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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叫方悦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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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沉,金灿灿的光落在那个男人的背影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针织外套,随意地坐在草坪上,两手撑地,露出的手腕上带着一个手表,皮质表带紧紧裹住的小臂劲瘦修长。男人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远处的某个地方,肩膀宽而薄,后背瘦削挺拔。顾晓觉得这个背影有点眼熟。
他脚下不停,走到男人和顾建国身后,听见了顾建国与另一边一个老人的笑声。
“范老弟你不知道,我那个侄子从小就喜欢唱歌,跳舞也特别有天赋,5岁就开始练舞了,他妈妈一直把他当明星培养,他也争气,现在名气也很大了,连我那些个老战友,都来找我要签名,说是自家孩子喜欢他!”
“是吗?那有机会我可要见见,叫什么名字啊?”老人穿着休闲服,陪着顾建国坐在小马扎上,身边支棱着一个鱼竿,正是几天前与顾妍见面的范以珲。
“叫顾晓,天亮那个‘晓’。”
另一边原本正出神的男人闻言后,收了双臂,支起身体,有些意外地转头望向顾建国,接着余光瞟见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又转身看了过来。
顾晓一愣,对方也是一脸惊讶。
这时,顾建国也刚好注意到了顾晓,随即笑着对身边的人说:“不用找机会了范老弟,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晓晓,这是你范叔叔,叫人!”
顾晓回了神,收回黏在男人身上的目光,直视范以珲,礼貌地叫了声“范叔叔”。
范以珲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轻人——他身量偏瘦,把一米八的身高称得更加修长,穿着最普通的卫衣牛仔裤,额发因为有点遮眼,被随意扎成了一个小辫顶在头上,像个活泼的大学生。但他露出的一双丹凤眼实在漂亮,看人的时候认真而专注,又令他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沉稳了几分。
范以珲冲顾建国点头,眼里满是赞赏,真心感叹:“这气质,说是顾老哥你儿子,我也信哪!”
顾建国开怀大笑,心情显然非常好:“是不是你婶儿让你来叫我们回家吃饭?”
顾晓点点头,又往一旁的男人身上扫了几眼,心里纳闷,这种巧事也能让他遇到。那个男人正是前几天他“救下”的“抑郁症患者”,方悦诚。
四个人往回走的时候,方悦诚拎着两个老人的东西,跟顾晓并肩走在后面。前方的两个老人兴致不减,仍热络地聊着天。而两个年轻的,却互相沉默着。
顾晓想捋头发,抬手时却意识到额前的头发被扎了起来,只好搓搓手指,又把双手揣进卫衣的口袋里。这气氛也太他喵的尴尬了!
方悦诚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走得不紧不慢,拎着东西也依旧脸不红心不跳,目视前方,似乎没察觉到身边人的小动作。他比顾晓高了半个头,身量也更宽阔一些,走在顾晓身边,正好把夕阳的余晖遮住了。
“没想到你是顾老的侄子。”方悦诚突然开口,压低了声音,沉沉的。
顾晓消化了一下,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轻轻“嗯”了一声。他心里祈祷,对方千万别提那天在天台的狗血事件。
奈何天不遂人愿。
“那天在水云轩……”方悦诚还没说完,就被顾晓截了话头。
“那天我喝多了认错人,别,别提了!”
