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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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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玉神色如常,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臭不要脸到坦坦荡荡的话。他气定神闲,带着真诚的疑惑,一双圆钝的眼睛盯着程向南看,甚至又一次质问:“如果我,本来就不是,那那么好的陶玉呢。”
程向南欲言又止。
陶玉却还要乘胜追击,他没有停顿,很快又指责道:“你对,我的要求太,高。”
可那不是陶玉。
这下程向南再也说不出什么,原先准备的一肚子劝阻,一万种规避,全都成了废话——本来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你觉得这么做不好,可要这么做的非但不在乎,而且破罐破摔,直说我就这样,是你期望太大,那任凭谁来都没法再说任何话。
偏偏程向南自己还是这“不好”的当事人之一。
他焦虑地踩着油门,把车越开越快,已然跃进超速范围,却是关心则乱,不复从前的敏感,没能意识到陶玉虽然表面淡定,实则目光并没有钉在程向南的脸上,而是越过驾驶座旁的车窗,虚虚地晃进玻璃外边转瞬即逝的路灯灯光。
然后就这么定住了。
不动了。
这突兀的停顿或许连陶玉自己都没意识到。
之后谁都没有再说话,但不是无话可说。两人谁都把话憋进了胃里,不知过了多久,连胃都满了,却没一句能出口。陶玉终于收回了一路出神的目光,靠在副驾,过了半晌才意识到窗外的风景慢慢变得熟悉起来。
他意识到程向南已经把车开到了学校附近。
——这是真的要送他回学校。
眼下这个举动跟又一次拒绝了陶玉没有任何区别,陶玉失魂落魄,连自责羞愧都顾不上,每近学校一厘,他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自然不愿意再这么揣着明白装糊涂地相处下去,却忍不住心想,要是他不说这些话,今天晚上程向南跟他待在一起也许就会开心一点吧?
可是陶玉好自私,连这个机会都不留给他。
没过多久,学校的北门已经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在路的尽头掉一个头,哪怕程向南这会儿把车速压得很慢,慎重的近乎在考科目二,这段路也实在很短,没两分钟,就到了。
陶玉低眉耷眼地打开车门,对程向南低声道:“……谢谢你。”
程向南盯着他看,仔细得像是最后一面,过了半天才滚动喉结,平静道:“不用这么客气……下次见。”
可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又会以什么由头呢?
成年人的世界里,下次见往往就意味着没事别见,而陶玉离他的世界是那么的远,如果不是刻意,哪有事情能让他们再见?有时候简单的一句再见真的就是最后一别。
两人几乎都有点后悔起刚才的一路无话,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晚了,陶玉终究勇敢一点,他头也不回,下车关上了门,留下车子停在原地。
同样被留在那里的程向南,心中没有太大的波澜,仿佛原本就觉得事情本该如此,他甚至没有去看陶玉离开的背影,而是目光远远地落在前方某个点上,不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衬衫上的褶皱,看了半晌才偏头调了下后视镜。
过了一会,又调起了车内空调的温度。
这一瞬间,让程向南好像回到了从前,他执意停留在原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尴尬可笑的事情,逼迫自己不要去看——或者说不要责怪那个把自己留在这里的人。
他的神情是那样淡然。
好像自己来时热闹非凡,去时形单影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一刻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他早已习惯,很无所谓,垂着眼靠坐在驾驶座前,如尊雕塑般默然,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脸色是那样的苍白麻木。
程向南心想,有可能陶玉是对的,是他自顾自把他想得太好。
可很快理智回笼,程向南不得不反驳自己,他也许想错,但没做错,陶玉可以不知轻重地说爱,谈喜欢,但他不能不拒绝。这不是在爱人,是在害他。
……
程向南的爱是一种害。
然而就在这时,今晚的第二次,车门又一次不容拒绝得被訇然打开,陶玉微微带喘的白净小脸又一次出现在了驾驶位旁,那原先辗转积累到近乎快把程向南压垮的重压,如同乳燕归林般找到出口,顷刻泄下。
程向南尚未回神,眼前已亮。
陶玉的出现仿佛就是柳暗花明的春天,只见他眼神飘忽,耳根发红,奔跑带来的喘息终于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缓缓停住。
他似乎是绞尽了脑汁,才找出一个理由,于是迫不及待的一路狂奔回来,却在近在咫尺的时刻,害怕露怯,更怕被拒绝,于是要停顿,要沉默,要程向南在安静的对视里,目光给出可能的讯号,才肯开口。
“我,没、没带钥匙。”
陶玉说。
他实在很不擅长撒谎,费尽心思,也只能推出这么个一击即碎的理由。
钥匙没带,还有室友。室友全是健忘笨蛋,也还有宿管。哪怕没有宿管,他也还有手机,手机那头有他亲的哥哥,怎么可能让他好好一个男大学生流落街头?
