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楠顾安

14、第十四章

　　顾翔盯着手机的眼睛顿了一下，诧异地仰起头。
　　眸子里有一丝别的情绪闪过，好像是厌烦，好像是惊讶。
　　顾杨提出话题，又觉得后悔了。因为那句话非但没有起什么实质作用，反倒让气氛更加尴尬了。

　　“怎么？”顾翔的公鸦嗓子响起。
　　然后，顾杨就随便拉了一个人来垫背，“你那位朋友，游戏打得挺厉害的。”
　　“哈？”顾翔一脸懵逼。
　　顾杨深刻地察觉到，他自己主动向顾翔挑起话题就是一个特别、特别错误的决定。

　　顾杨能在窗台边上站着发呆一个小时，能捧着手机无所事事一个半小时。这本来会是很愉快的时光，可是顾杨脑子一热，把这相安无事的时间给搞得十分窘迫。
　　顾杨其实没有想那么多，可能是过年的气氛让他没有平日里那么压抑吧。

　　顾翔好歹算是个哥哥，很快地调整好了面部表情，“他啊……对啊，超厉害的，就是不长玩游戏而已，经常打一半扔一半，初始排位就被他这么糟蹋光了。如果他能安安分分用他的水平打游戏一个月的话，排位榜排第一的那肯定就是他没跑了！”
　　顾翔吹起牛来脸不红心不跳。
　　顾杨木讷地“哦”了一声。
　　气氛再度陷入尴尬。

　　顾杨眼眸一眨，看到顾翔的手机屏幕欲明欲灭。一张图片上，条理清晰地罗列着什么。
　　顾杨近视，看不清楚。
　　但依照面前这位顾少爷的品行，怎么会闲到浏览文字？还是名正言顺地看？

　　“你在找工作啊。”顾杨声音很小，是个陈述句。
　　顾翔“啊”了一声，点了点头，“我将来是要打职业的，现在正是电竞选手的‘花龄’，错过了岂不是白白蹉跎这大好时光？”
　　顾杨装作很捧场的样子。

　　顾杨其实很英俊，五官也立体。若是笑起来能给人以“春风拂面”、“温润如玉”的错觉。不过近年来的病症让他开始变得脆弱、憔悴、面色苍白，加上他那对所有人都很冷漠的语气，硬生生把这张脸装点得寡言又冷淡。

　　顾翔一挑眉，继续浏览。

　　很奇怪，他们兄弟俩不说话的时候，明明关系比什么都僵；可若是谁先发话，那如同冰雕一般不容摧毁的事物，便如同忽然受到阳光普照，融化得很快。

　　“砰——”毫无准备，一道烟花|径直在碧蓝的天空中绽放。
　　“要过年了啊。”顾杨隐隐听到客厅婶婶的感慨声。
　　是的，快要过年了。
　　顾杨打开手机，屏幕显示——17：56。
　　很快啊，再过六个小时，就要过年了。

　　顾杨的眼睛很漂亮，他的眼皮是单的，瞳孔却是出乎意料的清澈。眸子里满是璀璨星火的倒影。
　　烟花一串接着一串，红色、绿色交织，渲染得整个天空温暖了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中显得突兀又鲜明。火星映照在千家万户的窗玻璃上，时而一束两束格外强烈的火花，打在顾杨的脸上，如同为他短暂地蒙上了一层幕。
　　很暖的，很温柔的。
　　起码，在这一瞬，顾杨不是孤独的。
　　他在欣赏万家灯火，灿烂烟花。他在同一时间和整个D的人不约而同做着同样的一件事情。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而已。

　　烟花绚丽夺目，却无法跨越半个D市。可恰巧在某一瞬间，两道一模一样的白色烟花在不同地方，相同的时刻绽放。
　　一个少年穿着黑色的毛衣，手掌搭在膝盖上，孤零零地坐在地上。屋子里没开灯，却也没拉窗帘。烟火的生气远远地扫过少年所处的屋子，给这个清冷的房子增添了一丝难得的人间烟火气。
　　少年褐色的眸子轻轻眨动，好似在出神。
　　聂闻坐了起来，迈开两条长腿，走到窗边。
　　屋子里堆积着零零星星的杂物，还有一些散落在地面上的行李箱。聂闻不知是天生擅长摸黑走路，还是花火的光将地面的一切都打得很亮，他走路竟然毫不费力，没有丝毫磕碰。
　　他站在了窗台边沿，手掌借力支撑，目光远眺。

　　周遭全是繁杂热闹的灯火，只有他一人在黑暗中徘徊。
　　偶尔照进来的几束光，显得虚幻又不太真实。
　　聂闻在黑暗中沉浸。不出所料，他将会秉承着这样子，度过他的下一个二十年。

