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楠顾安

13、第十三章

　　“闻哥！”铁门被关上，紧接着顾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聂闻骤然回神。

　　“怎么了啊，闻哥？”顾翔缓缓问道。
　　他知道，聂闻一般不会拉下脸。鉴于他母亲是聂闻母亲的朋友，有关聂闻的传闻他也知道一点。

　　“是……聂伯伯？”顾翔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聂闻脸板着，像是来吊丧的。嘴唇抿得很紧，端凤眼中的情绪难以揣测。
　　聂闻拖着步子，走到了铁门前面。
　　“闻哥，是他又……说什么了吗？“顾翔怯生生地问道。

　　聂闻强迫自己放松一些，却是很难减少向周遭释放的低气压。狭长的端凤眼一眯，仿佛这样能尽可能减少身旁之人的压迫感。

　　“我有点事情要处理，本来来这里就已经给你们添麻烦了，蹭了顿午饭，也不好再继续蹭晚饭。你们一家人正好过年聚一聚，我就不多做打扰了。”聂闻说着。
　　“闻哥，爸妈和爷爷奶奶那边没有把你当成负担。”顾翔知晓这位哥决定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他说话的意图，只是想要告诉聂闻一个事实而已。
　　聂闻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情商那么高，不会连这话的意思都听不出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聂闻走了进来。屋子里暖气融融，是一股“家”的气息。温馨、愉悦、祥和的氛围几乎要困住聂闻，将他永远禁锢在这里。

　　他太渴望这样的家了。
　　可是潜意识在提示他，要赶紧离开，调整好情绪。
　　他不知道那所谓的“父亲”会做出什么来，但他既然能知道聂闻近日的行踪，想必就有能力找上这家子人。

　　光天化日之下，聂重海必然不会做出什么行为，可若是动用公司的势力，在高层挤兑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很巧，顾翔想要当一个电竞选手。
　　很不巧，聂重海升为公司总裁之后，大规模且有筛选机制地投资了几家俱乐部，其中就包括“电竞”一行列。

　　“长辈们，我家里还有事情，就先回去了。非常感谢您们的盛情款待，以后若有机会，聂闻一定再来叨扰。”聂闻恢复了往日懒散的模样，甚至在他的调整之下，故意在那份懒散之中藏着一点彬彬有礼的真诚。
　　他可以去当演员了。
　　——如果不是眼底里的戾气还没有尽扫过，他真就像一个出戏入戏特别快的艺人。

　　别人可能察觉不到，可是顾杨身为一名资深的病人，尽管距离与聂闻疏远，可是还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少年神色的复杂。

　　如果顾杨及时把目光挪开，会避免很多尴尬的场面。可是鬼使神差的，顾杨却并没有躲，反倒是向上挪动了一寸。
　　正好对上聂闻的眼珠。
　　顾杨偏开眼睛，不过他的动作并没有聂闻那般炉火纯青——偷看别人一眼，继而毫无痕迹地侧开目光。顾杨好像天生脸皮就比别人薄一层，还不等别人说些什么，他神色如常，只是耳根微微有一点泛红。

　　聂闻有礼貌地关上了门，门声很轻，就好像不想打扰别人雅兴一般。一股成年男子的魅力散发得淋漓尽致，全是教养的体现。

　　那场游戏终究是没能继续下去。队里的主心骨打一半游戏，原地挂机，就很让人不乐意。好不容易等大佬回归，正准备万众一心一雪前耻的时候，那位叫“闻刃”的玩家，毫不在意地退了游戏。
　　玩家：“你礼貌吗？”

　　对方玩家依旧不好过。那位毛遂自荐的主心骨在对方主力队员挂机之后，自己更是连挂机都没顾上，直接愣在原地被前赴后继地送回复活点，成为不折不扣的刷分工具。本来能指望另一位叫“启0102”的玩家一雪前耻，结果他却毫不犹豫地下了线。

　　？
　　有没有一点团队精神了？
　　这群人简直毫不负责！整场比赛的玩家痛斥。

　　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那位后半场一直跟在大佬后面的新手玩家毫无存在感地退了队伍。

　　整个下午又恢复到一片寂静。
　　这个“静”不是意义上的那种静，而是以顾杨为主视角的静。

　　所有人都在做该做的事情。叔叔婶婶和爷爷奶奶在厨房忙忙碌碌，婶婶和奶奶在准备包饺子用的食材，爷爷在洗涮锅碗瓢盆，叔叔在卧室通往厨房的走廊上疯狂剁肉，菜刀落在面板上的声音巨大，充斥着每个人的耳膜。

　　顾杨眼皮耷拉着，说不出来喜怒。
　　这是他的正常生活，他没有资格去评判这种生活是好还是不好。

　　顾翔收到了叔叔婶婶的警告，一天玩一小时手机的时间已经过去，委屈地叹着气，瞅着电视机上的节目，不知在想什么。
　　那道题最终还是没有被顾欣解出来。女孩子抓抓头发，嘴巴撇着，一副丧气，却想要继续解下去的模样。

