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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狄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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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鸿是被渴醒的。
“水。”他烧得迷迷糊糊,还记得自己和贺六叔是在干劫囚的大事,所以喊了两句声音立刻低了下来,皱着眉头强忍,只觉得整个人虚弱无比,脑子更是疼得要炸了。
他惊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穿着素色中衣,披着件绣了银蟒的玄色外袍,手中举着盏灯,即使灯光昏暗,也看得出面容如玉,十分俊美。
因为这少年看起来十分友善的缘故,狄鸿没有拔剑,而是顺手擒住了他的喉咙,按他在床柱上。其实一出手他就发现这少年不会武功,但对方也毫不惊慌,连手里的水也没有洒,反而淡淡问道:“狄门少主,就是这样的恩将仇报吗?”
狄鸿扫了一眼周围,不见贺六叔,看起来是个官驿,但又像是临时收拾出来的房子,并着两张床,床帐都是锦绣,难得的是绣着龙,还是蟒?狄门树大招风,他父亲一死,他成了唯一的传人,从小跟着贺六叔离群索居,隐居在各处深山大川里,即使下山也是在江湖中打转,对这些官样纹饰其实是不太了解的。
像是官府的人?难道是什么王族?
狄鸿不懂这些,但他知道一个道理,要是这少年想对自己不利的话,趁自己昏迷时早下手了,而且贺六叔不在,应该是放心让这少年代为照顾自己,既然是贺六叔信任的人,总归不会差到哪去。
而且这少年这句话太刺人了,狄鸿的性格向来是霁月光风,听了这话,也不犹豫,直接收回手来,朝他行了个抱拳礼,道:“狄门向来恩怨分明,我一时性急,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请问怎么称呼?”
看起来倒是挺聪明的,就是说话有点愣愣的,跟萧稷看多了传奇演义的时候一样,萧毓有点想笑,但深知笑起来他一定恼怒,于是只是道:“叫我萧毓就好了。”
“请问萧兄,我怎么会在这里,萧兄有没有见过和我一起的贺六叔……”
萧毓听见外面咳嗽,知道是魏嬷嬷听见动静,要进来的意思,于是笑道:“等嬷嬷进来告诉你吧。”
魏嬷嬷一现身,狄鸿顿时警觉起来,他人虽然愣,但武功是一等一的好,一眼就看出魏嬷嬷有功夫在身。因为这缘故,魏嬷嬷金针出手时,他反应就快了一瞬。
昏暗室内闪过三点金光,寻常人眼睛根本看不见,狄鸿反应却快,身体直接挡在了萧毓身前,反手拔剑出鞘,萧毓只听见“硁硁”两声,第三声更像是“叮”的一声,只见魏嬷嬷侧身闪过,伸手从空中接下被狄鸿用剑弹回的最后一根金针。
“织女金针?”狄鸿立即就反应了过来:“你是沈家的人?”
魏嬷嬷笑了。
“虽然比不上你老子当年的功夫,但也不错了。”她举着灯,笑着走近来,道:“当时狄元驹在大漠碎叶城力擘铜牛,解了碎叶之围,有塞外高手连出七根穿骨钉,都被他打了回去。你能接下我三根,已经不错了。”
狄鸿的眼睛顿时亮了。
“老人家认识我父亲?”
“年轻时见过而已。”魏嬷嬷笑着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他的脉,道:“叫我魏嬷嬷就好了。”
她搭狄鸿脉门,狄鸿也毫不反抗,萧毓在旁边看着,只觉神奇。也不知道他们是对上了什么暗号,怎么这刚才还刺猬般警惕的少年就对魏嬷嬷这样放心了。
“好了,蓝蝎子毒已经被压制住了,撑两三个月不是问题。”魏嬷嬷问他:“我记得狄门的剑法是走督脉的吧?”
