还能根据发消息拜年的对象判断回复的语句类型,后来便发现那样太费脑子,于是便一句“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地复制粘贴。最后才想起来,不仅今天,年后初一和初三还要再回信息,便顿时感到心塞。
手指忽然顿住,鬼使神差地,顾杨点开了给母亲的消息栏,浏览着那些老旧的信息,小心翼翼地点开键盘,斟酌着词语单方面发送。
良久,又像是触及到什么逆鳞似的,什么也没发出去。
只是对着朋友圈编辑了一句话:
天会晴的吧。
寂静的房子里,直到顾欣醒了才算完。
女孩子在家人面前性格活泼,自我调节能力也不差。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福字和对联比比划划,又摇摇头,“唔……”
看到顾杨缓缓走出来,顾欣朝着他挑了一下眉:“杨儿啊,快来给姐姐我瞅一瞅,这个福字贴哪儿好?”
“这样称呼显得你特别老。”顾杨冷不丁地看着顾欣说。
“嚯!还有人说我老呢,行吧,那……这位顾少爷?劳驾?”顾欣歪着头,白皙地手攥着福字。
外祖父外祖母似乎习以为常姐弟之间的玩笑。外祖母是个憋不住话的,先是瞥了一眼顾杨,继而说道:“我早上去看他了!睡得沉呢!还什么抑郁症……”
顾杨无声地把眸子落在地面上。
“姥姥,用我帮忙做饭吗?”顾欣笑着岔开话题。
“你可拉到吧,还做饭。”外祖母道。
“给你们炒一个我新学会的菜——鸡蛋壳炒鸡蛋!”顾欣眼角弯着笑着说道。
等到两位老人家到厨房忙活后,顾杨和顾欣才跑去贴福字。中途,顾欣偏过头,小声问顾杨:“你……昨晚没睡好啊?”
顾杨抿着嘴,不作应答。
他们动作麻利,很快就贴到了次卧。那是外祖母的房间,朝向为北,一座拉门遮住了光芒的渗透,看上去有一股阴森森的感觉。
顾杨走上前两步,正欲在拉门处贴福字,便从窗子里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