顾晓的话里带了些恼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想炸毛却又碍于对方的身份,只能威胁似的“喵呜”一声。
方悦诚轻笑一声,脚下的步子不变,又低声说:“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方悦诚,是范董的学生。”
嗯,方总,男狐狸精嘛,我知道。
顾晓腹诽着,面上却不露声色:“我是顾晓。”
嗯,顾晓,天王,会唱歌跳舞嘛,我知道。
方悦诚自然更不会表露出更多,淡淡笑了笑:“幸会。”
顾晓不习惯这种类似商务人士之间的寒暄,没再接话。好在他们已经走到了家门口,白芳从里面迎出来,后面跟着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
“这位夫人想必就是陈云陈大编剧了吧?”顾建国先开了扣,热情地伸出手,虚虚地与陈云握了握。
陈云的披肩长发半扎着,穿了件黑色的连衣裙,颈间戴着一条珍珠项链,整个人显得温柔又贵气,与白芳并立着,气质接近,相得益彰。
进了门,大人们在聊着,顾晓便领着方悦诚去杂物间放渔具。他不善于跟人沟通,方悦诚也难得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跟对方说话,两人依旧沉默着。
杂物间里放着一双男士轮滑鞋,方悦诚方下渔具,看到之后不禁问道:“你也喜欢轮滑吗?”
顾晓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那双轮滑鞋已经半旧,还是他高中时用的,没想到白芳还留着。他走过去,蹲了下来,把鞋子摆正,有些怀念:“高中时经常滑,现在,没时间了……”
顾晓蹲着的时候,背影弯成一道弧线,方悦诚站在他的侧面,能看到对方垂着的丹凤眼,长长的线条,美得惊心动魄。他没来得及多思考,话已经说出了口:“珲云度假村有一个轮滑馆,不对外开放,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蹲着的少年人抬起眼眸,侧头看向方悦诚,黑沉的瞳孔里亮起了光,片刻后又仿佛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谢谢。”
方悦诚看着他头顶的小辫子,心里仿佛被那缕柔软的发丝挠了一下。
两人离开时,顾晓看到方悦诚刚刚放下的渔具,鱼竿、鱼线、鱼食罐被分门别类整齐摆着,彼此间的距离像拿尺子量过,看起来分毫不差。他突然想起那天听到的那个词,“完美主义强迫症”。
到了饭点,顾妍也回来了。圆形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众人落座。巧不巧的,顾晓坐在了方悦诚旁边。
顾建国举起酒杯,笑着说:“欢迎范老弟,欢迎陈大编剧,也欢迎小方。寒舍简陋,怠慢了!”
范以珲呵呵笑了:“老哥太客气了,是我的荣幸才对。”
陈云在他旁边,笑容端庄:“白姐姐也是辛苦,张罗了这么一大桌子菜,实在是打扰了!”
白芳坐在顾建国边上,端着酒杯,佯怒道:“妹妹再跟我客气,我可要生气了!”
众人笑了一番,晚餐正式开始。
顾建国心情大好:“我来介绍介绍,这个小的,是我侄子顾晓,刚刚范老弟和小方已经见过了,陈大编剧应该是第一次见。”
陈云笑着看过来:“是第一次见面,不过天王的名头早就如雷贯耳了,只是没想到是您的侄子啊!”
顾晓耳根发烫,他实在不擅长应付长辈,面对陈云亲切的夸奖,只是站起来,端着茶水敬陈云:“谢谢您,我不能喝酒,以茶带酒敬您。”
方悦诚离顾晓近,看见了对方腻白耳朵已经染上了粉色,心中不禁奇怪。昨天,他偶然间看见过顾晓在舞台上的样子,视频里的舞者张扬恣意,身体灵活异常,每一个动作都大开大合、充满力量,扎着脏辫,拽得很。更引人注意的,是他在舞台上目空一切、舍我其谁的酷劲儿,真正是把街舞的灵魂表现得淋漓尽致。
今天饭桌上这个面对夸赞偷偷害羞的少年是谁?
那边顾妍接过话头:“云姨别介意,顾晓是歌手,实在是不能喝酒。”
陈云笑了笑:“我明白,没关系的。”
白芳招呼大家吃菜,说:“别光顾着喝酒说话,尝尝我的手艺。晓晓,那个芙蓉酥,专门给你做的,吃吧!大家也尝尝,只是比较甜,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吃得惯。”
顾晓点头,夹了块,埋头吃了起来。
方悦诚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纳闷,这么甜,顾晓竟然吃得津津有味。
顾妍在一旁笑:“妈,你也太偏心了!每次顾晓回来,你都想着给他做这个。我爱吃的你怎么不做?”
