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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开玩笑 ...

  •   彭继左乖巧地坐在凳子上,双腿叉着,陈寅站在他身前,将他头上的纱布一层层揭下,越往里颜色越深,最下面的那层都沾了些血痂,即使他再轻,看着那又润出来的血,还是皱起了眉头。

      陈寅摸了摸彭继左的头,把消炎药粉撒上去,轻声问。
      “头还疼么?”

      “不疼了,”彭继左微微瘪着嘴,“一点都不疼。”

      陈寅没吭声,视线向下扫了眼。
      不疼还抓着我衣摆不撒手。

      为了方便换药和照顾,陈寅暂时还是和彭继左睡一块儿,好在江云盼给准备的床够大,两个人平躺着还有富余,这才避免了尴尬。
      月光透过纸窗落进房间,洒在床上,安静的空气中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

      “陈寅。”
      彭继左睡不着,低低叫了一声,下一刻就得到了回应。

      “怎么了。”
      陈寅顺势转过来,看着彭继左的侧脸。

      “我们的装备呢?”彭继左也翻过身,两个人面对面,呼吸相交,这样的距离让陈寅忍不住屏息。

      “你的外骨骼已经损坏95%以上,完全报废,我的也几近损坏,我把红外线电子眼和陨刀拆下来后把外骨骼扔了。”

      “扔了,扔哪儿了?”

      “挖了个坑埋上了。”

      彭继左睁大眼睛,嘴唇微微哆嗦着:“陈寅,有人说过你是败家子吗?”

      陈寅看着对面的彭继左一脸痛心疾首咬牙切齿的模样,笑了起来,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摸彭中士滑滑的头发。
      被稍稍安抚下来的小彭中士化悲愤为委屈,瞪了眼陈寅。

      “当时江云盼带人在后面追,我怕暴露,就拿了点重要东西,背包连带着装备都埋了,本打算后面再挖出来。”
      好家伙,彭继左更心痛了。
      “之后背包被江云盼找了出来,连带着我也被缴了械,”陈寅眼神微凝,“才来那天我看见安林带着人把我们的装备连带背包放进城主书房了。”

      彭继左微微皱起了眉头,城主书房?

      “今天下午,”彭继左摸出一直藏在怀里的手环,摩挲着漆黑的显示面板,“我们接收到了三秒钟左右的磁波。”
      琥珀色的瞳孔看向陈寅,彭继左双手捧着手环:“你听见了吗?”

      “非常模糊,我没听清。”
      陈寅无辜地看向搭档,他们之间的距离危险又微妙,趁着彭继左低头摆弄手环,陈寅靠了过去,枕在了彭继左的枕头上。

      彭继左专心致志地修手环,他把东西都放在枕头上,面朝下胳臂肘支撑,细细地挑着螺丝,陈寅挨在他身边,仰面看着他。
      余光瞄见了陈寅,彭继左有些奇怪,问道:“看什么呢?”

      陈寅一动不动,看着彭继左的脸,彭继左的左眼被石子磕了一道伤口,所幸很浅,几天时间已经掉了疤,但还是留着浅浅的红痕,为那双眼睛平添了一分风情。
      “没什么。”
      一贯的冷淡嗓音,陈寅转过头去,窗外月光如洗,如痴如醉。

      那个模糊的磁波,他其实听见了。
      【陈……狼……寻找……】

      燕京陈氏,北疆巉狼,寻找少主。

      那道声音模模糊糊的重复着,机械又焦急。

      陈寅冷笑起来,这几天彭继左积极寻找救援,积极得有些过度,陈寅从他的行为中看出了他对指挥室的浓浓的不信任,他觉得指挥室会放弃寻找他们。
      但燕京陈氏不会放弃他们的少主。

      彭继左是边境二团的新晋狙击王牌,战功赫赫,尚能被轻易放弃,而他,一个刚毕业的,毫无大战功的新战士,却能让远在首都的那群人出动大量人手,不惜破坏敌国磁波网来找人。
      这就是差别,也是刺激陈寅出走边境的导火索。
      他不喜欢,也不会再接受了。

