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野尾》朴西子

76、第 76 章

　　程向南对哭的记忆不多，他记忆里更多的是家里越搬越大的房子，父母身边面目不详、笑容满脸的叔叔阿姨，还有整日留在家里，与同样被留在家中的自己朝夕相伴的保姆园丁。
　　他跟这些人都不算亲近。
　　离得近，但不亲。

　　到底寻常，像每个小孩一样，他本能地想和父母亲近。
　　可程俨包容，风趣，唯独忙着工作不在家里，母亲则严厉，高大，尊卑分明，对他有求必应的同时又对他要求很高，程向南直到二年级才终于看得全字，从企业年报里得知她的名字，吴蔚华，因为在那之前，他不敢问她，也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和妈妈之间的生疏。
　　他原本以为孩子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大多如此，但上了学，认识了人，才知道不是。
　　那行吧。
　　程向南一直知道自己家境优越。
　　所以他带着点自我安慰的优越感，心想也许有钱人家就是这样的，可彭渡就那么水灵灵地长在身边，程向南见过他的父母，看过他们相处的样子，所以也不是。
　　那么好吧。
　　好吧。程向南心想，每个父母都有每个父母的样子。
　　就像他和彭渡不一样，他以后当了父亲肯定也和彭渡、彭渡的父亲，自己的父亲都不一样。
　　也许他就是运气不算太好，碰上了半个月才回家一趟的爸妈，但程俨会问他在家里待得怎么样，学校里过得开不开心，吴蔚华会看他的考试成绩，也会给他带出差地特有的吃食和机场免税店购买的衣物玩具。

　　少年时候的程向南很擅长给别人找理由，缺乏陪伴是因为忙碌，流于表面的关心是因为总有些人天生不够细腻，保姆与自己不亲近是因为雇佣关系，也许是自己本身的性格就不讨喜。
　　所以长大一点的程向南也会想，可能他的运气也不赖，有钱的爸妈总比没钱的好，出去赚钱总是忙的，这不能怪他们，只能怪自己既要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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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念头本来可以安慰他很久很久的。
　　直到程少弗出生，程向南才知道既要又要也是可以的。

　　——而那也正是他第一次对哭泣的样子记忆犹新。
　　程向南不喜欢回忆这些，可流泪的感觉不会骗人，潜意识带出的记忆让他知道有些寄托不会因为他把宝珀送出去了，就真留不下来了，他是想开了，可不代表他就不在乎了。

　　所以他在意识到自己要哭的那一刻，行动快过反应，当即转过身去，因为他不愿意再多一个人分享这段狼狈的记忆，更不愿意在陶玉一脸难过的同情面前，显得自己好狼狈，好可怜。
　　好自作多情。

　　“对不起……”
　　陶玉沉默半晌：“我、我以为你不会……哭的。”

　　“谁哭了？”
　　程向南是个特要脸面的人，也正是因为他把脸面看得太重了，以至于他一时失意就非得远走高飞，不肯让任何人看见真实的他，也非得招惹广场上欺负人的小混混既想揍他又怕他，才敢在受过自己恩惠的小结巴跟前，欣然地说：“那就麻烦你让我跟你回家。”

　　他嘴硬着不肯承认，心底却不禁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想到对方的眼神或许不是落在拯救者的姿态，而是他腕口明码标价的宝珀，程向南翻来覆去地感到丢人。
　　虽然陶玉那番剖白的重点在于“你够好”，所以“宝珀是开始，但能维系着他走到现在的最重要还是你，是你程向南”，可这话听在程向南耳朵里，却让他一下子如坠冰窖。
　　难道程向南这过去几年努力改变的人生里，一直脱不掉程少越的印记吗？
　　难道在他以为没有程少越、也没有任何过去的苏南，其实打从一开始他就沾了程少越的光，没有宝珀，就没有开始，更没有他自以为侥幸进入，鸠占鹊巢的那个家吗？
　　程向南没法接受。

　　陶玉仗着自己个子小，慢慢地绕到程向南身前，如同做错事情的小猫一样，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程向南五味杂陈的表情。这一幕显然超出他的预期，让他惊慌失措，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陶玉很少流眼泪，因为流眼泪实际上发泄的意味很少，表演的性质偏重。就好比同样一个小孩，跌了同样一跤，痛是一般无二的，可身边有没有会哄着他的家长在，小孩儿的反应是截然不同的。
　　有人哄，那就哭，大声宣泄出自己的疼痛。
　　可如果运气不好，福气不够，身边没有在乎他的人在——
　　那么站起来，拍拍手，也就能这么不咸不淡的往前走。

　　陶玉是很习惯于在两者之间切换。

　　那时陶路行忙啊，要上学，要打零工，还要给别人家的小孩做家教补贴家用，陶玉经常被一个人留在家中，楼上还有个不着调的大刚三天两头来打秋风。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能地想和同龄人亲近，因此哪怕大刚欺软怕硬，毫不客气，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的要这要那要陶玉陪他出去玩，陶玉一般都会有求必应，他的厨艺多半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并且陶路行也一直有意锻炼他。