狄鸿有瞬间的犹豫,但很快还是爽朗答道:“是的。走督脉,气在百会,不像他们都是走丹田。”
“是个聪明孩子。”魏嬷嬷笑道,松开手,递给他一丸黑糊糊的东西,道:“先把药吃了,我慢慢跟你说。”
那东西还冒着热气,有种说不出的草木腥气,但狄鸿毫不犹豫就吃了,吞下去之后皱紧了眉头,接过萧毓手中的水,好不容易才咽下去。
“蛇胆?”
“你这些年练功,贺六没给你熬过药?”魏嬷嬷责备地道:“狄门六宗十二道里,药宗名满天下,当年大周太宗重伤都是狄门药宗用马腹引治好的,贺老六怎么连这都没守住?可怜你这一身功夫怎么练出来的?”
狄鸿知道她是好心,但还是本能地替贺六辩解道:“我父亲不在了之后,四处都是险象环生,六叔为了保护我,有些事只能暂且放下了,但每月药浴还是坚持了的。”
“倒也难为他,把个小婴儿拉扯到这么大,全须全尾的。”魏嬷嬷叹一口气,她对狄鸿比对萧稷还亲昵点,摸摸他头发,看着他吃药,还捏捏他肩膀,试试他膂力。
蓝蝎子毒厉害,狄鸿本来有些昏昏沉沉的,服了这丸药,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像是全身的余毒都一扫而清,十分惊喜,道:“嬷嬷,这药有用。”
“那当然,这可是我连夜给你寻的,里面有蛇胆,蜈蚣粉,蟾蜍……又有各色草药,虽然是个老方子,但解毒是最好的,要是你去川蜀苗疆,还能解瘴气呢。”魏嬷嬷神采飞扬地道:“你先运功调理下,老婆子给你说说咱家小姐的安排。”
魏嬷嬷把事情经过和王妃一番安排说了,连贺六叔的去向也说了,狄鸿听完,连连点头,最后却反对起来。
“不行,这对你们来说太危险了。”他虽然年纪轻,却重情义得很:“要是路上被那阉奴发现,我能一走了之,却连累沈四小姐和王爷一家,这不是害人吗?这事我不干。”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萧毓旁边问他。
“当然是我连夜离开,洗去你们的嫌疑。”狄鸿十分勇敢,说走就走,提起剑来,道:“我和贺六叔有几个约定的地方,我去那里等他。”
“少主不可,阉奴正在城中大肆搜查你呢。”魏嬷嬷想按他下来。
“没事,我和那阉奴交过手,虽然救不出项叔,但逃出城去不成问题。”狄鸿一脸少年意气。
“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放少主去和净卫打一个鱼死网破,引发毒性,死在净卫手中,让我有负于贺六哥所托了。”宁王妃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别人还好,狄鸿大惊,但他惊讶倒不是因为宁王妃突然出现——他这么聪明,自然猜得出这美艳的贵夫人的身份,而是惊在她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自己却毫无察觉。
练武之人,耳聪目明,失去了过人的感官,就和常人没了区别,纵有一身武艺,也成了瞎子聋子,他向来天赋过人,还是第一次这样迟钝,怎不让他惊讶。
宁王妃进来,倒也不多说,只是道:“你现在知道蓝蝎子毒的厉害了,二十年前,多少高手死在这上面,你初生牛犊不畏虎,自己不怕死,难道也不怕断送了狄门的百年基业?”
一番话把狄鸿说得无话可答,只得嗫嚅道:“但连累各位为我担这样大的风险……”
“江湖儿女,风刀霜剑,哪有没有风险的事?况且你又不是没有未来的人,堂堂狄门少主,以后六宗十二道都要听你号令,什么恩报不了?当初青公主雀屏赠金,万两黄金不是小数目,小狄王怎么敢轻易收下了?自古宝剑赠英雄,就当我是见你奇货可居,春日种树,到了秋天自然问你要还的,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扭捏起来?”