      “睡吧,”彭继左手下不停的拧螺丝,看着枕边神色莫辨的陈寅,轻声开口,“有进展了就叫你。”
      陈寅没搭腔,翻了个身,面对着彭继左,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双翻动的手。
      彭中士没招了,叹了口气,看就看吧,不睡拉倒。

      彭继左掐着小螺母往里安的时候,一直沉默地陈寅开口了:“放错了,这个是B3位的螺母。”
      “哦哦。”反应过来的彭继左挠了挠头,连忙换了过来。

      将放错的螺母归位,彭继左揉了揉眼睛,狙击手的视力很重要,他一向爱惜自己的双眼。
      感受到一双手搭在肩膀上,彭继左心知是谁,放松身体跟着那双手躺了下去。

      陈寅将彭继左抱在怀里,一只手蒙住彭继左的双眼,另一只手揉着他的肩膀,陈少爷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但此刻却觉得轻车驾熟。
      修手环精细且耗费体力,彭继左疲惫地倒在搭档的怀里,歪着头休息,陈寅倚着床柱,垂眸看着他,手贴上了彭继左的侧脸。。

      窗外的月光慢慢倾泻进来,洒在床上,万物俱静,微风透进来,在这样的环境下,彭继左的呼吸逐渐平稳,窝在陈寅的手里睡着了。
      陈寅摸着彭继左的头发,正细细的看着那张英挺的眉眼,突然,床上的手环盈盈亮了起来,陈寅看了看熟睡的彭继左,伸手将手环拿了过来。

      屏幕只亮了一角,散发着微弱的蓝光,陈寅小心地点开面板以免吵醒搭档,单手操作费劲的很,还没连上宋国磁波,一个角落里的文件夹就被误点开了。
      陈寅刚想关了,看见文件的标题,一时怔住。
      【对于边境第二军团G字36号特种部队(注:狙击部队)彭继左中士的通知】

      通知标红,表明很重要,日期是一年前,文件被置顶,说明经常查看。
      手指蜷起又伸直,陈寅看了眼怀里呼吸绵长的彭继左,抿起嘴唇,点开了通知。

      残缺的面板角落,陈寅困难地辨认着上面的字,慢慢停住了手指。
      文件附着彭继左两年以来的心理测试成绩单,两年来24次测试,次次在及格线上下徘徊,更有几次跌进50分,是非常危险的分数。

      心理测试的成绩直接影响着士兵的晋升,众所周知,从前边境一团的秦争秦队长就是因为极强的心理素质和过硬的作战能力被连连提拔,而心理测试成绩的长期不合格会导致士兵被强行清退。
      所以通知的最后,是指挥室对彭继左的警告,如果彭继左中士不能积极调整心态,在下半年的心理测试中拿到75+的平均成绩,他会在秋季被退伍。
      陈寅看着最下角的署名和时间,这是一年前的通知了,说明彭继左达到了指挥室的要求,留了下来。

      屏幕突然亮起来,又一小块损坏的面板恢复了机能,跟着面板亮起来的,还有彭继左的双眼。

      陈寅僵住了,他不敢低头,只能更深地咬住下唇,手指心虚地蜷缩。
      “陈寅,”彭继左撑着手臂坐起来,他有些迷糊,但眼神清明,淡淡地看过来,声音轻轻的,有点哑,“你在看什么?”

      快速关闭了文件,陈寅低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平静无波,仿佛不带情绪。
      可正常人怎么会没有情绪呢?

      陈寅忽然觉得喉咙干涩,他有些说不出话来,陈少爷可以在十二岁当着三千人进行一场盛大且成功的演讲,却在此时,面对着自己的搭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彭继左等了又等,等不来陈寅的回答,看着陈寅愈发心虚的表情,无所谓地笑了笑,伸手抓住了陈寅落在身侧的手,和陈寅并肩倚在床头,偏头看向他,轻声问道。
      “陈寅,你会觉得我奇怪吗?”

      陈寅完全没想到彭继左会这么问,慌里慌张地摇头,他有点无措,妈的,为什么学院不多开展关于战场心理学的课啊!