　　比起“我要什么”，陶玉更习惯观察别人“想要什么”。
　　他不可否认这点爪牙不够锋利的小动物才会进化出的敏锐本能帮了他不少忙，他下意识的很多举动都包含着迁就、讨好，这既让陶玉在很多方面占到了便宜，譬如说戚姐明明可以选择雇佣一个健康开朗的体校学生给她端盘子，却仍旧把这个技术含量不高的活留给了遇到不那么好商量的客人，就容易变得结结巴巴的陶玉。
　　可更多的……这让陶玉心里隐隐有点厌恶。

　　他有时候经常想，他再也不要做讨人喜欢的陶玉。

　　可眼下，看着真的被他伤害到了的程向南，陶玉欲言又止，不得不承认，做自己的感觉也并不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宁愿让程向南来伤害自己，这种待遇会让陶玉感觉到一种近乎安全感的熟悉。
　　但偏偏承载了不好的陶玉的程向南，并没有拿他过去不堪的行为当作伤人的利刃，一刀刀还回来，指责陶玉的厚颜无耻，贪婪成性，他只是沉默的用眼泪包容了所有的难过与不解，愤怒和羞恼，用拥有足够力量的坚实后背当作城墙，隔开陶玉，保护自己。

　　陶玉喉间发苦，看着程向南，似乎有千言万语的解释，却又什么话都不说出来。
　　他突然明白了，他的确从生父那里继承了伤害别人的天赋，继承了伤害别人之后迟来的悔意和不知所措。他的手缩在衬衫的衣袖里，手指蜷曲着，透露出一点安静的温驯。
　　这点温驯就是他自我延伸出的人格。
　　陶玉足够勇敢，愿意面对，他的后悔从来都不是转瞬即逝的、可以被粉饰太平的，否则他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将这一切全盘托出，让他此刻最想追求的人看清他的自私和缺陷，他只是在求取宽恕的歉意之前，需要一点点的时间。
　　这点时间给他，也给需要整理情绪的程向南。

　　他安静地站在程向南身边，仰着头，看着他，露出最脆弱的脖颈，像他忠诚的士兵也像待处置的罪民。洁白的衬衫有点宽大，足够把陶玉整个人都罩在里面，他看上去是那样柔软，无害，没有一点攻击性。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静了一下，鼓起勇气小心靠上去：“好嘛，你没哭。”

　　然后他慢吞吞牵上去的手就被程向南抓住，哪怕陶玉的动作实在很慢，程向南完全可以反应过来，然后躲开，但他却表现得好像猝不及防一般，只来得及抓住陶玉，仿佛情形实在凶险，差点儿要被陶玉得手，以至于刚刚相握的手下意识的发颤，眼泪居然又流了出来。

　　“没，真没哭。”
　　陶玉不知不觉就用上了一种哄孩子的语调，像哄人，也像撒娇。

　　然而程向南这人，虽然是gay，人却古板，且事儿，心眼比瓜子还小。
　　陶玉不肯哄他还行，自己忍忍，半天不说话也就消气，可偏偏陶玉哄他，还是用这种没人能拒绝的语气，他忍了又忍，最后推诿给陶玉欠他的，就是还想从他这里骗块宝珀的理由上，程向南哼哼唧唧，生着闷气，到底牵着陶玉往他心心念念想让他住的房间里去。
　　“我坦，白了，”陶玉跟在他后边儿，屁颠颠地问，“你就不准再，生气噢。”
　　程向南要面子，不肯应，不肯承认自己生气。
　　陶玉见他否认，非但没有越战越勇，反而束手无策，不知道还能怎么哄起，于是仔细斟酌一番，准备冷处理。
　　于是程向南更加大声地哼哼唧唧。

　　“那抱一下。”
　　陶玉坐在床边，抬起头，看着程向南，无计可施一般冲他张开双臂：“抱一下，就、就不会那么伤心。”

　　程向南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定定地看着他，没动。

　　“求，求求你了，就一下。”
　　陶玉又说。

　　程向南依旧没动，还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这次陶玉张开双臂的动作没变，策略却变了，他如同真诚的在为自己的罪过做忏悔，包容又耐心地看着程向南，在察觉到他僵硬神情下面，压抑着波涛汹涌的心绪万千，陶玉心中微定，下一秒一跃而起，他简直是整个人扑进了程向南怀里。
　　程向南微微怔在那里，身体却快过意识，手臂回环将陶玉搂住肩膀按进怀里。

　　陶玉的身体好小，但热乎乎的，隔着白衬衫薄薄一层的布料，掌心竟然会觉得烫。程向南浑身都紧绷起来了，后知后觉的意识牵动着他的神经，他心底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一刻就已经变了，他可以不承认……但他不能不认。

　　意识到这点后，他手臂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可陶玉非但没看见，还拼命地扒着他的肩，整个人都快吊在程向南的身上，脑袋靠近他的肩膀。
　　“你才不、不能生气。”
　　陶玉伏在肩上低声说：“你，也，是，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