宁王妃向来爽利得很,但那也是在一府王妃的范围内,这番话说得,简直不像个皇族的贵妇,只怕连江湖上统领一派的豪杰都没有这份眼界,贺六叔虽然功夫好,到底是个仆人,狄鸿聪明过人,一听就懂,顿时一副大受启发的样子。
“我受教了。”他对着宁王妃行了个江湖上的拱手礼:“来日方长,不敢说报答,但我一定不辜负这番栽培。”
宁王妃这才笑起来。
“行了,别光顾着说话了,起来看看,听说你是用剑的,狄门的剑我也有二十来年没见了,都说北刀南剑,你们隐下去之后,南剑的名声都小了,只见北刀猖狂,粗粗笨笨的,实在不好看。”
狄鸿也不多说,只是提剑下了地,他在床上还看不出来,一下地,才看出练武人的漂亮身形,整个人简直是一只刚刚长成的青年雄鹿,在林木间沐浴阳光,线条没有一处不漂亮。但眼神又锋利得像狼。萧毓这才发现这少年长了一双非常好看的眉眼,垂着眼睛时,像引而不发的一线剑锋,睁开时像星辰,他拔剑的姿势也非常潇洒,出手如电,只看见室内亮了一道寒光,冷光落在他脸上,那瞬间他抬起眼睛来,是先秦传奇中的剑客气质。萧毓还以为他会演练一套剑法,谁知他只是拔剑收剑,迅捷得让人看不清。
宁王妃拍了两下手。
“这才是刻苦练过的功夫呢。”她笑道:“我虽不习武,也是见过些厉害人物的,你这手剑,放在二十年前,也不逊色了。”
萧毓频频听她和魏嬷嬷提起二十年前,而且从狄鸿的隐居,自己母亲嫁入王府的时间来看,二十年前一定是风起云涌群雄并起的时代,后来各自归隐,如今这些大事都只能说是二十年前的余波。
狄鸿显然听了更多这样的事,他少年意气,听了夸赞并不得意,还反问王妃:“那我和父亲比如何?”
“元驹的剑法不如你精湛,但气势更足些。”她评价道,见狄鸿有点气馁的样子,笑着整理了一下狄鸿的衣襟,笑道:“但我们小狄底子打得好,假以时日,青出于蓝也不是难事。”
她爱戏谑,性格又爽利又和善,狄鸿自幼失母,跟贺六常年隐居在高山大川中修炼,贺六虽然一心为他,但主仆有别,对他毕恭毕敬,是供奉少主的模样。所以狄鸿从来没被女性长辈这样叫过“小狄”,顿时红了脸,心中也对她感激亲近,低声道:“那是自然。”
“好了,快三更了,不打扰你休息了。”宁王妃嘱咐道:“你好好休养,明天我们就在这流沙城停留一天。等贺六叔找到鬼医,自然会有消息回来。不要担心,万事有我。”
狄鸿虽然功夫好,心性却单纯,对她倾心信赖,也任由她安排,连连点头,还十分有礼,准备送她去门口。
“别送了。我回去了,人前不方便说话,这些天只能魏嬷嬷照料你了。”王妃说完,叫道:“毓儿出来。”
狄鸿这才想起萧毓一直没说话,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王爷”总有点亲近不起来,也可能是自己对朝廷抵触太深了。
别看这家伙一副老成的样子,王妃一叫还不是得乖乖出去嘛,狄鸿心想道,看着萧毓举着盏灯跟着王妃出去了,觉得有点好玩。
萧毓举着灯送王妃回去隔壁正房,屋檐下一片寂静,其实他在凉州城待了快十五岁,也从来没有这样的长途旅行,虽然来过流沙城,但也不过是来赏灯游玩。不会像这样,三更半夜,在陌生的县衙院落里。满天繁星,夜色如墨,只听得些微的虫鸣声,更显寂静。
“不怕?”王妃问他。
他送完王妃,自己要独自回去,县衙的房屋在夜色中黑魆魆的,像张着口的怪物,萧稷那家伙十二岁了,在王府半夜净手都要丫鬟打灯笼陪着,萧毓却这样胆大。
“不怕。”萧毓低声答道。
他知道母亲问的不是怕黑的事。
“小狄年纪倒和你相仿,只是性格太不像了。”王妃笑着看他脸色沉静:“怎么,见我对他好,吃醋了?”