白芳笑骂:“螃蟹在锅里蒸着呢,你这小没良心的!”
酒至半酣,方悦诚的脸上浮现了淡淡的醉色,但他眼底依旧清明,说话举止间仍旧从容得当。顾晓喜欢跟顾建国一家一起吃饭,虽然他通常不爱说话,但也贪恋亲人的温暖。只是今天有外人在场,他觉得有点拘谨。
顾建国喝得有点多,拉着范以珲的手说:“范老弟,相见恨晚哪!今天跟你一起钓鱼、聊天,我很高兴,很久都没这么高兴了。你以后一定要常来!不讲其他,你这个朋友,我交了。来,喝酒!”
范以珲也是喝在兴头上,豪爽地陪着顾建国干了一大杯。他们身旁的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白芳走到陈云身边,两人说着悄悄话,只剩下顾妍、顾晓、方悦诚三个年轻人大眼瞪小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妍突然“噗嗤”一声笑了,端着杯子,越过顾晓,跟方悦诚说:“来,方总,敬你一杯!就敬,敬你之前送我的玫瑰酿,谢谢!”
方悦诚嘴角含着笑,陪顾妍干了。
“诶!顾晓,你不喝酒,也不说话,就干看着啊?”顾妍调转枪口,对顾晓说。
“姐你少喝点!”顾晓自小就跟顾妍亲近,跟亲姐弟俩没区别。顾妍已经喝得不少了,他劝着,但顾妍哪肯听他的,端起酒杯依旧干了。
顾妍酒量再好也有些醉了,看了方悦诚一眼,反应有些慢,缓缓说:“方总不知道,我这个弟弟,从小就……哎,世事无常……”
顾晓看顾妍要说醉话,怕她在方悦诚面前说出自己的事情来,赶紧扶住顾妍,在她耳边说:“姐,你喝醉了,我扶你去房间休息吧!”
顾妍推开他:“你才醉了!我正跟方总说话呢,你干嘛?”
顾着在场这么多人,顾晓不敢太明显地拽她,给她倒了杯水:“喝点水吧!”这下总算拦住了顾妍的嘴。
那边顾建国喝得开心,竟然也开始说起顾晓来:“老弟,我这辈子生了两个闺女,大闺女在跟前儿,小闺女在国外,个个都是好的,有出息!我,我这辈子是没什么烦恼了!但我每次看着晓晓,我就想起我大哥和我大嫂,他们,哎……”
说着,顾建国的眼眶就红了。
顾晓有些坐立不安,怕顾建国多说,他觉得难堪。
他不喜欢提自己的身世。小时候听得太多了,每个听说他身世的人,总是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长吁短叹,说着真真假假安慰的话语。他只想当个普通孩子,可每个人都在不停地提醒他,他是个死了父母的孤儿,他是特殊的。
好在顾建国这么个大领导,也是有分寸的,没再说下去。范以珲在商场上混了一辈子,也是个有眼色的,自然不会多问,两人又聊到钓鱼上去了。
这边方悦诚心里却猜了个大概,闷头喝了杯酒。
顾晓没沾酒,是最清醒的那一个,看着身边人喝闷酒,又想起那天听到的“方总父母双亡,据说是被人害死的,那时候方总年纪还不大,好像高中刚毕业吧”,突然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觉。
“方总”,顾晓喊了他一声,又觉得眼前这个人年纪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喊方总实在是别扭,便又喊了一声,“方悦诚。”
方悦诚回头看他:“嗯?”
“我,我想说,那天在天台,抱歉误会你了。”顾晓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就想转移一下方悦诚的注意力。
方悦诚笑了笑,顾晓这才注意到他那双瑞凤眼底攀上了几道红血丝,眼尾也有些红了。他一时无措,竟不知对方到底是醉了还是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