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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谋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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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街道,彭继左搓了搓肩膀,入了秋便有早晚凉,风呼啸着穿梭在街头巷尾,怪瘆人的。
谁能想到这个年代了,天鹰城还有宵禁一说。
两人并肩拐过街角,再走几步,便是城主府了。
刚拐过,街道的另一头就吵嚷起来,隐隐约约是纷杂的马蹄声,彭继左眯着眼睛看过去。
鹰城的街道长,屋檐下皆悬着长长的灯笼,穗子随风扬着,有些阻碍视线。
但他还是看清了,身着软甲的江云盼骑着高马,身后跟着一队带刀随从,正晃晃悠悠地向这边过来。
月光下,江云盼微收着下巴,神情骄矜,但面容隐约夹着一丝疲倦,他一身黑衣,围着披风,腰间挎着未出鞘的弯刀,刀鞘上镶着错落的宝石,在月光的浸染下轻轻折着光。江云盼带着人走近,翻身下马,锗色的披风卷出一阵微风,带着难以察觉的血腥气。
江云盼眉眼淡淡,卸了刀交给随从,有人上来替他解下披风。
“怎么才回来,”江城主看了他们一眼,抬脚往里走,“不晓得城里有宵禁吗?”
不晓得,还真不晓得。
彭继左有些无辜地摇摇头,把搭档往身后拉了拉。
三人回府,角门处的下人传了消息进去,进了大门便有侍女迎上来,为几人脱下外衣,擦手除冠。
“大人与公子乏了,花厅里备了茶和糕点,”侍女敛眉低眼,轻声说道,“请用些吧。”
江云盼看着陈寅兴趣缺缺的模样,不知道想起来什么似的,微微笑了起来,做了个手势:“二位,请吧。”
红木小桌上盛着三杯温热的茶,中间的盘子里叠着各色点心,江云盼像是放松了下来,也不再客气,先行坐了下来,陈寅带着彭继左也落座。
原以为将他们带来这里是要问些什么,没想到甫一落座,江城主便一块接着一块的吃糕,垂着眉眼咀嚼,过了半炷香,随从安林上来贴着江云盼的耳朵说了什么,只见江云盼脸色一变,似是不悦。
气氛陡然凝重,陈寅的手摸向了衣兜。
只见那双碧绿色的瞳孔微震,江云盼撇下嘴角,他咽下嘴里的桂花糕,喝了口水顺气,大声嚷嚷起来。
“不是说了丑时回来么,”江城主满脸写着愤怒,安林半跪在他腿边低声顺气,“为什么本王都坐下了,说好的面还没好!”
陈寅隐晦的翻了个白眼,瞟了眼身边看起来深有同感的彭继左。
你俩真是兄弟。
眼见着江城主越来越愤怒,安林都快控制不住了,陈寅觉得再这么下去桌子都能被掀翻,叹了口气,轻轻地咳了咳。
江云盼回过神来,看向陈寅。
“天鹰城日日宵禁,城主也日日夜巡么?”
江云盼一愣,捻了块红枣糕往嘴里扔,表情复杂地开口:“要不是你们,本王何必日日巡逻不休。”
那语气里,倒是充盈着睡不了好觉的抱怨。
面前的茶盏里是袅袅的热气,彭继左端起来喝了一口,被烫了舌头。
所以为什么刚才江云盼没被烫?铁舌头?
正当他带着委屈和不解看向陈寅时,陈寅发话了。
“城主说这话,我们就不懂了。”
“不懂?”江云盼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浅绿色的瞳孔里是外人看不懂的情绪,“那二位是来我李国郊游来的?”
我是来继承皇位的。
陈寅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忍住了自己以阴阳怪气打败阴阳怪气的欲望。
见二人沉默,江云盼低哼一声,拿起面前的瓷杯子把玩着,懒懒地抬眼。
“李国宋国开战十二年,你来我往,而天鹰城地处边境,”江城主不悦的将杯子扔到桌上,“可吃了不少你们错打来的流弹。”
曾经配合过火箭部队执行任务的彭继左心虚地抬眼,那可能不是错打的,就是无差别攻击。
桌面铺着厚厚的软布,杯子咕噜噜滚了几圈,被盘子挡住,叮一声停了下来。
“开战数年,圣上屡屡增兵边境,没跟上的粮草军资可都是从天鹰城拿,”江云盼揉了揉眉心,“逃兵流勇也是到处窜,更别提你们这些人了,本王若不日日夜巡,那天鹰城可就乱了套了。”
陈寅将杯子扶正,摩擦着上面的浮雕:“既然城主如此烦恼,为何不直接将我二人送至军营处置?”
察觉到陈寅言语中的试探,江云盼冷冷地笑了起来。
“本王为何要给他人徒增战功?”
两柱香的功夫后,江云盼起身离开,两行人方向相反。
回去的路上,陈寅没说话,彭继左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他这是什么意思?”
陈寅挑眉,回头看了一眼,彭继左也跟着别过头去。石子路的另一头,江云盼正带着安林走远,脱了披风与外衣的江城主一身藏青,衣摆裤腿干练地束着,头发披散,看起来利落精神,只是那背影怒气勃发,看来没按时吃到夜宵对江云盼打击重大。
“他么,”陈寅回过头,看向中庭,“很有名啊。”
语气里,倒是有些嘲讽。
“母亲是李国的大长公主,何等尊贵,嫁给了世袭王江阮,成婚两年后却诞下一对双生子,”陈寅看着中庭里那颗孤零零的榕树,扯了扯嘴角,“李国皇室忌讳双生子,偏偏其中一个还是绿瞳孔,更为不详,皇帝直接派了人来处理。”
“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彭继左皱起眉头回头看去,江云盼已经没了踪影,花厅中那只满是裂纹的杯子彰显着主人的坏脾气。
陈寅站住了,看向那颗榕树的树冠,夜风泠泠的吹过,整棵树簌簌作响。
“江阮跪地恳求天子,李元嬿刚刚生产完,也不顾身体陪着夫君在宫门前跪着,终究是等来了一道赦令,然而到底迟了,皇令下达之时,只剩一个了。”
“你说是不是天注定,活下来的偏偏是绿瞳的孩子,皇帝嘴上不说,却极为忌惮,江阮本是铁帽子王,配享的封地富饶多产,却在在孩子满岁之际双手归还原封地,带着妻儿请命天鹰城,甘心守着小家,做一个小小的镇边王也就罢了。”
冷风从回廊呼啸着吹过,月亮从云丛中现身,月光在陈寅的眼中闪烁出诡异的色泽。
“江阮携妻儿远赴边疆,却在途中身染重病,在天鹰城门下咽了气。”
彭继左愣住了,他不可置信的看向主院落的方向,喃喃道:“怎么会……”
“这有什么可惊讶的,”陈寅语气淡淡,“江阮所作所为,早就为皇室忌惮。”
“他做了什么?”
“他啊,”陈寅笑了,脸上仿佛结了冰,唇角微勾,却看不出一丝笑意,“他意图谋逆。”
彭继左侧过头,还是有点不明白。
江阮,好像秦叔叔提起过。
秦叔叔并没有说过他是造反的叛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