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野尾》朴西子

77、第 77 章

　　这个拥抱和这句“王八蛋”，成了陶玉住在这里的第一天内，做的最后一件事，说的最后一句话。

　　程向南深深地低头看他一眼，却没对这句评价做出任何反应，他把陶玉安置在床上，只留了一盏橙黄的灯光，床头灯自动设置的亮度被人为调到了最低。
　　“晚安。”
　　他的声音有点哑。

　　陶玉耳朵红红的，没说话。

　　当天晚上反而是程向南没能睡在家里。
　　陶玉迷迷糊糊间，依稀听见外边传来几声刻意被压低的声音，陶玉残存还在工作的脑神经让他缓慢地意识到在说话的是程向南，与他对话的另有其人。
　　然后又过了好一会儿，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模糊地想，这么晚了，是谁在给他打电话。

　　得到答案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陶玉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显示着06:23，他推门出去，听见客厅传来动静，程向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对他笑笑说“早啊”，同时手上动作没停，往餐桌上一件件取出外带的早餐。
　　程向南问：“是我回来的动静太大，把你吵醒了吗？”
　　陶玉迟钝地摇摇头，他没睡醒的时候就这样，反应慢半拍，呆呆地，不爱说话。

　　程向南熟悉他这个习惯，也熟悉他，没等陶玉开口问，便主动解释道：“本来没这么早醒的，但昨晚临时有点事，是同事打来的电话。有份资料落在公司，拉了黄条的，不方便再线上传输，只能线下人｜肉搬运。这是大差错，她不敢告诉领导，但不告诉领导，来回打车路费就没法报。她最近刚生完孩子，奶粉钱太贵了，压力实在大，要不然也不会大半夜的打电话过来。”

　　合着是当了一晚上的义务司机。
　　陶玉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神色微妙地看着程向南。

　　“怎么这个表情？”
　　程向南被他逗得有点好笑。

　　陶玉顿了下，实话实说道：“没，没想过，你人这么好。”

　　都不说程向南作为一个完全可以撒手不管的关系户，犯不着怕得罪人，就是普通同事，这也是相当不合理的恳求，拒绝也无妨，谁敢计较谁理亏。
　　可这人居然能想到打电话给程向南。
　　而且程向南还很快答应了。
　　……印象里好像昨夜没听见他打了多久的电话，顶多说了三五句。

　　“你们是，好朋友吗？”陶玉问。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而且经过昨晚，他觉得自己可以问这句，而不会显得很没有边界感。

　　程向南闻言，扬下眉毛。
　　他没立马回答陶玉的问题，而是把原本装在保温桶里的买给陶玉的早餐先取出来，放到碗里，并且往前推了推，推到陶玉面前，示意他坐下先吃早餐。

　　陶玉听话坐下，但以不吃来表达自己很想知道的决心。
　　“真这么想知道啊？”
　　程向南哑然失笑，无奈道：“算不上朋友，但是关系不错的同事，我俩都很不爽同一个领导。以前我刚进公司，她帮我不少。”

　　陶玉点头，合情合理，有共同讨厌的对象总是能迅速拉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他对这个回答已经基本满意了，开始低头喝粥，然而程向南犹豫了一下，还在接着往下说。
　　“她以前也是市场部的，现在转到了销售部。”
　　程向南说：“干得很不错，很了不起。因为市场部刚成立不久，没什么业绩和奖金，连制度都还没有，所以大家工资差不多，看不出来实力。但销售部就很直观了，厉害的人，多劳多得，奖金差距天差地别，她去年甚至还拿了个季度销冠。我倒不是觉得我去我也行，就是想向她怎么说呢，借这个机会帮个忙，回头也有理由开口，找她取取经吧……”

　　他说的这些，其实归根到底，就围绕一个字“钱”。
　　陶玉其实心里有点新鲜，虽然他对钱敏感不是一天两天，但自从认识程向南的那一天起，在陶玉眼里，这人肆意随性的状态起码得有一半归功于他浑身上下洋溢着明晃晃的仨字——“不差钱”。
　　而随着时间流逝，两人慢慢熟悉起来，陶玉现在又到了北川，对他的家底有了更深入一层的认知，陶玉一时间没法把程向南跟为了钱奔波做事的样子联系起来。
　　也正因此，他在意识到程向南话里话外，表现的如同被“钱”拿住了命脉，陶玉不由得笑起来，问道：“你是，也想挑、挑战一下，看看自己能挣多少吗？”

　　谁知道程向南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我又不是闲着无聊爱给自己找事干。”

　　陶玉有点惊讶：“那是……”
　　程向南用勺搅着还很烫的砂锅粥，看了陶玉一眼，心想你觉得呢，我的钱又不是真从大风里刮来的，嘴上却轻描淡写道：“车房买了，我以后又不会有小孩，总不能指望家里养我一辈子。销售累归累点，熬过前几年的积累，慢慢走上正轨，挣的钱就会多一些。一个人的时候挣多挣少都无所谓，活不起了还能端个碗回家蹭晚饭，但现在又不是一个人了……”

