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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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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发出几声忙音,紧接着被无情地挂断。聂闻周遭全是低气压,仿佛再靠近一些,就有可能被冻成冰雕。
聂闻气喘得很粗。捏着手机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攥紧,意欲将它捏碎。屏幕裂了一道,蜿蜒在中间,像是恶龙张开了狰狞的大口。
聂闻闭上眼睛。
心里像是有一团怒火在不住地燃烧,但是封存已久的冷漠劈头盖脸地浇灭了燃烧的火苗。
为什么?凭什么?
他怎么能够做到那么淡定?事到如今连一点追悔之意都不存在?
聂闻缓缓地将右手手掌盖在脸上。眼皮颤动,但是没有泪水。
他哭过了。如今,他麻木了。
但若是真的看破世事、不喜不悲也好。他平日里是快乐的,可是一听到那电话铃声,便有控制不住的情感滋生。
聂闻很想让他再也找不到自己,可是那是他的父亲。
他想让他愧疚、悔过,哪怕真诚一点也好。
但事实上,聂重海——聂闻的父亲,好像完全没有心。
他总是那般不慌不忙,一副任何人都有求于他的模样。他的眼睛里只有公司、工作、利益、钱。
聂闻一生的痛苦,基本上都是在病房里度过的。
母亲憔悴的脸庞印在他的记忆里,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肆意切割着他的身心。女人脸上瘦脱了相,一双眼睛却不甚协调地在枯瘦的脸上眨动着,仿佛有所期待似的。
医院的走廊上,男孩在焦急地渡着步子,手心紧握着手机,汗水蹭在手机壳上。
聂闻那时候还在上初中,身量不高,眉眼却基本定了型。他穿着一身校服,不安地抿着嘴唇,举着电话默默祈祷。
“嘟——”电话被狠心挂断。
聂闻咬咬牙,再次拨通。
“嘟——”相同的结果,屏幕自动跳转成联系人列表。
忽然,微信消息跳在屏幕上,聂闻满心欢喜地点开,继而浑身冰冷。
那个备注“父亲”的人,冷淡地发过来一行字,“我在开会,有事发文字。”
聂闻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透过病房的窗子,他看到母亲的面孔正朝着这边看过来,眼神迷茫又期待。
聂闻狠狠点开聊天栏,手指瞧在键盘上,每一下都钻心剜骨地疼痛,“大夫说我妈的病情很严重,她想见你一面。”
也许在某个繁华的企业公司,端庄严肃的会议室里,一个坐在办公椅子上的男人收到了这条消息。他目光冷漠,扫视过后,迅速地打了几个字发出去,再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
“我没心情陪她玩,有事再说。”聂闻的手机响了一下,又无声地变成黑屏。
“聂闻——”母亲的呼唤声闷闷的,隔着窗户听不真切。聂闻回过头去,只觉得眼眶一阵酸涩,心里一揪一揪得不舒服。把头转到窗外,好一会,才熬过了那股不适劲。
母亲死的时候,他还是没来。那公司似乎成了他的全部,其余任何有弊于赚钱升职的事务,都是白费。
然后,聂重海经过彻日打拼,官职又提了一等。
他给了聂闻一些钱,又十分大方地厚葬妻子。
待一切都完毕之后,他带回来了那一对母女。
女人霸道强势又心机,女孩跋扈调皮又缠人。她整日缠着聂闻,尽管聂闻烦的要命。
“聂闻,你是哥哥,要好好照顾妹妹。”聂重海对聂闻说。
再然后,聂闻长大了,升入了高中,结识了那个男孩。
他叫季校言,是聂闻的同学。
他是唯一一个肯陪着聂闻走夜路回家的人。晚自习后,放学的大门远远的敞开,所有孩子都有父母等待接送,只有他要步行很远回家。
公交车没有确切时间,徒步回去要半个多小时。夏天还好,冬天天黑得早。摸着黑走夜路,且不说害不害怕,光是崎岖的路就够聂闻受的了。
“诶,你认识我吗?我家就住在你家后面,以后回家一起走?”男孩放得开,笑着问道。
聂闻习惯在教室里耗,非把作业写完了不回家。纪梅动不动就爱冷言冷语,纪若晴爱翻他书包。有时纪若晴心情不好,就把聂闻的作业本藏起来让他找,保准找一晚上也找不到。
只是那一天晚上,教室里陆陆续续有很多人都出去了,聂闻想题出神,忘记了时间观念。倏然间灯全黑了,门被反锁上了。、
门外传来粗鲁的嬉笑声。
聂闻摸着黑走到门口,腿被磕了很多下。拼命地砸门,“开门!开门啊!”
笑意更浓了,三四个男学生围在门口,打趣地说笑道:“哟,教室里原来还有人啊。”
“门里的是谁呀?我怎么没听出来呢?”
聂闻平日的声音里多了一分怒意,以及一点不容被人发现的惊恐,“不想我告诉校长的话就快点给我开门!”