可陶玉鼓足勇气,谁都不问,就跑回来,来问程向南,他没带钥匙,今天要怎么办。
“真没带?”
程向南面无表情地反问。
换个人都要被他这个模样吓到。
可陶玉没有泄气,无非是被这个问题逼得从耳根红到脖子,他不敢再抬头,低下了眼,也低声说:“真、真的没……带。”
闻言,程向南叹口气,也像是泄了气。
他没再问,反倒解开安全带,下车顺带搂过陶玉,带着他到副驾替他打开车门看他上车,然后再把副驾驶的门关上了,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就像准备良久的投降礼。
陶玉只说没带钥匙,程向南就已经认了输。
回家似乎成了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一件事,陶玉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要脸了,缺了大德,又是故意不回消息,又是跑到酒吧叫人着急,三番五次地趁人之危,在程向南出差回来累得要死的时候,说要来接我,说要喜欢你,这会儿把钥匙往门卫室一丢,就紧赶慢赶地跑了出来,二话不说又要逼人带自己回家。
陶路行显然有认真教过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弟弟,却没教过他怎样合理地追求喜欢的人。
偏偏他喜欢的人跟他喜欢的原因一样,说不出缘由,就是这么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陶玉追求的方式堪称乱七八糟,结果却是一步到位的登堂入室,回程时谁都没有开口,二人停车上楼,一出电梯,程向南才想起来,对陶玉道:“一会儿你先进去,我下楼买点洗漱用品。”
陶玉静了一下,把头一点,进了门里才轻声说:“我带了。”
程向南:“……”
他反合上门,这段时间过得乱七八糟,没心思装饰,又经常出差,家里没住多久,连家具都只有大件,没来得及添置多少小件,因此程向南才说要下楼去买洗漱用品。他跟着陶玉进屋,也像陶玉推着他进屋,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从程向南的视角来看,可以看到陶玉说完那句话后,又红了耳尖,程向南无可奈何地眉梢一挑,移开视线,心无旁骛是真的,但不知道从何开口也是真的。
他只能妥协般道:“你睡你的房间。”
这是他住进来之前就给陶玉留着的。
陶玉十分自然就应该住进来,程向南觉得这是在拨乱反正,把事情往他当时看房时心里勾画的蓝图引导,可偏偏陶玉微微怔愣一瞬,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有些尴尬,下意识的愧疚和害羞:“那……那不然呢……”
最后一个“呢”字已经是几不可闻。
“不是!我不是这意思!”
程向南这才反应过来他都说了什么,神色僵硬地解释,谁知他都快要疯了,陶玉这小王八蛋还在慢慢吞吞地说:“我知、知道。”
他说着,像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情不自禁地回忆起自己最开始得知程向南毫不费力就能得到这样一套房子的时候,那种偶尔窥见的心底灰暗一角。
普通人也许付出一生都还得不到的,程向南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拥有。
……更别说不普通的陶玉了。
他们之间的差距从日常起居中的每分每厘都可以勘见,可偏偏好不容易程向南愿意俯身迁就,陶玉用力垫脚去够,程向南却不留一丝余地地说不,说他不要陶玉,要的只是一个“弟弟”。
可陶玉做一个乖巧“弟弟”的时间已然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有点忘了,陶玉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实际上,他今天除了谎话连篇,逼人说爱,还预备了要挑明一切。
“一开始,我想留,住你,没有想过能在你的身边,有一个房,间。”陶玉把话说得很慢,竭力避免重复,这让他看起来十分吃力,“我只是看到你,戴着宝珀,那手表我哥哥喜欢,我只是想,帮他留下。”
——除了陶玉这个累赘,陶路行养他这么久,陶玉总得为他留下点什么。
所以他拼命示好,想让程向南留下,日夜接触,一起生活,那只手表总会有那么多个瞬间可以凭空消失掉。
可陶玉万万没想到,那么贵的手表,程向南愿意为了陶玉,就这么轻飘飘地把它留下。
“我,本来,可以跟你,好聚好散。”陶玉声音很轻说,如果程向南够聪明,那陶玉会作为一个贼,被报警抓起来。而倘若程向南够败家子弟,也许鄙夷两句,两人也能不欢而散。
可偏偏程向南哪条路不选。
那时候的他只是为了陶玉开心,不要再为妈妈留给他的链子破了难过,就愿意自己去找新的归宿,把他一直作为某种被需要的象征的表,就这么当作礼物。
这怎能不让陶玉难过地看着他,既不舍得他伤心,又不愿意再骗下去:“是你自己,对我太好……一拍两散,这条路,是你自己,不,不要的。”
程向南一下子哑然熄火。
他恼羞成怒到近乎带点不为人知的愤怒,欲言又止地瞪着陶玉,瞪着瞪着,突然眨了眨眼,往后退了一步,背过身去。
可陶玉看得分明。
程向南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