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语（一）》狄昕

6、第六章 见世2 一步跨三米

　　严业戴上斗笠，唤了一声千妽，黑衣女子从窗外跃入，悄声落足。两人推门而出，范璘辰急忙跟上，见严业侧首看他，解释道：“我和你们一起去看看，不用管我。”
　　严业嘱咐千妽看好他，便不再计较。
　　三人跑出旅店大门，驴棚前已躺着个人，一小孩儿正在用手指探人鼻息，喊道：“还有气！还有气！去喊我爹爹！”在店里探头探脑的小二便回身去喊。
　　“让我们来。”严业话毕，朝那人躬身施礼，口述失敬，千妽将那人扶起，架入店中。严业指间一点，几股微弱灵力蹿向各处烛芯，旅店前庭霎时灯火大作。
　　周围一亮，范璘辰才认出，此人不就是下午那个瘦子嘛！
　　那小孩儿也喊：“怎么是他？”
　　严千二人并不多话，只顾查看伤势。这人已经没有神志，一张泛黑的瘦脸上双眼紧闭，嘴唇灰白。千妽迅速扒下他最外层的袍服，严业抽出他的手，面色一凝，直把他长袖撸起。
　　好家伙，那整条黑手臂枯瘦得吓人，真正是皮包骨头，再看那手，说它像鸡爪一点也不过分。
　　“他下午来过这，我见过他。”范璘辰说，“那时候他好像没这么瘦吧？”
　　他问的是那个小孩儿。
　　“啊……对！不像现在这般……”小孩说，“是不是那妖怪干的呀？”
　　“什么妖怪？”千妽问。
　　“别信他，小孩子家家的，胡言乱语。”说话的是店家，他把儿子召回身边，问道：“怎么回事儿？”
　　一炷香后，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理清。
　　小孩说他听到马蹄声，看到一匹马向这冲来，撞上驴棚，负伤而逃。他看到马背上驮着团东西，那一撞后，落在地上，跑去一看，竟然是人，就以为他死了。
　　至于店家——千妽在他背后贴上一道红符，他便知无不言。
　　原来盈州严氏灭门后，盈州雷氏入列玄门三家，重组玄宗阁，为获慈帝信任，雷氏与严氏划清界限，对盈州五集七巷重做规划。现如今，百里巷及其余严氏邻近地带徒剩萧条，偶尔会有邪祟作乱，玄门世家却无问津。
　　店家又说，早些时日，夜里会听到奇怪的吼声，间或有几个流落至此的丐人失踪，也无人关心。这两个朝廷指派来的人，约莫也是被那妖怪所害。
　　“他们来问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些？”范璘辰道。
　　“就是刻意不说的……”店家道，“那个姓俞的贪吏，应是拿了朝廷的拨款，却谎称从自己的腰包里拿月俸供给我们，这钱少得可怜……我便想，他要是死了，那才是好事。但愿能换一个廉吏！”
　　范璘辰一时无言。小孩儿在一旁听着，像很震惊。
　　“那妖怪你可见过？是何模样？”千妽问。
　　店家说自己不曾见过，但前几日，有一个从外乡来的玄门子弟在此留宿，说他遇到了一个形状可怖的怪物，不知是不是它。
　　“那玄门子弟没有度化它吗？”严业也问。
　　“这就不知道了。我问了几次，他都不肯说，只道那怪物可怜，又说人世可憎。”
　　三人问毕。千妽将店家身后的红符撕去。店家恢复心智，意识到自己刚受玄术操控，脸上一阵赤白青紫变换，煞是精彩。好半晌，他才伸出一只手指，磕巴道：“卑……卑鄙！你……你们也配做玄门子弟！？”
　　三人正在商议，都不理他。
　　待小二受千妽吩咐，递上打包好的行李和一盏灯笼。三人便连夜离开。走之前，千妽威胁他们照顾好那个活死人，回程时，若知他受了虐待，他们定为他复仇。走出几步，范璘辰见那孩子还扒在门边张望，眼睛里露着二分恐惧、三分错愕，竟还余五分敬服，不觉朝他一笑。
　　“对了，你们为什么要帮那个瘦子？”范璘辰跟上两人的脚步，问道，“还有，你们说他是‘活死人’，什么意思？”
　　他刚才只顾着看戏，来不及细问。这会儿好奇心大盛。
　　千妽道：“如何？那残余的一魂能否引路？”却是对严业说的。
　　范璘辰又看严业，借着那灯笼的光，能见他掌中托着一个小纸团，想起刚才几人说话时，他曾像变戏法似的抽出一道黄符，在那瘦子的头顶、眼、鼻、口、耳处各绕两圈，嘴里念念有词，又将它在掌心揉搓成团。
　　此刻，严业仍在低声施咒。他空着的一手连掐三决，脚下踩出一套固灵步法。人方站定，纸团瞬时燃着，变作一张人形符引。那符引只半掌大，四肢和身体笔直地立着掌中，小圆脑袋往前倾斜，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摁住，就要将这纸做的头颅折断。
　　“可以一试。”严业道，又对范璘辰说：“你站着别动，路上再向你解释。”
　　他将符引向外一抛，让那“小人”和灯笼一起飘在空中。又向范璘辰甩出两道白符。这白符一边一张，像柔韧的布帛抓住他的小腿，紧紧缠了上去。严业轻念一句咒语，范璘辰看到那白符发出一阵微弱金光，同时感到有一股热力从符咒散发，直钻进他身体。
　　“好了，我已向下仙借力，助你以丈量步。”他抓起范璘辰的袖子，“你试试看。”说完就运转灵力，提气掠出。范璘辰毫无防备，差点摔倒，仓促间跨出两步，却感到一阵夜风拂过，周围景物已移至身后。
　　这——这相当于骑自行车？
　　“以丈量步？”范璘辰重复了一句。
　　“是，你这每一步都相当于一丈。如此一来，你就能跟上我们了。”
　　待他适应，严业指挥符引和灯笼带路。千妽紧随而至。范璘辰留心观察，发现严千两人的行路方式不太相同。严业走路毫不费力，身体前倾，像贴地飞行。千妽的脚步虽也轻巧，但能看出她是实实在在地踩在地上，再借力跃出。
　　几人疾行十数步，严业才道：“范兄，对不住。我刚才没把事情说清。如我之前所说，那人还留着一口气，但已和死人无异。他的精、气、神、魂、魄俱已受损，三魂六魄尽失，幸有一魂离他肉身不远，可以召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