“哦,他要告诉校长!”有人起哄道。
“我好怕哦,救命啊……”另一个声音接茬。
“我说姓聂的,你爸不是什么公司的总监吗?让他来救你啊。”纷纷杂杂的声音涌入耳畔。
“我觉得不可能,据说他妈死的时候他爸都没从公司回来看一眼呢!”声音突兀又刺耳。
“闭嘴……”聂闻嗓音沙哑。
“这就受不了了?聂少爷?”
聂闻手指掐着掌心,沉默不语。
没关系,几个挑事儿的而已,大不了在教室里面过一夜,等明天一查监控,有他们好受的。
最先发话的声音略带嘲讽意味地说道:“哦,这天快要黑了,我们可要回家了。喂,喂,屋子里没人了啊?没人啦我们就走啦!”
“是啊,我们是来锁门的。屋里压根没人呢,我们快点走吧。”同学们附和。
聂闻的脑子里很乱。
他并不怕黑,只是看到无穷无尽的黑暗,他会拥有本能的逃离意识。
可是此刻,他被迫待在这里,等一个夜晚。
本应该有的怒意被空落落的茫然扫除。他像是一个被说中心事的小孩子一样,俯身蹲了下去。
嬉笑声渐渐远去,那群人可能已经走了。
聂闻把自己缩在角落里,抱着臂膀,褐色的瞳孔融进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忽然,聂闻的耳朵里传来不属于教室内部的声音,好似是争吵。只是因为有门窗的紧闭的阻隔,使他听得并不真切。
门再次被推开,灯明晃晃地照了进来。季校言的脸映入聂闻的眼帘,眸子是坚定的、正义的、不容置疑的。
聂闻怔住了。
也许,他的生命里就是缺少一个这样真诚又正义的人吧。
无关性别,只是喜欢。
一股莫名的情愫在聂闻心底里产生,不能算是早恋,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
有依恋、欣赏、赞美、崇拜……诸多感情杂糅在一起,叫人说不清也道不明这些事物的产生的缘由。
聂闻和季校言回去的路上,聂闻悄咪咪地靠近他几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触碰到季校言露在校服外面的手指。很小心,很谨慎。若即若离,难以察觉。
我很喜欢你,你不必知道,我时刻牢记着就好。
然后……
聂闻没有将这样一份感情守到高中毕业。
季校言突发先天性心脏病,入医院救治。
存活的希望并不大,但如若默认着病情的发展,恐怕会更加使人绝望。
季校言家里并不富裕,父母倾家荡产救儿子,还是距离目标数额差许多。
聂闻问父亲借钱,可是聂重海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你喜欢那个男孩,对吗?”
聂闻一怔。
“我不希望你喜欢他。”
“……为什么?”聂闻茫然地回答。
“你只能找一个女孩结婚。”聂重海的声音坚定,不可违抗。
“那你借我一点钱呗。就借,不是给,他们会还的!”聂闻苦苦地哀求。
“不对啊,你说——我和那孩子非亲非故,也没有必要花那么多钱救一个不相干的人啊,你说对不对?”
聂闻感觉心脏像是被锋利的刀刃一下一下地切割。
“一个月内,你的日常花销钱找你纪梅阿姨要。我会找人先掐了你的银行卡。你控制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请假休息几天,不用上学。”父亲的声音,在一点一点地摧垮聂闻的意志和心灵。
聂重海衣角翻飞,走路时带起常有的风。
“爸,”聂闻的声音生涩又苦涩,“你这么做,我会恨您一辈子的。”
“你只需要记得,我是你父亲。”
门被重重关上,聂闻感觉全身无力,胳膊打着战,上下牙齿紧紧地咬合在一起。那股久违的失落感又至,鼻尖酸涩,眼眶好似充斥着水珠,心尖上,有一个人拎着硕大又坚硬的铁锤,敲打着他的心脏。
疼,真的恨难受!
聂闻用力一抹脸,手指捏成拳头,痛苦又无助。
聂重海真的很残忍。
聂闻看着季校言,如同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他的父母整天浑浑噩噩,明明已经一无所有,却还是想要再做一点什么。
做点什么呢?
他们没有筹够足够的钱给儿子做手术,他们的儿子,就要离他们而去了!
没有人怪聂闻,可他却像是陷入了黑暗不见日光的泥沼。
如果……如果他再独立一些,他再坚强一些,是不是就能多出一点钱?季校言是不是就不会死?
是的,先天性心脏病的发病率并不大,手术成功率也很大。
只要筹集够了资金,季校言就还能蹦蹦跳跳地跑回学校。
可是啊,那第一个曾被聂闻放在心上的同龄人死了。
聂闻对聂重海的恨,逐渐衍生,最后达到高峰。
聂重海,他的父亲,间接害死了聂闻的两个亲近之人。
他开始一边学习,一边赚钱。挣够了奖学金后,消极了高考,随便拿了个毕业证就租房子住。他把那张银行卡冷落了,整个人花了好长时间才从阴郁中走出来,表面上懒散,实际上是为了掩盖内心的伤疤罢了。
那个聂闻,彻底在两次医院的生死送别中,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