　　晚饭尤其丰盛，至少在顾翔眼中看来是这样。
　　饺子刚下锅的时候，他就老早地把视线投向厨房。闻着那股扑鼻的气息，也不知在享受什么绝世佳品。

　　饺子被端上了桌子，一个个晶莹剔透刚出锅的水饺，吸引着人的味蕾，引人大快朵颐。饺子上的褶皱捏得很漂亮，一下挨着一下，整齐又干净。
　　婶婶和奶奶包的饺子倒是看不出什么差别。顾杨目光一扫，小声对顾欣说道：“姐，你看中间盘子里头最与众不同的那个，指定就是你包的。”
　　顾欣瞅了一眼。
　　那饺子并非不好看，只是体积略微与大人的杰作有些不同。褶皱还是有的，不过略宽、稍矮，给人一种这个饺子很“肥硕”的感觉。
　　顾欣“啧”了一声，“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本事你自己包去。”
　　顾杨一缩脖子。

　　其实，晚上的年夜饭也就只有饺子而已。
　　但总觉得，这顿饭比中午那顿好、热闹。

　　三个孩子坐在圆桌的一边，两旁沙发上分别坐着叔叔和婶婶。爷爷奶奶坐得比孩子们高一点。
　　顾杨突然意识到，他们快要八十了。

　　果汁被倒在玻璃杯中，顾杨五根手指握住杯座，透明的杯身衬得他皮肤雪白。
　　“新的一年——”祖父发话，似乎在重要的日子，吃饭前总要说些什么，像是总结一样。
　　“我们又度过了一年，我的二儿子现在事业有成，二儿媳妇也在职业公司办公。可是我的大儿子和儿媳妇却没能继续见证……”祖父的话语顿了一下，显然气氛陷入了无比惨重的地步。他清了清嗓子，第三次道，“这一年很难熬，大喜大悲。但我相信，老天不会总针对某一个人。好在，我的孙儿孙女们都健康、平安。”
　　顾欣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顾杨、顾欣，你们父母已故，所以你们需要以加倍的努力来奋斗打拼。这个世界上不会保留一无是处的弱者，你们要好好读书，好好学习，才能在社会中生活下去。”
　　顾杨点了点头。
　　“顾欣一直很让我放心。那么顾杨，爷爷觉得你和姐姐都有能力学好。只要能往前跑一步，就不要磨磨蹭蹭地迈半步。”
　　“顾翔，你有梦想，我并不反对。但是我真心希望，你能够在追逐梦想的过程中多一点认清现实的能力，不要盲目狂妄。因为有许许多多的人，不管从事什么职业，最终都被残酷的现实所摧垮。游戏、生活、梦想、职业，我希望你分清楚。”
　　顾翔舌尖舔了舔嘴唇，低声“嗯”。

　　“好，那我们一起——”爷爷举起手中的“酒盏”。
　　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竟然把喝茶瓷杯中倒满了酒。
　　顾杨和顾欣把装满果汁的杯子举起来，附和道：“干杯。”

　　清脆的碰撞声不绝于耳，叔叔忽然别出心裁得说道，“既然爷爷都说了对你们的期望，那你们一人一句话回敬吧。“
　　顾欣手中的杯晃了晃，得心应手地说道：“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叔叔婶婶工作顺利心想事成；弟弟和堂哥学业有成事事顺心。“
　　“好！”长辈们拍手道。
　　“顾翔，顾翔说一个。”婶婶笑着叫着儿子。
　　“啊？”顾翔突然被叫道，愣了一刹，紧接着反应过来，“哦，祝爷爷奶奶新年快乐，爸爸妈妈工作顺利，顾欣学业……学业有成，顾杨……“顾翔转过头茫然了一会儿，”长得越来越帅？“
　　“噗……”不知是谁先笑出来，整个气氛都被弄得欢愉起来。
　　顾杨小心抿了一口。他以为他不会被万众瞩目地盯着说祝贺词，毕竟凭着他的现状，已经不配让长辈挂心了。、

　　“顾杨，你说一下啊。”一个苍老的女声响起。顾杨抬头一看，那个面容沧桑的老人在暖光的勾勒下看着他。
　　“额。”顾杨舌尖顶着牙床，有些不知该如何措辞。他其实不是很擅长这种即兴作词，文字细胞也没有顾欣那么好使。

　　“那就祝愿爷爷奶奶永驻青春，叔叔婶婶帅气美丽，姐姐高二顺利，堂兄早点逐梦成功吧。”
　　顾杨说的没有那么华丽精辟，其实大部分实用的词语已经被顾欣抢光了。然而，出乎意料的，顾杨却发现周遭的人却很捧场地鼓起掌。
　　顾杨有些受宠若惊地仰起头。

　　暖黄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都被光束盖了一道，看上去遥远又亲近；梦幻又真实。

　　顾杨嘴其实很“刁”，饺子爱吃纯海鲜馅的，而且是一点肉都不加的那种。
　　可是这一次，他却吃了许多带着肉和虾仁的饺子。

　　他由衷觉得——挺好的。
　　好像——这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糕嘛。

　　新的一年，顾杨将会在D市这座小城再度过一年。
　　那就希望，在顾杨十六岁的这一年，诸事顺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