　　这个话题戛然而止，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片刻，心知肚明，没有大张旗鼓的告白，也没什么众所周知的见证，但有些事情已经这么定下来了。
　　陶玉静了静，闷头吃粥，脸色微红地说：“等我大四了，就可、可以实习了。”

　　程向南闻言，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倒没有陶玉那样害羞，但他看着陶玉，总还忍不住想，还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呢……程向南，你真是个王八蛋。

　　程向南这么想着，沉默一瞬，跟他说那也不急。
　　陶玉则超他乖巧一笑，安静吃完早点。

　　有些关系的改变是心照不宣，自那日后，虽然谁都没有明说，但程向南很快就记熟了陶玉的课表，周末的晚上，陶玉也会请假出校，并且在程向南家里吃饭的时候认真思考大二搬出来住需要递交的申请有哪些。
　　程向南这才发现，对于有吃有喝有地方住有车接送的陶玉而言，找到合适的兼职依旧是除了学习恋爱以外最重要的事情。显然站在程向南的立场，会觉得陶玉现在能赚的那点钱聊胜于无，很没必要。
　　但程向南虽然不赞同陶玉的想法，却愿意尊重，非但没有打击他的积极性，反而主动提出帮助。

　　可他一问，陶玉非但不接受，反而质疑起他在找兼职方面的能力究竟几何，并且坚持认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擅长的事情，在找活干这件事上，一百个程向南想要赶上自己也是拍马难及。
　　程向南“啧”了一声。
　　有在认真表达不爽。
　　可陶玉想了想，没有一味哄他，只说：“我、我想你来接，我放学。”末了一顿，又接，“你，你不知道，上回你来，酒吧门口，他们看见的人都、都觉得你，很帅。”

　　而这么帅的人已经被他追到了。
　　小结巴越想越高兴，分明边上也没观众，他还嘚瑟地扬起下巴：“羡，羡慕去吧！”

　　程向南简直无言以对。
　　好半晌，他无奈道：“陶玉，我受不了你了，我倒杯水都比你有深度。”

　　而倒杯水都有深度的程向南显然没有浪费能挟恩求报的机会。
　　——他很快就找了个周五的晚上，约了难得粗心一次的同事吃饭。
　　他找了家名气很大的家常餐厅，私密性是差了点，但胜在味道很好，选的时间也很妙，不会浪费她完整的周末，也可以让本要带孩子的周五晚上稍稍延续一些独属于她自己的时间。

　　“我以前最烦‘一孕傻三年’这句话，心想瞧不起谁呢。”女同事说着，不由笑着叹气，“现在认了，一天到晚睡不了一个整觉，我不傻谁傻？谢天谢地，还好你肯帮忙，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来回一千四的打车费呢。”
　　程向南笑着拿饮料敬她：“我妈刚生下我的时候也这样，一边工作，还要管我，很辛苦。英雄母亲。”

　　他常常这样。
　　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极尽可能，去放大父母的错误，不肯原谅他们的疏漏，但在外人面前却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去夸奖他们的成功和不易。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远在苏南的陶玉算得上他从一开始，就毫不设防表达了对父母不满的人。

　　但这会儿程向南再说这些早就翻来覆去，说得习以为常的好听话时，心境却奇异平静，他甚至能真正地平视着记忆里那个从来头也不回离开家里的母亲。
　　程向南客观道：“工作和生活，很少有人能把两者平衡好，何况是一位妈妈。”

　　女同事被哄的咯咯笑，不禁感慨，老来俏，要是早两年遇到程向南这样嘴甜又英俊的男人，她肯定要做错事：“可惜现在孩子都有啦，跟帅哥坐一桌居然只能真的吃饭。”
　　“那倒也可以聊点别的。”
　　程向南趁机询问有过跳部门从零开始经验的同事。
　　而她对此的建议是，花时间，多思考，不要想着你怎么卖出你的产品，好好想客户为什么要买你的产品。
　　“这听起来是句废话，”她最后说着，冲程向南眨眨眼，“但是信我，没有人会不喜欢总站在你的需要，为了你的需要去提供服务的人。”

　　程向南若有所思，并且在与坚持拒绝他相送的女同事道别的时候，同她乖巧一笑，不仅把骨子里的生疏冷漠藏得很好，还装相着将近乎套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声甜笑容更甜，甚至改口道：“那姐姐下次见。”
　　女同事大笑离去。
　　站在原地的程向南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好半天，都站着没动，还在心里复盘刚刚一顿饭下来的收获和思考。

　　而就在他转身之后，就见不远处前后脚站着的程少弗和周引合——尤其是程少弗。
　　正以一种全然陌生的错乱表情，愕然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