      “可是我有问题,”彭继左表情淡淡,但手却逐渐握紧,“医生说我有病。”

      陈寅听不下去了,他反手握住彭继左的手,与他对视,摇了摇头:“你没有。”

      “秦争也这么说。”
      彭继左平静的开口,避开了陈寅的视线,垂下视线看着被面。

      陈寅哽了,他不清楚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安慰别人,一瞬间,无数场面话从脑子里盘旋而过,被他一一否决,沉默几秒后勉强开口。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这是他能想出最不官方的话了。

      彭继左能听出陈寅的用力,了然地笑起来,卸下心防的他的笑和平常很不一样,G36部队的彭继左中士开朗爱笑,一手狙击枪法出神入化,单兵格斗更是同级士兵中无人能敌,性格也好,深得上级喜爱,这么一个拔尖儿的狙击手,在面对着自己的观察员时,卸下了面具。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嘴角微微勾起,还带着白天里吊儿郎当的影子。
      他的下半张脸分明在笑,双眼却毫无情绪波动。

      “陈寅。”彭继左轻轻叫了一声。
      陈寅嗯了一声,抓紧彭继左的手,很重的力道,让身边的人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如果有一天,”彭继左偏过头,与陈寅对视,“我不能开枪了,怎么办?”

      陈寅眉心一跳:“什么意思?”

      “如果我不再具备一个狙击手的能力了,我不敢开枪了,我该去哪儿?”
      彭继左在部队生活了六年,在残酷的边境军团渡过了青春期,优胜劣汰的三观刻进了他的脑子里,如果离开了部队,他还能去哪里?
      一个孤儿,一个毫无背景的退伍士兵,该怎么在首都活下去呢?

      “回首都。”
      毫不意外地看见了彭继左眼中的失望,陈寅自顾自的凑近,眼中分明带了些笑意,继续开口。
      “跟我一起回首都。”

      彭继左的手一抖,陈寅更用力地攥紧,认真地盯着他,不错过那张脸上的任何情绪。

      彭继左匆忙地别过头,松开陈寅的手,急急忙忙地躺下去,拽起被子遮住肩头,背对着陈寅开口,带着隐隐的颤抖。
      “你别开玩笑了。”
      不要开玩笑了,不要给我盼头,不当真就不会失望。
      千万不要,骗我。

      陈寅跟着窝进被子,他们是有自己的被子的,分别盖着,陈寅把自己的那床一脚踹下地,侧着身子抢彭继左的被子。
      虽说比不过彭继左,但陈寅的力气也不小,更何况彭继左现在心烦意乱,即使紧紧攥着被头,还是被身后的陈寅抢了一半的被子。

      感受到一个人钻进了自己的被窝,彭继左唯恐不及地向墙靠,恨不得自己能钻进墙里才好。
      陈寅妥帖地盖着被子,看面前的大个子缩着肩膀紧紧贴着墙,忍不住的笑起来,他从后面抱住彭继左的肩膀,贴了上去。

      风从窗外溜进来,拂动了纱制的床帐。
      彭继左不动了,他闭着眼睛,觉得脑子一团浆糊,几乎不能够思考了,肩膀上的那双手臂仿佛压在了他的心上,沉重又炽热,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陈寅垂眸,他感受着手下的体温,轻轻地开口。
      “我的入伍测试也有一项差点没合格。”
      “彭继左,不要怕。”
      “我们是一样的人。”

      “真的吗?”
      彭继左闷闷地开口,他用余光看着身后的人。

      陈寅没说话,扒着彭继左的肩头翻起来,整个压在彭继左的身上,逼得鹌鹑样缩着的主射手不得不抬起头看他。
      尊贵的陈少爷长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平日里他冷厉不爱笑,显得凶巴巴,生人勿近,如今他趴在彭继左的身上,满脸都是笑意,双眼潋滟又温柔,仿佛盛着全世界的善意。
      陈寅伸出手摸上彭继左的脸,附在他耳边,吐了口气,一字一顿,格外认真。
      “不开玩笑,真的。”

      彭继左与陈寅对视良久,伸出手臂抱住身上的人,陈寅凝视着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化缓慢,但足够真实。
      那双全是茧和疤痕的手环住陈寅的脖颈,彭继左借力抬起上半身,学着陈寅刚刚的模样附在他的耳边,低低地开口。
      “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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