她今晚兴致特别高些,虽然以前也爱说笑,也爽利,但都不如今晚,像某些隐藏已久的光彩又回到她身上了。
萧毓知道她在开玩笑,也不生气,道:“不会,母亲对我和小稷更好。”
“那是。”王妃放慢脚步,道:“不过小狄确实可怜,自小没有父母,贺六到底是个老实人,许多事教不了他,如今初入江湖,要脱一层皮才行。”
她知道萧毓听得懂她在说什么。
这叫狄鸿的少年,名义上是狄门的少主,其实没学到什么治人的学问,母亲说狄鸿气势不如他父亲,言下之意,那个狄元驹才是受过门主教育的,有门主的视野和气势。狄鸿更像个剑客。
而剑客,是很难成大事的。
“母亲要我教他?”萧毓直接点破了王妃的言外之意。
王妃倒也没说错,他今晚确实是有点不高兴的,否则以他的聪明,让狄鸿宾至如归、跟他一见如故也是很简单的事。只是他不愿意罢了。
都说萧稷难缠,其实这家伙更难缠,萧家人就有这样怪脾气,说傲气也不对,说冷心冷情也不贴切,总之是庙里神像一样,非要揭开那层金漆,才能窥见他内里的肉体凡胎。
对此王妃深有体会。
她无奈笑了。
“你知道你父王当年怎么和我走到一起吗?”她问萧毓。
萧毓有点惊讶,他知道这是秘密,江湖儿女和皇室王孙的结合,一定是一段传奇,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完的。
“你父亲总说是命运,我却觉得也有一些必然在。”王妃伸手轻戳了一下萧毓胸口,银蟒在暗中带着淡淡的光,像温柔月色:“都说江湖人来无影去无踪,神秘莫测。其实我觉得你们萧家人才真是爱整日戴着面具。你有时候也别太像你父亲了,因为最珍贵的东西,有时候恰恰是要用本来面目才能得到的。”
萧毓知道她的意思。
人一生中最珍贵的不过那些,生在皇室,功名利禄已有定数,沉浮要看天意了。而父王虽然不说,但他和母亲一直教给自己和萧稷的,是人生其实最重要的,是三五好友,知己共饮,最好是喜欢的人就在身边,朝夕相伴,再有一匹好马,塞上天宽地广,潇洒驰骋。
“当年项牧然和狄元驹塞上一会,成了一世好友。”王妃笑着看他:“你在凉州从小没有什么玩得来的少年,难道不想看看江湖风致,看狄门少主配不配和你比肩?”
她一句话点醒萧毓心中傲气。他对同龄人都有点像对萧稷。可以轻易哄得对方团团转的话,又何必交心呢?何况他心深似海,略微露出一角,对方不懂,徒增负担。
萧毓被点破心思,也不遮掩,道:“他未必听我的,也许上京路上他跑去劫囚车呢?”
真是萧家人的脾气,跟他说好友,他说对方未必听他的。好友哪是一个人听另一个的?王妃心中叹气,十分无奈,但还是回护道:“不会的,小狄到底是狄门的继承人,分寸也不会输给你。”
她知道他对江湖是有点不以为然的。也难怪他,萧稷才开始读四书,萧毓已经连诸子百家都读了个遍,要不是他父亲压着,只怕还要往深里看。
权谋是取祸之本,也是世上最锋利的武器。在萧毓看来,江湖武功不过末流,李太后一句话就能放了项牧然,何必这样刀口舔血的厮杀。
“知道了。”萧毓答道,也不知道是真听进去了没有,淡淡道:“我会照顾好他的。”
“那就好。”王妃在心中叹一口气,脸上还是笑道:“回去吧,好好休息。”