　　似乎，本该就是这样的。
　　可是，又不该是这样的。
　　很久之前，大概在顾杨四五岁时，经常来奶奶家。那时候最天真无暇，他们几个孩子很容易玩到一起去。
　　可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不是吗？

　　顾翔尽管叛逆，在学业上没有什么成就，可是他对电竞、游戏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与耐心。顾杨也相信他能够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而不懈努力，哪怕重新拾起学习——只要他愿意的话。
　　顾欣便更不用提。女孩子很自律，学习休闲两不误，成绩优异，想必会取得一个良好的高考成绩，在鼓掌与祝福声中考上大学，成就她的事业。
　　顾杨……他是唯一一个停在原地的人。
　　或者换句话说，他不是没有进步，只是他已经远远地错开了同龄人前进的脚步。
　　尽管他们就在顾杨身旁，尽管他们仍旧没对他有什么挑衅和嘲讽的举动。

　　顾翔在得知顾杨病情之后，很少主动提起话题。
　　他是在防备么？不，他是在害怕。毕竟没有人不会对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疑似精神类疾病的人放松戒备。

　　虽然叔叔婶婶和爷爷奶奶表面上没有表露出什么，可是人的眼睛骗不了人。
　　奶奶看他的眼神，是一种谨慎又审视的眼神。也许她是从顾杨的长相中捕捉到了与他父母的相似之处？

　　奶奶恨顾杨的母亲，没有在丈夫进入ICU病房时立刻筹钱，而是私自做决定将他留在了病房。
　　奶奶以那种目光看向顾杨时，是不是从顾杨某些面部特征中看出了自己所痛恨的儿媳妇的影子？她是不是，很愤怒？想迁怒于顾杨？
　　又或是，当她瞧见顾杨的这张脸将父母的特征融合得那么好，一时间想到儿子，十分愧疚失神？
　　不管怎样，这样的目光，正逐渐与那些在背后指指点点顾杨的人重合。

　　唯独不同的，是身份。

　　至于爷爷……
　　那更没必要说了，他找顾欣和顾翔谈话，但独独没有主动叫顾杨。谈话的内容，看似是一种批评，实则是关心。

　　顾杨很矛盾，他甚至觉得自己敏感得过分。
　　所有人都在乘着船航行，每个人都在履行自己应有的义务，只有顾杨一人整日徘徊在船只的边沿，还要仰仗着同样都在船上的其他人的食物与金钱活着。他还时不时地闹一点毛病，搅得人不安，可是又没办法彻底将他抛弃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

　　没办法。

　　命运。

　　顾杨的视线逐渐模糊，从墙，再到地面。顾杨想到自己难得惆怅一回，竟然被困倦感终止了。

　　他左手抵着额头，右手臂环着，搭在左肩膀上，两条腿微微蜷起。那是一个安全感极低的人才会那么做的动作。
　　男孩眼皮闭合，眉眼竟然浮现了少有的温和，看上去正进入浅眠，仿佛什么动静一响，他便能醒过来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声音，轻柔如棉絮，缓缓落进顾杨的耳朵里。
　　他不知自己做了什么梦，但这种中度的睡眠还是很让他舒服的。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天昏地暗。可待到视野清晰时，打开手机，却发现离自己入睡时间只差半小时。

　　好吧。

　　顾杨从一个沙发上被挪移到了与沙发末端垂直的另一个沙发上。暖色灯光微微勾勒出一丝线条，仿佛所有的人都被罩上了一层温暖而柔和的光。
　　仿佛，人也会变暖。

　　“醒啦？”顾欣从桌面回过头，她的手里捏着一个饺子皮，上面铺着一层饺子馅。
　　顾杨有些恍惚。他把眼睛闭上，继而又睁开，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擀面杖在面板上骨碌的声音拖沓又沉重，可是还是没能压抑住新年的气氛。
　　顾杨拖着步伐，走到了窗台边上。

　　那里没有白天里站着的人，没有撩他到手足无措的人。
　　顾翔坐在床边上，抱着不知道从哪里讨价还价得来的手机，然后十分正经地竖着屏幕。
　　——没在打游戏。

　　顾翔抬起头，和顾杨对视一秒，又很快落下视线。
　　气氛很尴尬。

　　顾杨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笨拙地想要挑起一个话题。可是他却很不合时宜地发现，在经过将近一年的时间中，他的性格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很平静，丝毫没有起初那么耀眼，那么光芒四射。他开始变得胆小、卑微，甚至连和自己的堂兄挑起一个话题都得踌躇良久。
　　顾杨顿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道：“我方便打扰一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